第1章

及笄那年,父親被誣通敵叛國,我從將軍嫡女淪為與野狗奪食的乞兒。


 


那日我蜷在巷角,蕭祁徒手劈開惡犬,將渾身是血的我從泥濘裡撈起。


 


此後,我陪他從冷宮棄子到少年帝王。


 


他不顧滿朝非議將我這罪臣孤女封為皇後。


 


為我虛設六宮,凡有人進獻美人,入宮門者無一人完整離開。


 


直到蕭祁從宮外帶回一揚州瘦馬,從此夜夜椒房殊寵。


 


那女子給我請安時,扶著肚子笑容刺眼。


 


「姐姐不會以為阿祁空置後宮是為了你吧?


 


「我肚子裡可有大齊唯一的皇子,你還是早些自請退位為好。」


 


我面色未改,一劍捅穿她的胞宮。


 


「下次來之前記得打聽,那些美人怎就沒一個能完整離開。」


 


又隨手指了一個太監:


 


「去告訴陛下,

管好他的人。」


 


1


 


蕭祁來時雙眼猩紅:


 


「謝驚瀾,你好大的膽子!你是想害S她嗎?」


 


我笑容依舊:


 


「本宮身為皇後,懲戒宮妃有何問題?」


 


蕭祁怒意更甚,低吼出聲:


 


「這可是朕的骨血!」


 


「那又如何?陛下想要我給他們母子賠命嗎?」


 


話音剛落,蕭祁的手已猛地扼住我的脖頸,青筋暴起。


 


「你以為朕不敢嗎?」


 


耳邊陣陣轟鳴,我對上蕭祁毫無溫度的雙眼。


 


上回見他這模樣,還是他剛封太子那年。


 


有人瞧我是罪臣之女,當眾罵我卑賤。


 


他一把掐住那人的脖子時也是這般狠戾。


 


原來看他為別人發狂是這般模樣。


 


空氣越來越稀薄,

我嘶啞著發出顫音:


 


「蕭祁,你忘了我們的孩子嗎?」


 


扼住脖頸的力道開始減輕,我還是因缺氧失去了意識。


 


醒來時,他跪坐在榻邊。


 


指尖蘸了藥膏輕輕塗在我脖頸的紅痕上。


 


連呼吸都放得緩慢,如往年一樣。


 


「朕未曾忘。」


 


我腹中孩兒尚未成型,便喪於仇敵劍下。


 


滿城大夫束手無策,他守在我床邊七天七夜沒合眼。


 


醒後得知此生再難有孕。


 


他攥緊我的手,字字鏗鏘:「此生,我隻有這一個孩子。」


 


此刻,蕭祁語氣很輕:


 


「朕不會有第二個孩子。


 


「好在窈窈性命無虞,你別再傷害她了。」


 


我心底冷笑,推開他的手坐起身。


 


「想保護她,

就把她送出宮。


 


「莫非你也忘了,那些美人的下場是怎麼來的?」


 


那些下藥的、爬床的、挑釁我的,不是斷了手腳,就是被我割了舌。


 


剎那間,他眼裡溫情盡失:


 


「謝驚瀾,別忘了你的身份!從前你行事張狂,朕從未追究。但窈窈與她們不同,她是無辜的。」


 


我饒有興味地看著他繃緊的臉,不急不徐道:


 


「蕭祁,你也別忘了是誰陪你走到今天。


 


「既想她留下,便廢了我,此後你和她再無阻攔。」


 


話音落下,殿內陷入一片S寂。


 


蕭祁盯著我,嘴唇翕動,似有千言萬語。


 


不等他開口,殿外驟然響起一道尖細的聲音:


 


「陛下!姜姑娘醒了!」


 


蕭祁一拂袖,轉身就要離開:


 


「朕說過,

你是朕此生唯一的皇後。」


 


我冷聲道:


 


「你既認我為後,就放下她。


 


「若踏出此殿,你我之間便緣盡於此。」


 


他腳步微頓,卻終究未肯回頭。


 


我心一緊,疾步上前,拔下銀簪對準他左肩狠狠刺入。


 


昔日他還是不受寵的皇子,省吃儉用咬牙攢了整月俸祿,才將這支銀簪捧到我面前。


 


「如此,也要走嗎?」


 


侍衛一驚,拔出佩劍欲上前拿我。


 


「慢著。」


 


蕭祁慍怒未消,卻抬手拔下銀簪。


 


不顧滲血的傷口,用衣擺細細擦拭,簪回我鬢邊。


 


「現在可以消氣了吧。


 


「乖,別鬧了。朕不會讓她威脅到你。」


 


這一簪子,好像捅進了一片虛無。


 


輕飄飄一句話,

就徹底否定了我所有的痛苦。


 


我看著他踏出殿門,拔下銀簪扔進火盆。


 


負心者,要付出代價。


 


2


 


後幾日,蕭祁日日伴她左右。


 


甚至將大半私衛調給她,宮門內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


 


顯然是怕我再傷她分毫。


 


可姜窈窈卻自己找上門來,身後跟著烏泱泱一大群侍衛。


 


她上下打量殿內布局,下巴一抬。


 


「大師說了,未央宮風水好適宜養傷,阿祁讓我搬進來呢。


 


「我瞧這兒確實不錯。」


 


我抿了一口茶,頭也沒抬。


 


「蕭祁沒和你說過,別再來招惹我嗎?」


 


我還未有動作,侍衛便已紛紛圍住她,按住腰側佩劍。


 


似乎下一秒就要把我拿下。


 


姜窈窈眉梢都堆滿了藏不住的得意。


 


目光掃過雕花梁柱、描金屏風,停在我的梳妝臺上。


 


拿起一支鳳釵別在發間,對著銅鏡照了照。


 


「這釵子頗合心意,我笑納了。」


 


忽瞥見一旁素色玉镯,又捏起瞧了瞧:


 


「這種破玉镯,姐姐怎麼當個寶貝似的收著。」


 


我神色一變,沒等侍衛反應過來,已抽出佩劍,反手架在姜窈窈脖子上。


 


「放下!別用你的髒手碰它!」


 


她臉色霎白,忙用眼神示意一旁侍衛,嘴上不忘繼續挑釁:


 


「姐姐如此心急,莫非是你母親的镯子?要我說這亂臣賊子的物件放在宮裡,也不怕遭天譴?不若我幫姐姐收拾了去。」


 


我胸口怒火再也壓不住,一把搶過玉镯。


 


長劍落下,兩根手指掉落在地。


 


姜窈窈瞬間爆發出慘厲的尖叫:


 


「我的手!

你怎麼敢!S了她,你們快給我S了她!」


 


我冷眼對上蠢蠢欲動的侍衛:


 


「怎麼?要拿下我?都忘了這後宮的主人是誰了嗎?


 


「都給我拿下她!」


 


蕭祁匆匆趕來,慌亂地擦拭著姜窈窈的眼淚,眼裡心疼快要溢出來。


 


恍惚間,我竟看見了從前的蕭祁。


 


那年奪嫡激烈,我為護他被敵黨暗衛捅了一刀。


 


他也是這樣,瘋了似的衝過來將我抱在懷裡,對上敵人時神色冷厲:


 


「有什麼事,衝我來,別傷害她。」


 


「有什麼事,衝我來,別傷害她。」


 


這雙眼睛的主人如今警惕地盯著我,將姜窈窈護在懷裡,說出了同樣的話。


 


「我不過斷了她兩個手指,沒有切下整個手掌,已是仁義之至。」


 


蕭祁怒斥道:


 


「你瘋了!

窈窈不過說了幾句實話,你便受不住了?」


 


怪不得他查了十年也沒能為我父母沉冤,原是打心底裡就覺得他們是罪人。


 


「瘋?我早就瘋了啊,陛下不是最清楚嗎!」


 


從我家破人亡,淪為乞丐那天起,我就已經瘋了。


 


我恨極了蕭家人。


 


最瘋那年,蕭祁碰了我母親的遺物,我便一刀刺破他的手掌。


 


他不顧疼痛,一心隻為我擦去手上沾染的血跡。


 


「好,以後不碰了。


 


「你等我,我一定會為伯父伯母正名。」


 


後來,他用無數個日夜的偏寵、毫無底線的縱容寸寸磨平我的戾氣。


 


可到今天也沒等到他為我洗去父母的罪名。


 


「朕說過,別再傷害她。


 


「傳令下去,皇後失德,禁足一月。」


 


蕭祁對我的質問避而不談,

隻抱起姜窈窈闊步離去。


 


殿門沉重合上,我佇立良久。


 


而後拿起父親留下的佩劍細細擦拭,換上新劍穗。


 


蕭祁,你說過。


 


這一輩若負我,當受萬劫不復之刑。


 


3


 


原以為禁足的日子不會有波瀾。


 


這日送餐的婢女抬起頭來,赫然是姜窈窈。


 


「姐姐,別來無恙啊。」


 


幾日不見,她愈發嬌豔,脖子上還帶著幾處紅痕。


 


「怎麼,還敢來?」


 


她輕笑一聲。


 


「我來給姐姐送個大禮。


 


「你可知謝氏通敵案,鐵證為何物,又是誰親手呈上御前的嗎?


 


「若我告訴你,這幕後之人正是你多年的枕邊人呢?」


 


食盒墜地,湯汁飛濺,一片狼藉。


 


我隻覺腦中一片空白,

渾身血液凍結。


 


「你同我說這些,意欲何為?」


 


她看著我瞬間褪盡血色的臉,笑容越發甜美:


 


「因為我恨你啊。


 


「你怎能害我孩兒、斷我手指,卻絲毫不痛苦呢?」


 


她贏了。


 


沒有任何猶豫,我拔劍翻出窗戶。


 


冰冷的雨點瞬間砸在身上,寒冷刺骨。


 


我倏地想起,那年他剛登基地位未穩,我為替他求得老臣支持,在瓢潑大雨中跪了整整一夜。


 


從此每逢陰雨天,膝蓋便鑽心地疼。


 


他親手替我敷藥,一遍遍說欠我太多。


 


此刻,舊傷又在雨中刺痛,可我什麼都顧不上了。


 


帶著一身寒氣闖入養心殿時,蕭祁正在批奏折。


 


他看到我眉頭緊蹙:


 


「誰準你擅出未央宮?


 


我手握長劍步步逼近,雨水順著劍身滑落在地,滴滴砸中心上。


 


「蕭祁。」我咬著牙,「當年壓垮我謝家的罪證,是不是你遞上去的?」


 


話音落下,御書房內S寂一片。


 


隻有燭火噼啪作響,映照著蕭祁驟變的臉色。


 


他沒有立刻回答。


 


可看他這副模樣,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我咽下喉間腥甜,嘶聲質問:


 


「你為什麼要這麼幹?


 


「你這些年看著我苦苦追尋真相,心裡是不是覺得特別可笑?


 


「真是辛苦你瞞了我這麼久,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愛上自己的仇人。」


 


我顫抖著,將劍尖對準了他。


 


「我今日便來討還,你欠我謝家滿門,欠我半生真心的債!」


 


蕭祁竟不躲不閃,

反猛地向前一步,任由劍尖抵上他的胸膛。


 


「若非你當年不肯施舍我半個眼神,我何苦如此?


 


「何況謝家樹大招風,就算不是我,也會有別人。可我從未真正想過害你,謝驚瀾,難道我這些年對你的好都是假的嗎!


 


「你欲如何,S了我報仇?然後呢?你也得S。放下吧,往後我會好好補償你。」


 


原來,他對我的好。


 


就是將天上月推下萬丈深淵。


 


而後站在岸上伸出援手,施舍他沾著我至親鮮血的溫暖庇護。


 


讓我從此隻能依附他。


 


再靠著這份功勞得先皇垂青。


 


怪不得他寵愛姜窈窈,隻因她會永遠乖順地伴他左右。


 


真是荒謬至極!


 


我欲把劍尖往前遞上一寸。


 


姜窈窈卻不知何時出現,

SS握住劍尖。


 


「你想傷他就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