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朝阿由做了個手勢,示意他今日不是個好日子,我改日再來探望王上。
轉身之際,聽得裡頭的人加重了語氣。
「母後實屬多慮,本王如何會納漢人為後,再說那個女人害得本王失去了自己的骨肉,我與她早就恩斷義絕。」
太後喜道:「那立後的事……」
「母後安排便是。」
18
不久後,元裔迎娶了東涅一部的公主朵沁,空懸的後位終於有了主人。
中原來賀喜的使臣不知何故記錯了時間,到王都的時候婚典已過去好幾日。
畢竟有萬山十四城的大禮擺在那,元裔仍在大殿隆重設宴款待。
我出現在大殿門口時,清楚地看見元裔眼裡的意外和不悅,轉而望向他身旁的朵沁,已然明白請我來不是他的意思,
但我已退不回去。
筵席上的人除了大梁派出的制史,還有個年輕的武官。
我如今隻是元裔的帳中玩物,早沒人把我當作妃子,就連普通的宮人都能給我臉色瞧。
我低眉順眼地候在朵沁身側,聽見她說:「聽說中原女子能歌善舞,你從前是個婢女,少不了有獻技討主子歡心的時候,既是你家鄉的客人遠道而來,何不為諸位舞上一曲助興?」
大殿上登時寂靜無聲,所有人都望向元裔,等候他發話。
我也看著他,竟第一次對他萌生出一絲期望,期望他能讓我退下去。
但他卻神色淡然地對我說道:「本王從未看過你跳舞。」
這便是要我跳的意思。
讓我當著中原來的官員跳舞,無疑是對大梁的一種羞辱。
我站在大殿中央,木訥地揚起雙臂。
我不算是會跳舞,但我已盡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落魄狼狽。
大殿上的氣氛不算好,制史難堪得低下頭去,唯有那年輕的武官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旋轉間,我看見元裔波瀾不驚甚至有些呆怔的神情,無半分喜,也無半分惱,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麼。
一曲罷,見元裔始終沒有反應,眾人面面相覷,皆不知該如何。
直到元裔招手,我才起身朝他走去。他伸手一拉,我跌坐到他懷裡。
「本王獨愛中原女子的柔美……和辛辣。」
他一面說一面端起酒杯貼著我的唇強行灌下去。
我驚懼,但更多的是惶恐,生怕他當著眾人再做出更露骨的事來,隻能佯裝柔弱在他胸膛上貼著。
果然,他低下頭在我嘴邊輕嘗了一下,
把滴落的酒舔舐幹淨,然後有意無意瞟向朵沁,什麼都沒說,朵沁已氣得臉發青。
「你們的安華公主倒是乖眉順眼,像個肚裡空空的大花瓶,本王不喜歡,本王喜歡的是烈馬、野馬,駕起來暢快。」
當晚元裔把我鎖在床榻上,對我粗暴貪婪地玩弄和索取。
宴席上他喝了太多酒,這讓本就像個瘋子的他更加不知所以又語無倫次,時而喚著我的名字,時而又罵我無心無情。
累了後,他趴在我身上睡去。
我趁他熟睡把他推開,披衣起來,在房門地上的角落看到一張裹著石子兒的字條。
我強壓住心裡的激動和不安,把看過後的字條攥在手裡,幾乎把手心都掐出了血來。
等我再回到屋裡,已經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
元裔不知何時坐了起來,臉上浮著淡淡的怒意。
「手裡拿的什麼?」
我將拳頭攥在身後,心提到嗓子眼。
「拿出來。」
他的語氣帶著不容人反抗的寒涼。
我退到牆邊,他朝我大步走來,我跪下求饒。
「今日宴席上那個漢人將軍一直在望著你,你想起了什麼,周亭北嗎?
「沒用的周亭北,除了帶給你傷害,還能給你什麼?我若是他,就反了那狗皇帝,把江山捧到你面前來,這樣才算愛。可他呢,守著所謂正統,甘願看著你做人奴婢,如此愚忠糊塗之人,值得你用心用情嗎?更何況他都已經S了呀!」
若是往常,提起周亭北,我與元裔少不了要吵上幾句,最後落得不歡而散。
但這時候我不想激怒他。
「與周亭北有婚約的是陳朝夕,我是傅螢。」
「什麼?
」
元裔蹙眉湊過來,似乎是疑心自己聽錯了,畢竟這句話聽來算是一種解釋,我第一次試著與他解釋。
事實證明,這法子對元裔是奏效的。
他眉眼間的霜凍一瞬消融,抬手輕撫我的臉:「阿螢,所以你並不喜歡他?」
「那你……那你可有那麼一點喜歡我呢?」
我仰頭直視他的雙眼,清楚地望見他眼中繾綣的柔情,不再是往日與我僵持拉扯時決絕又妒恨的模樣。
小心翼翼的模樣甚至有些像一條搖尾乞憐的小狗。
往日我嫌他瘋和狂,這一刻又憐他痴和傻。
「元裔,若我們沒有生在敵對的陣營,沒有隔著無法彌補的血債,也就不會鬧到這步田地,傷人也自傷。若我還是少時的傅螢,你也隻是那個元裔,該多好。」
大抵是我眼裡的淚觸動到了他,
我在他眼中也看到了同樣的情緒。
「阿螢。」元裔俯身將我抱緊,「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將手貼在他的後背作為回應,小聲說:「好。」
好,如果有來生,便都給彼此一個機會。
「真的嗎,阿螢,我太開心……」
元裔的聲音止在一聲痛呼之中,是我拔下發簪又快又狠地朝著他肩膀處刺下去。
他的身子結實硬挺,我用盡了力也不過隻插進去一兩寸。
「阿螢,你……」他一把將我拂倒,血色湧上雙眼,同時他回身抓起案邊的金刀,刀尖直抵我心口。
卻在快要刺破皮肉之前猛然停頓。
便是元裔姑息的這一瞬,黑衣人從窗戶闖進來,不過幾招,元裔就因傷口處的麻藥發作無力地跪坐下去。
守衛聽見了異響,飛快地朝大殿湧來,黑衣人迅速拉起我,三兩下翻出了宮牆。
我們一路奔襲,一刻也不敢停,一直到翻過阿契羅山的密道,確定已經甩開了追兵,黑衣人才在一輛馬車前勒馬停下。
一個熟悉的身影從馬車上下來。
一指寬的傷口從他的左眼橫亙至下颌,幾乎將一半的臉割開,昔日澄明的眼睛裡渾濁一片。
那個曾經因為貌美而吸引大梁一眾貴女仰慕的少年將軍,就像那片瘡痍的土地,臉上留下了難以恢復的瘢痕。
見我怔住,周亭北笑得有些局促:「阿螢,嚇著你了。」
周亭北,還活著。
我禁不住淚流滿面。
周亭北又說:「阿螢,你自由了。」
19
我後來知道周亭北遇刺後被昔日舊部救下。
萬山十四城割讓給元裔之後,周亭北就一直留在邊境,從未回過汴京。
穆宗無能昏庸,周亭北在內的一幹武將雖活著卻像冤S的遊魂,無名無姓地徘徊在漠北。
坐在黃沙後的枯樹邊,我問周亭北往後如何打算。
他沉默許久,橫亙疤痕的半張臉猙獰醜陋,令人看了心碎。
「阿螢,我也不知自己還能撐多久,大梁已經破碎不堪,我已不知該做什麼,活著一日,就多守一日吧。」
我垂頭苦笑:「你我自小看著仗打來打去,從來都明白山河寸步不能讓,寧可自己粉身碎骨也要堅守國之大義,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們誓S捍衛的國家究竟是誰的?你和你的戰士以血肉之軀搏來的希望究竟是普羅大眾的明天,還是那躲在金碧輝煌的宮殿之中的碩鼠的陰謀?平民百姓隻想活著過幾日太平日子,
想看到兒女膝下承歡而不是半途夭折,想看到勞作的土地結起稻谷而不是一片焦土。周亭北,大梁已經從根上壞了,即便沒有元裔一輪一輪的進攻和掠奪,我們的日子也不會好起來。」
周亭北朝我看來,眼裡淚光閃爍。
我與周亭北生在亂世,長在亂世,活到今日,受的是生不能、S不能的磋磨。
作為親歷一次次戰爭的人,周亭北比我更清楚大梁衰敗的根源在哪。
我和其他女眷被一同安置在萬山關的破落村子,日子過得是不知所以。
婦人們日日愁眉苦臉,半夜但凡有些響動就全都擠在一起低聲哭泣,一如元裔當年帶兵闖入汴京時的悽涼慘烈。
戰爭留下的陰影是永遠相隨的。
如此過了不到半年,元裔撕碎與大梁的約定,重新起兵翻過阿契羅山,踏過萬山十四城,轟轟烈烈地衝破萬山關,
一路南下,直抵汴京。
城中再一次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皇帝被俘,張貴妃吊S宮門,S守宮門的臣子與將士幾乎全都被S。
元裔像極了惡趣味的暴徒,將大梁最後的遮羞布也扒了下來。
周亭北率兵在萬山關口一番血戰才把皇帝從元裔手上搶過來。
兩軍橫亙在關內外,至此搖搖欲墜的大梁終於坍塌。
國不國,家也不家。
營房裡,皇帝始終在罵,罵周亭北,罵帶頭的其他將領。
握著刀的周亭北怒發衝冠從帳子裡出來,身後跟著個抹眼淚的少年。
當年被元裔掛在城門的太子趙修,如今已長到周亭北的肩頭。
趙修對周亭北言聽計從,在大營中很是謙和友善,人們不得不把重振河山的期望寄託到他身上。
一日我走出帳子,
一盆糞水被潑到我腳邊。
我退避不及,裙擺沾上惡臭的粘液。
幾個婦人圍上來,指著我的鼻子罵:「就是她,元裔就是因為她才立誓要滅大梁,若不是她,我們哪會淪落到如此境地?」
「周亭北將軍對她如此偏袒,實在很難服眾。」
「現在是生S攸關的時刻,不把這女人綁起來,竟好吃好喝地伺候,我等實在難平。」
「還等什麼?把這孽障綁到皇上與太子面前,由他們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