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籤完解聘書,我領了個新人回到了徐家。


她會從我手上接過徐天賜這個客戶。


 


我將我的情況如實告知了徐夫人,她對此表示很遺憾。


 


小少爺倒是反應不大,坦然地接受了我和新人交接工作。


 


這讓我有點意外也有點傷心,畢竟我以為他是反應最大的。


 


22


 


新人叫小段,幹活很麻利,眼裡也有活。


 


她私下告訴我最近公司引進了一批新職工,她就是其中一個。


 


我想企業不再接納殘疾人士,卻仍然招聘新人。什麼行業形勢緊張,什麼企業發展困難,都是借口。


 


殘疾人就業,一直都是社會的難題。


 


作為企業方,同樣的薪資待遇,當然更傾向於「正常人」。


 


我雖然有些生氣,但是也能理解。


 


小段還在實習期,

她每周需要抽出一天回公司做實習報告。


 


這天由我單獨照顧小少爺,等我收拾完一抬頭,就看見小少爺正悠悠地看著我。


 


他對著輔助屏幕說了一句話。


 


「如果你想說,我會當一個優秀的傾聽者。」


 


我笑了笑,幫他扶正輔助屏,順便用酒精棉擦去了上面吸附的灰塵。


 


我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點開了拼音輸入。


 


「我想自己開公司。」


 


「開一家廣納殘疾人的公司。」


 


小少爺笑了,他看著我的眼神很友善,他說:「我們徐家好歹也是數一數二的企業家,我應該可以給你點建議。」


 


23


 


其實成立公司的想法,在我腦海裡已經醞釀兩年了。


 


我也不期望有多麼大的規模,但是我希望能給更多殘疾人提供就業扶持。


 


就像是曾經社區扶持我們一樣。


 


小少爺看完我的計劃,他評價道:「其實你不一定要從公司起步,可以從個體經商戶開始,就像是『盲人按摩』那種小店面。」】】】


 


「千裡之行始於足下,以小積多才能穩步前進。」


 


我醍醐灌頂,原來我一直害怕的不是成立公司,而是害怕沒辦法一開始就接手那麼多殘疾人士。


 


人一口吃不成胖子,也不會一次就成功。


 


甚至連療養公司也不是一開始就有這麼大的規模。


 


原來是我一直被困在了狹隘的思想裡面。


 


我沒有能力一開始就接手所有的殘疾人士,我也不應該抱著拯救者的想法去施舍眾人。


 


沉重的心情終於輕松了,小少爺真的是個好人。


 


我忍不住瘋狂打字,感謝小少爺幫我解困。


 


小少爺紅了臉,說「別叫我小少爺了,叫我天賜吧,娅娅姐。」


 


24


 


我離開徐家的那天,老天下起了大雨。


 


小段推著小少爺到門口送我,他送給了我一份禮物,是以他的名義籤署的佩戴助聽器的協議。


 


我可以根據我的耳聾情況佩戴合適的助聽器,而所有的費用將由徐天賜負責。


 


他說:「既然都要當小老板了,可不能隨便對員工冷暴力咯。」


 


我欣然地接受了這份離別的禮物,因為我也希望在未來的某一天能夠聽見小少爺的聲音,能夠聽見所有幫助過我的人的聲音。


 


我這一生與普通人相比,是不公平的。


 


但是對比同類人來說,反而是幸運的。


 


End


 


番外 1


 


我研究了最新的政策,

在相關部門的幫助下進入了孵化基地。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還有很多殘疾人就業幫扶政策。


 


我們的經營範圍主要包括:基本保潔服務、專業清洗服務及其他相關服務。


 


跟其他保潔家居公司不同的是,我們的員工都是殘疾人士。


 


我也在小少爺的建議下注冊了視頻賬號,通過新媒體來擴大公司的知名度,並且推出了線上套餐,試用了新型的經營模式。


 


而我和小少爺偶爾也會像朋友一樣見一面,我幫他看大綱,他幫我看管理。


 


小少爺的書籤約出版了,隻是他拒絕了線下見面會及籤售會,他還需要一段時間去接受自己,我很理解他的心情。


 


不過小少爺這次帶來了一個新的大綱。


 


男主原來是私人偵探,卻因為意外導致高位截癱,他對生活了無期望卻遇見了聾啞護工,

他在護工的照顧和協助下重燃了探案的熱情,兩人相互配合屢破奇案,成為了知名的偵探搭檔。


 


我看著男主女人設有些瞠目結舌,小少爺卻得意洋洋地一笑,「殘疾神探和護工的故事,一聽就很酷啊。」


 


我扶額愣了半天,才對他豎起了大拇指。


 


他現在倒是越來越有活人的氣息了。


 


番外 2


 


成立公司的第三年,員工 42 人,其中殘疾人士 30 人。


 


我們從最初的清潔類經營範圍,已經拓展到了水電維修服務、養老服務、家宴服務等,最近在申請醫療護理項目。


 


而越來越多的殘疾人士通過我的自媒體賬號加入了產業孵化基地開始創業,包括但不限於咖啡店、奶茶店、花店等。


 


我對此發展很滿意,但是我也越來越忙了。


 


各種企業會議,

各種合作洽談,總讓我忙得腳打後腦勺。也多虧了小少爺資助的助聽器,讓我更快速地適應了現在的生活。但是相應地來說,也多了很多煩惱,很多困境。


 


不過還是提前抽出時間去參加了小少爺的第一場籤售會。他那本癱瘓神探&聾啞護工協作破案的作品出版後廣受好評,徹底打開了他的知名度。


 


後來他在社交媒體上明確說明書中人物以自己為原型,更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而他在經過了長期的思想鬥爭後,決定開一個籤售會,也算是粉絲見面會。


 


小少爺如是說,「醜媳婦還要見爹娘呢,我雖然癱了,但實在美貌,說不定還能吸引些顏粉呢。」


 


我捂住臉憋笑,小少爺和自己和解後,跟解放天性了一樣。


 


番外 3


 


籤售會過程很順利,我看見一些情感比較充沛的書迷在看見坐著輪椅的小少爺之後,

還流下了眼淚。


 


有書迷提問,作為殘疾人的男主角是否會在故事結局康復。


 


小少爺笑了笑說:「如果有一天我康復了,我會讓他也康復的。」


 


全場大笑,氛圍也輕松了不少。


 


此時又有書迷問到了書中的聾啞女主角。


 


小少爺看向我的方向,聚光燈也像是事先安排的一樣,朝我投了過來示意,他說:「人物原型就在現場,在現實中她是很厲害的殘疾人就業項目負責人。」


 


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小少爺開籤售會的目的。


 


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我,為了殘疾人就業項目的推進。


 


小少爺的善良,總是讓我在不合時宜的場合失態。


 


我雙眼通紅地被他請上舞臺,他朝我笑了笑,然後慢慢訴說著我們的故事。


 


籤售會收尾,

有書迷問道:「兩位感情深厚,從最開始的僱佣關系,到現在的合作關系,未來可能會發展成……更親密的關系嗎?」


 


她的問題犀利又直白,小少爺坦然道:「我們之間的關系,可能更像是摯友吧。」


 


是啊,比起友情、親情、愛情,我和徐天賜之間更像是親密無間的摯友。


 


番外 4


 


小少爺的生命終止於 34 歲。


 


長期癱瘓導致的機體失調,加速了髒器的衰竭。


 


接到噩耗的時候,窗外下起了雨。


 


女兒走過來,伸出小手擦掉我的眼淚,她說:「媽媽……不哭。」


 


幾日後,我帶著老公和女兒參加了小少爺的遺體告別會。


 


徐夫人蒼老了許多,但是嘴角還是勾著淺笑。


 


她說,

「從事故發生之後,天賜就做好了告別的準備,是我的任性留下了他,我想對他說一句抱歉。」


 


「如今,我也抱著輕松的心情接受了他的離開,希望有朝一日還能成為家人。」


 


我哭得缺氧,隻能靠著老公才能勉強站立。


 


張醫師站在我身旁,苦笑了一下,「你哭成這樣,天賜會很傷心的。」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啊,他明明才 34 歲,他明明才……


 


「人生本來就會有遺憾,」張醫師看著遠方,淡然地說道:「我們隻能接受他的離開。」


 


番外 5


 


小少爺應該預感到了自己的身體狀況。


 


他提前準備好了醫囑。


 


他在徐家的股份如數歸還父母,而他通過寫書所得的資產將全額轉贈給我們在五年前共同成立的「殘疾人救助基金會」,

以維持基金會的運營。


 


看著視頻中虛弱的小少爺,徐夫人再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


 


而我盯著他的眼睛久久不能忘懷。


 


他最後說:「娅娅姐,殘疾神探的故事可能無法由我來完結了,最後的稿件我已經寫好了,請幫我寫一個結局吧。」


 


我拿到了終稿,思考了很久,在結尾寫上了一句話。


 


「他們相視一笑,一起期待著明日太陽升起。」


 


雖然我和徐天賜的故事已經終止於他的生命終結,但是我希望在虛構的世界裡,我們仍然像摯友一樣攜手共進,在未來繼續發光發熱。


 


番外 6(徐天賜視角)


 


事故發生的時候,我的靈魂像被抽離在了虛空。


 


我看見醫生們在竭力搶救我,我看見父母哭成了淚人,隻求我能活著。


 


或許是我爸媽的誠心感動了上蒼,

我確實活了下來,卻生不如S。


 


我感受不到脖子以下的身體,我連放聲大笑都做不到了。


 


可是我媽卻說,「沒事天賜啊,隻要活著就行。」


 


我不行啊,我從蹦蹦跳跳的健康人變成了大小便失禁的廢人,我根本接受不了。


 


於是我對所有人都惡言相向,尤其是對我媽。


 


試圖讓他們對我失望。


 


我把活了小二十年學會的所有髒話都攻擊到了我媽身上,看見她越來越蒼白的臉,我卻感覺心如刀割一般的疼。


 


後來,陳娅來了。


 


我發現我唯一的武器對她失效了。


 


她是個聾子,她聽不見我的汙言穢語。


 


我第一次開口問我媽要了東西,一個她一直想給我配的輔助屏幕。


 


我媽高興得像第一次送她母親節禮物一樣。


 


可是輔助屏幕對陳娅也無效,她像個機器人一樣墨守成規地完成護理流程。


 


我開始思考,開始好奇,像陳娅這種天生的殘疾人,在思考事情的方式上跟普通人到底有什麼區別?


 


但是還沒等我想明白,陳靜怡來了。


 


她已經提前告訴我出國的消息,也告知我收拾行李的時候找到了那份幼稚的初稿。


 


我拒絕見她,也是拒絕了曾經無比耀眼的自己。


 


但是陳娅拿來了初稿,看著她毫無波瀾的眼神,我卻有點心虛了。


 


於是我想起了寫初稿時的亢奮心情,想起了出事之前我想寫推理小說的那份激情。


 


我和陳娅一拍即合。


 


我負責口述,她負責校對。


 


我們配合得天衣無縫。


 


直到有一天她收到了信息,我不小心偷看到了。


 


可能是她的朋友,正在跟她抱怨殘疾人就業的困難和苦惱。


 


我拜託張醫師打聽了一下陳娅的情況,他告訴我陳娅的公司決定停止殘疾人就業扶持項目,如果陳娅拒絕續籤合同,我就要換護工了。


 


我當時的第一反應是「太好了」。


 


因為我覺得,陳娅應該有更大的舞臺。


 


所以我接受了她身體的離開,但是我們在精神上永遠契合。


 


後來,我成了小有名氣的作家,開了籤售會,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將陳娅推給了媒體,她的事業發展也越發順利。


 


然後我們共同創立了基金會,希望以自己的微薄之力回饋社會對我們的幫助。


 


再後來,我發現基金會有個小子總是一臉蠢樣地盯著陳娅看,我想他墜入愛河了。


 


陳娅女兒出生的時候,我跟她老公一起在產房外面等著。


 


畢竟那可是我的幹女兒啊,我還給她起了個小名,叫「希希」。


 


可我沒能看著希希長大,因為我的身體狀態開始急劇下降。


 


我想,我的大限要到了。


 


不過沒關系,我會化作守護星,繼續守護著父母,守護著陳娅,守護著希希。


 


守護著所有愛我的,我愛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