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眼下人人都被這世道逼得綠了眼睛,正愁沒個出氣的靶子,經這幾個婦人一帶動,群情高漲,甚至引來了幾個青壯小伙要上前拿我。


 


忽聽得人群後傳來一聲厲呼:「誰許你們為難一個女子?」


 


是太子的聲音。


 


眾人循聲望去,趙修身旁站著的周亭北更有幾分威嚴的氣度,那是從成百上千的戰鬥中淬煉出的,是那群躲在皇權下偷生享樂的蝼蟻所沒有的。


「殿下,我聽聞這女子在箴國做了元裔的帳中人,若換做我,早就不堪受辱以S謝罪,你瞧她竟好端端站在這兒,丟盡了中原女子的顏面。」


 


不等旁人開口,我先說道:「我竟不知我一個女子能掀起滅國的風浪?帝王無能,子民昏庸,這才是大梁被元裔打得抱頭鼠竄的原因吧!」


 


「大家聽聽她滿口幫著那個蠻子說話!」


 


「你做了元裔的女人我們可有冤枉你?

我若是你,寧可與那元裔同歸於盡也不苟且偷生。」


 


我冷笑:「仗仍要打,與其S在金人手上,你不若現在就當著太子的面了斷了,讓我也來看看你的氣魄。」


 


「賤人!」


 


被激怒的婦人邊挽衣袖邊作勢朝我撲來。


 


周亭北怒目一瞪,離我近些的衛軍當即意會,端起刀柄砸在那婦人後背上,那婦人被砸得撲到地上。


 


「國難當頭,本將軍收容你們,養著你們,是為了讓你們在我的軍營之中對同胞口出惡言?」


 


周亭北抬手指向我:「傅螢不是你們能出言侮辱的,若再讓我聽見,本將軍定將那人逐出大營,送往箴國境地讓其自生自滅!」


 


送往箴國,不會是自生自滅,隻會成為他們的奴隸和玩物。


 


大抵是怕我的遭遇落到自己身上,方才叫囂得厲害的幾個婦人都閉了嘴。


 


我的目光未在周亭北身上多停留,轉身回了帳子。


 


帳簾剛要從外頭被撩開,我趕緊出聲喝止:「別進來!」


 


「阿螢,我們談談。」


 


那道門簾仿若阻隔時光的湍流,讓我與周亭北永遠不能以最初的面貌再看見彼此。


 


那一次,他不顧一切衝過來時,望見的是傅家遍地的屍首,與他訂過終生的姑娘被錯S,S在了那裡。


 


朝夕S之前與我的母親用身體把我緊緊壓住,後來官差清點屍體時,把朝夕當作了我。


 


我記得周亭北背著我穿過風雪,他說:「朝夕不在了,是替你S的,你好好活下來,這樣我們都有個念想。」


 


為了他的一句話,我在宮裡S撐多年,許多個眼淚和著血吞的時刻,我們遙遙相望,相互無聲地打著氣。


 


周亭北靠著堅韌與忠誠一步步走到今日,

他就像一把生鏽染血的屠刀,高聳矗立,護著那個腐壞發臭的君主和不堪一擊的王城。


 


也護著我。


 


可這次,周亭北從箴國王都尋回來的早就不是傅螢了,隻不過是一道破碎的光影,終不能長存。


 


我不知道他想談什麼,我也不敢聽下去。


 


漫長的沉默過後,我聽見腳步聲遠去。


 


夜幕垂下,外頭有了響動,有個聲音在外頭說:「姑娘,陛下要見你。」


 


20


 


我走進那頂最寬闊的營帳。


 


皇帝從燭光中走來,手中酒壺的酒滴滴答答地從我的肩頭澆下。


 


紗衣之下一半的身子都湿透了。


 


「你會說話,原來你會說話。


 


「來,叫給朕聽聽。」


 


他捏住我的下颌,在我臉邊和脖頸處貪婪地吸吮啃咬,

然後又將臉埋在我胸前,瘋子一般笑個不停。


 


「周亭北知道你早就是朕的玩物了嗎?朕聽說了你和元裔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元裔知道他玩的是朕剩下的嗎?朕才是天下之主,他們一個兩個的都搞不清,搞不清!」


 


丟了國都的男人叫囂著,把酒壺狠狠砸向一邊。


 


這個養尊處優以至於手無縛雞之力的帝王,面對亡國的危機也就隻能在女人面前發發酒瘋。


 


實在是,惡心吶。


 


「我搞得清,皇上才是真龍。」


 


我輕聲細語。


 


皇帝在聽到我聲音的一刻,眼裡閃過淺淺的驚喜,他那點卑劣的心思我全知道。


 


我把手搭在他的腰帶上,還未移至關鍵之處,他眼裡的急切和情欲都快溢了出來。


 


國破山河碎,然而這顆渾濁不清的腦子裡裝的仍是色欲腌臜。


 


我將披在外的輕紗一脫,那把蒼老齷齪的賤骨頭迫不及待地朝我撲上來。


 


我的手一隻令他歡愉,另一隻從靴子裡抽出短刀。


 


刀刃快而狠地扎入脖頸跳動處,鮮血噴射而出,我伏身壓下去,緊緊抱住他掙扎亂動的身子,將刀再扎得深了些。


 


「陛下,我知道很疼,但也就疼這一會兒。另外,我的聲音可好聽呀?」


 


「下地獄去吧,去向數十萬被你害S的人叩頭認錯,等著他們的冤魂把你撕碎!」


 


門口的侍衛聽見動靜衝進來時,倒在我身上的穆宗皇帝剛斷氣,鮮血把我原本月白的裡衣染得通紅。


 


屍體被人搬開,我不緊不慢坐起來,看著門口一臉驚愕的周亭北。


 


他身後站著同樣驚愕的太子。


 


哦不,那是新的君王。


 


在周亭北下命令之前,

年少的儲君不敢作出任何安排。


 


我將刀對準自己的脖子,剛要使力就被周亭北抽出來的劍鞘打落在地。


 


他完好的那隻眼睛裡,有我許久不見的慌亂。


 


殘局收拾完畢,待人都散去後,周亭北蹲在我的身前,好像在看一個極易碎的物件,好半天都沒有說出一個字。


 


我先張口問他:「這件事我來做是不是最好?」


 


滿門冤S的孤女,戰亂的犧牲品,兩國君主的玩物,弑了君。


 


合情,合理。


 


周亭北卻問:「什麼時候的事?」


 


我望著帳內忽明忽暗的燭火,憶起久遠的事。


 


「一次宮宴上狗皇帝多看了我兩眼,那時曹貴人有孕,張貴妃為了爭寵就把我獻給了他。」


 


「怎麼從來未聽你說,若不是太子告訴我……」


 


「說了又如何?

難道還要連累你嗎?不是你告訴我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嗎,替朝夕活下去,隻是我也沒有對得起朝夕,我這副身子早就破敗了。」


 


「阿螢,別那麼想,以後我們都不會再受欺負了,我會護著你。」


 


「周亭北,我……」我一低頭,滾燙的眼淚就滴落到染血的掌心裡,「我算是報了仇的吧,算是吧?爹、娘、朝夕,能瞑目了嗎?傅螢很無用,甚至不敢輕易S去,因為我無顏面對傅家任何一個人……」


 


「阿螢,別這麼說。」周亭北的手輕輕撫在我的後頸處,讓我的臉貼上了胸膛。


 


「你還有我。」


 


我笑了。


 


笑兩隻蝼蟻的卑微還妄想相互慰藉,也笑命運無情的擺弄。


 


我與周亭北之間,是彼此落魄不堪、骯髒陰暗又支離破碎的見證,

如何能說得上有什麼你我呢?


 


弑君的恐懼漸漸放下後,我開始覺得欣喜和悸動。


 


從前周亭北是大梁的一把刀,此刻那把刀終於到了周亭北的手上。


 


「周亭北,昏君已S,趙修年幼,除了打仗你可以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大梁的命途在你手上,你可要牢牢把握住上天給你的機會。」


 


「阿螢?」


 


我仰起頭,篤定地望著周亭北:「救不了的天地,何不打碎它?」


 


21


 


沒多久,周亭北領兵出徵,後方大營由新即位的趙修把控。


 


便是在這時候,我的營帳被破開。


 


周亭北留下來保護我的親信也收刀站到了趙修的一邊。


 


我望著眾人,眾人也望著我,場景如同群狼在看著獵物。


 


此刻周亭北與元裔應是在陣前打得天地變色,

元裔是想要吞噬中原的豺狼,而周亭北是大梁的最後一道守護。


 


生S關頭,趙修不遵囑咐,甚至還違背了承諾,他要拿我換元勒手中的城防圖。


 


元勒為斷元裔的後路,偷偷與趙修達成了合作,元裔率軍在陣前廝S的時候,箴國的都城正由元勒掀起一場內亂。


 


這一次的動亂,應當有太後的手筆,畢竟元裔與她早生嫌隙。


 


朝代的掙扎更替當中,策反與叛變是割開天地的一線。


 


是時,也是運。


 


我隨趙修走出營帳,北疆熱烈的風吹在臉上,往常我會覺得燥熱難當,此刻卻覺心緒寧靜。


 


「傅螢,你更擔心誰呢?」趙修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當年朕親眼看著你被元裔擄走,這麼多年,你既未回來,也未有S訊傳來,朕就知道是你不想回來。你S我父皇的那一刻,

心那樣狠,朕就對周亭北說,你若不愛那個金人,應當早就與他玉石俱焚了,可周亭北偏不信。」


 


「你是大梁的罪人,你可知?」


 


風從遙遠的阿契羅山之後吹來,貫穿我的耳膜,我的腦子裡響起一片尖利的哨聲。


 


因此我不是很明白趙修的意思,好一會兒我才轉過頭冷冷望去:「我有罪,你呢?你無辜?」


 


「王朝的傾覆分明是眾多男人的愚蠢貪婪造成,卻偏要怪到女人身上,箴乃後起的蠻荒民族,也能碾壓大梁十數載,爾等不自思過卻始終隻想尋一個替罪羔羊來蒙蔽天下人,實乃天大的笑談。」


 


聽我如是說,趙修也不惱。


 


當年我被他父親穆宗皇帝凌辱的日夜,好幾次都看見年幼的他縮在窗外或是珠簾後捂嘴偷望。


 


他陰冷、狡詐甚至有些病態的心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煉就。


 


我早知道這位儲君不善,隻是周亭北太過忠誠。


 


趙修把我拉上馬背,帶著我一路狂奔,從密道繞過周亭北的人,將我帶出了城。


 


元勒打算在我身上賭一把,賭元裔對我還剩一絲情意。


 


但我想元勒高估了我的價值,低估了元裔的野心。元裔雖是情種,卻也不會拿政權換一個女子。


 


他不會做如此幼稚淺薄的選擇。


 


思量間,我瞧見不遠處有人在等著,趙修將馬兒抽得快要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