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接連兩隻箭擦著我的耳畔射過來,直插進黃沙中。馬受了驚,不受控地亂竄起來。
眼看馬兒就要傾翻的時候,一個黑影駕馬撵上我們,在兩匹馬快要碰撞的一瞬,伸出手臂將我一撈,把我擄到了他的馬上。
而趙修跟著馬兒翻滾,還被馬蹄胡亂踩了幾下。
在看清來的人是元裔的時候,我的心頭空了一瞬。
元裔的騎術一流,瘋了的馬兒在他手底下逐漸平息,重新找準方向,猛烈地衝撞開前頭等著要接我的人。
這過程中我始終緊緊抓著他的衣衫,察覺到有黏膩的血不知從他後背的何處滲出來。
一別半載,元裔還如從前一樣野蠻強悍,眼角眉梢比從前還多了兩分冷厲。
我不知他是如何從和周亭北決戰中脫身的,更不知他是如何知道我有難。
最不懂的是,
他仍要救我。
我有些無奈,也有些絕望,小聲在他身後說:「元勒把你出賣了。」
「我知道。」
「那你還……」
「如何?還有功夫救你,你很驚詫?」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飄進長風中,很快就消散了。
「傅螢,隨你在心裡怎麼笑話我,我做不到看著你有難而不管。」
在我們身後,同時有漢軍和箴軍在追。
元裔緊握著韁繩,目光如炬,身下的戰馬似乎也感知到生S關頭的緊迫,數次騰空帶我們穿越一道道艱險溝壑。
直到到達阿契羅山腳的密林中,元裔才把我丟下馬,指著密林深處一條若隱若現的暗道對我說:「這條路你應當熟悉,跑出百米左右就能看到一個山坡,山腰處有個山洞,那裡頭有水和幹糧,夠你撐個幾日。
」
「撐下來,不管我和周亭北誰活著,你都有救。我樹敵太多,若落到敵人手中,你沒有好日子過的。」
他說完又苦笑:「看來我得趕緊把你在何處的消息傳給他,不然若我S了,你恐怕走不出這裡。」
他勒馬已經轉身,又見我仍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終有些不耐:「傅螢,你走吧,往後我都不會再纏著你,你隻要捱得過這幾日,就能和周亭北回到中原去……還愣著幹嘛?跑啊!」
密林的光線晦暗,元裔立在馬上像一尊古舊的銅像。
我看不清他的臉,但他的目光像是暴雨傾盆前將要壓下來的雲層,帶著逼迫和警告,和故意作出的決絕。
我的喉頭生澀,有股難言的疼痛,竟一時說不出話來,倒真的像啞了。
在元裔的催促中,我鬼使神差地跑出幾步,
聽得他在身後喚我。
「阿螢!」
我回頭,不知是我眼花還是什麼,竟像看見元裔的眼裡蓄著淚。
「阿螢,就算我是想向過去欺負我的人討回尊嚴,但我從來沒有想要拿你來填補什麼,我對你是真的喜歡,愛到發了瘋。隻可惜你我之間永遠隔著家國的血債,也可惜我擁有你的那些年用錯了方式。」
看來,他是真的打算放過我。
「你自由了,阿螢。」
22
我漸漸認出前方的路是幼時我與元裔牽著手走過許多次的。其中一次是為了擺脫一頭花豹,兩次是為了躲避他兄長的追S。
遠去的時光不聲不響,如顛倒著拼湊的琉璃碎片。
我仿佛聽見鐵銬在風裡叮當作響,少年的紅衣被一路的荊棘割碎成屑。
當年我們總是都很幸運地和S神擦肩,
然後藏在那棵古樹的枝椏下面偷笑。
這一次希望我們都還有如此好運。
我躲了兩日,就被周亭北找到了。
元裔率軍退回了萬山關,因為元勒發起的這一場內亂,與大梁的戰事休矣。
「元裔治下嚴厲,元勒發動的隻是少數不滿他對漢人懷柔之策的人。元勒與太後的計謀早就被元裔識破,所以元裔留了親信在都城外率軍等候。他前腳出徵,後腳宮中就政變,太後和皇後朵沁還有東涅部的黨羽被扣留,連城防圖也是假的。元勒隻能背水一戰,結果是敗了。」
周亭北簡單幾句,我聽得後背冷汗直冒,已經可以想象到箴國都城內那一場腥風血雨是何其慘烈,而元裔再次得勝,必定付出了慘重代價。
「所以,元裔那日……」
那日他沒有全身心地投入與周亭北的戰爭,
所以才會中途撤走,又丟開我退兵回到箴國。
但他猜到了元勒會用我要挾他,才會在那時候出現救下我。
大梁靠時運又一次躲過亡國的危機。
我目色悽然地看向周亭北,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山壁上,靠著被他救下來的趙修。
「大梁氣數已盡,下一次再交手我們不一定有這樣的機遇。就算那日你被元裔SS了,趙修不會記你的好,大梁更加無救。
「你甘心嗎,周亭北?」
周亭北生在亂世,他自拿起那把刀,就一直在經歷戰事,常年的激戰和顛沛流離早就耗空他的心神,這讓二十出頭的他看上去疲態盡顯,滿身滄桑。
他自小受正統的教育,在軍中又被進一步教化禁錮,是以他忠,卻忠得有些愚。
其實他何嘗不知,歷史是可以隻為勝利者書寫的。
「我有些餓了,
援兵趕到前,我和皇上都要吃點東西。」
我支開周亭北後,一步步朝趙修走近。
火堆的光將我的影子拉長,全然覆蓋住他。
他從小嬌生慣養,馬兒踩踏幾下就讓他受了嚴重的內傷,加上驚嚇過度又一路顛簸,除了吐血就是昏睡。
等他終於睜開眼睛時,雙手已被我反綁上了。
「傅螢,你要做什麼?」
匕首抵到他的喉嚨:「沒時間和你啰嗦了,我要兩樣東西。」
「罪己書和退位詔書。」
即便心底深處已極盡陰暗扭曲,但說來趙修也不過十五六歲,是以像不明白我的意思。
不管是在穆宗還是在他眼中,女人都隻是器物,用來觀賞把玩的,不高興了便可直接摔碎。
是以我也不打算與他多費口舌,匕首狠割開他的左耳,
隻剩一點筋肉相連。
他在這樣的疼痛中才清醒過來,意識到我是真的會說到做到,敢把他皮都剝下來。
「傅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加上我的表姐陳朝夕,總共一百三十八個冤魂,沒有收到你們的悔過,想必也不能心甘情願去投胎,穆宗已經去向他們磕頭認錯了,你呢?寫不出罪己書,我送你下去當面與他們說。」
「不不……朕,朕,我寫。」
「還有讓位詔書。」
「讓位?朕還沒有子嗣,叔伯膝下尚也沒有成年的弟兄,即便有這時候也不知他們是S是活,除了朕,還有誰能做皇帝?」
我的巴掌狠狠朝他扇過去:「除了你,這皇帝誰不能當?誰當得好誰就該當!」
我解開他反綁的雙手前,用刀將他左手的手筋挑了,他痛得邊哭邊罵,罵著罵著又求饒。
「隻要你如你所說,留我一條性命,我願意……我願意……我寫……」
我將白布鋪開,冷冷睨著他:「沾著血寫。」
趙修哆哆嗦嗦寫完罪己書,剛提筆要接著寫,林中便有動靜傳來。
我快步到洞口察看,交錯橫陳的枝椏中,一行人緩慢朝這邊過來。
應是周亭北和援軍匯合了。
趙修也聽到了聲音,蠕蟲一樣在地上翻滾朝外掙扎:「傅螢,朕什麼都不會寫,援軍來了,你敢S朕你也是個S,周亭北就算信你,他們也不會信,篡位是S罪,你和周亭北都要S!」
我握緊手中的利刃,耳邊忽然響起元裔的聲音。
「你自由了,阿螢。」
23
史書記載,
穆宗崩於慶裕十一年,太子趙修在萬山城被擁立為新帝,數月後被敵人困S於阿契羅山密林中。
S時身邊發現罪己書,退位詔書方寫了寥寥幾字。
史書褒揚穆宗與趙修S守國門,與十數萬將士和百姓共同抵御北虜,至S方休。
大梁亡矣,亡在趙氏政權的消泯,但中原未亡,漢人未敗。
周亭北臨危受命,在大軍與百姓的擁護下登上帝位,定國號為沣,改汴京為盛京,定都於此。
周亭北即位後立即大刀闊斧進行改制,為革除前朝遺患,大力打壓世家貴族,收攏錢財充入國庫。
他還鼓勵行商農耕,下旨減免賦稅,將耕地重新分配,並允許佃農向官府赊欠賬目用於恢復生產。
此外大赦天下並推行養兵之策,將流民和被赦免的刑犯收羅到軍隊之中加以管束教化,一方面軍隊得以擴充,
另一方面流離失所者不至於四處禍亂。
此等雖非上策,但瘡痍多年的國家急需非常之策。
新帝幾乎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前朝,婉拒了朝臣多次提出通過納娶拉攏迎合世家的建議。
世人隻知立國之初有一個叫傅螢的女子入住中宮,此外皇帝便未再納任何妃嫔。
皇後素來深居簡出,鮮少露面,隻在重要的祭祀和拜會時才出現在世人眼前,也隻是驚鴻一瞥,但都傳這位皇後慈愛,與帝琴瑟和鳴。
山河重整、百廢待興,中原再也經不起戰爭。
周亭北給箴國傳去求和書信,與箴國的王上元裔約定休戰十五年。
十五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對一個人來說可能是匆匆半生,對國家卻不過是微微喘口氣的功夫。
是以周亭北隻能每日像不停歇的機器一樣運轉,光陰也像機杼上的絲線夜以繼日毫不停歇。
做完這一切,周亭北才敢在寂靜夜裡坐下來歇息。
他出身布衣,生長於亂世,半生顛沛,半生染血,從未想過自己有日會入住長清殿。
還以為這個人人趨之若鹜的位置坐起來有多舒服,原來竟不過是個令人覺得急迫又孤獨的地方。
好幾次難熬想要退卻,想索性什麼都不顧,可他知道春和殿的那位必然不會同意。
她母儀天下,愛民如子的好名聲早已響徹內外。
殿外月色如霜,更添幾分悽涼,周亭北手中的茶水熱了變涼,濃了變淡。
「阿螢,怕你不高興,這些年來我連懷念你的時間都沒有,不知眼下我做的一切你可還滿意?你可都瞧見?」
「十五年之期已過了大半,大沣已做好了與箴國再戰的準備。」
「隻是你再也不會回來了。
就算我們贏了,我也再看不見你笑著說山河終於安寧了。」
……
七年前,周亭北帶著部下穿過阿契羅山的密林找到傅螢的時候,眾人看見的是她渾身是血,託著那封罪己詔站在半山腰,將那張染血的布高高舉起。
蒼白瘦削的臉在血光的映襯下顯得悲戚壯烈。
周亭北感覺到自己的心在那一刻驟然停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