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當年周亭北墜崖，那幫跟著他的將士都是他最親近的擁趸，不是沒有人提過要擁立他為王。
他也痛恨這世道，更恨昏庸無能的君王讓大梁一再陷入萬劫不復。
所以當傅螢拷問他的時候，他也拷問了自己的心。
隻是他忽略了傅螢早已破碎的心，他隻看到了她激勵他改天換日的時候眼裡的希冀，卻沒有留意她眼中對這世間早就無望的倦怠。
他蠢得信了傅螢的那句「先不急著S，總歸要為你留下好名聲。」
那句承諾，總是被顛沛流離的命運堵在喉頭，到她S也沒能對她說出來。
那時候一切都很急促，他們需以最快的時間走出阿契羅山，將趙修留書並崩逝的消息傳給大軍再傳到中原。
傅螢將血書交出後便與周亭北一同上馬，她將手搭在他腰間，頭也輕輕靠上他的後背，氣息長長地說了一聲：「走吧。」
她說，走吧。
他便錯以為往後的路她仍是要陪著自己的，以為來日方長。
他沒有看出她被黑衣裹緊的身體上，有一處與趙修拼S後留下的致命傷，他甚至不知道那一路她在滴著血。
他揣著希望，而傅螢懷著的是宿命了結後的超然解脫。
直到穿過密林，大軍匯合，驍騎將軍檢驗血書無誤，眾人振臂高呼擁立新帝的一刻，她才撐不住倒下去。
瞞住S訊，並用一個女子取代她成為傅螢入住中宮是她最後的囑託。
「箴國的內亂讓元裔受到重創，短期之內他應沒有精力再南下，但不能保證三五年後不會再率兵打來，不知這一計是否有用，
你隻能賭上這一把。若知道我隨你回了中原並做了皇後，他或許會罷休，才可能答應與你休戰。他本就是個瘋子，若知道我沒有活著回到中原，保不準會懷恨再次發瘋打來。周亭北，你且試一試。」
這一試，便試了多年。
一個身形與樣貌都與傅螢七八分相似的女子扮作她成了皇後，隻在舉國慶典才會出現在人前，遮遮掩掩虛虛實實地瞞過了世人。
周亭北不知傅螢的S有沒有瞞過元裔。
宮中漫長無邊的日子，倒有許多時刻騙過了他自己。
元裔番外。
1
稱帝的第七年，我再一次血洗了王都，S了太後與元勒，還有那日謀逆的其他人。
S到後來自己都紅了眼，望見什麼都像掛著滿身的鮮血，王都的每一條街道都像翻湧著洶湧的血海。
唯一慶幸的是我放走了阿螢，
否則她看到今日的我，一定會更加嫌棄。
握著金刀，感覺筋疲力盡，忽然覺得自己不再年輕。
癱在雕著龍紋浮雕的階梯上，望著頭頂低懸的浩瀚星河，心中極致的空缺快要將我吞噬。
王位不好坐，奪來的更甚。
這是我SS父汗之前，他對我的忠告。
從前我不認可，我認為世上沒有比失去生命和自由更可怕的事。
這是我被囚禁在阿契羅山夜夜與野獸共眠的時候領悟到的。後來與阿螢的相處，讓我明白一個道理，人貪婪起來比野獸更甚。
朝不保夕的時候我隻想要活著，被囚困的歲月，我用自己的靈魂向阿契羅山神交換了權力。
可當我得到了王位，我又開始想要心愛的女子，想要尋回記憶中的溫存和年少時純真的感情。
那時候我多希望阿螢活著，
隻是活著。
可阿螢真的還活著的時候，我又想要她能用真心待我。
我知道自己是病態的、瘋狂的，尤其是聽說阿螢回到中原沒多久就S了的消息，我瘋得更加徹底。
我開始大S四方，想用S戮與血腥來麻痺自己，我用最短的時間掠S吞並周邊部族，他們尊我為王，我如願以償獲得了滔天的權力。
即便如此，我仍覺得心裡很空，每到夜幕垂下，我便煩躁不定，久不能寐。
太後與各部往我宮中塞的女人眾多，每個女人身後都有家族利益相連，她們使出渾身解數對我討好，仍填補不了我心頭的缺口。
一日我在夢裡驚醒，夢裡看到阿螢滿身是血地朝我走來，她在喚我，喚我的名字。
我猛然意識到，阿螢看得到，她若看到今時今日的我，一定會害怕，然後躲得遠遠的。
我決定去找她，
哪怕隻得一捧黃土。
我懷著對中原皇帝的憤恨，一路S到汴京城外。
在汴京城門外見到「陳朝夕」的時候，我的心和眼睛都告訴我那是阿螢。
隻是她變化太大，眉眼之間再沒有往日的明媚和朝氣，而是蓄著濃稠的悲涼。
我不知她經歷了什麼，隻想快些帶她離開。
自從她回到我身邊，我那一入夜便焦躁不安的病症減輕許多。
把她豢養起來的那幾年，看著她總是不悲不喜、波瀾不驚的模樣，我知道她是怨我的。
想來我與阿螢最親近的時光，竟隻是在燭火中相對而坐，她斟茶，我喝茶。
她的面龐有中原女子特有的精致柔和，眼角眉梢又多出一絲歷經世事的平和與悲涼，我常常看得入迷，心也跟著發酸發疼。
她不肯與我相認，我隻能把她當作「朝夕」來傾吐心事，
無數次想抱一抱她的念頭都隻能忍了回去。
後來她承認了她是傅螢，我們卻漸行漸遠，落得一個互相傷害、互相折磨的局面。
即便如此，我仍想把後位留給她，就算她瞧不起。
箴國的疆土上要想革除子民對中原的敵視是件比登天還難的事，是以此事一直僵持，懸在我的心上。
在我不斷施加高壓下，朝中我的親信開始松動。
我本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她，但她供奉周亭北的事隨之傳遍王都，在那一日我失去了與她的骨血。
阿螢不知道那個孩子有多重要，可以在立後的事上堵住悠悠眾口。
這兩件事讓朝中上下群情激憤，極致的憤怒和悲慟讓我再不能平靜溫和地看待我們之間。
知道她S了薩蘭和兩個婢女的時候，我心中除了震驚還有一絲狂喜，因為我覺得那代表她的心沒S，
有恨的能力就有愛的能力。
可後來無論我如何做，她看我的目光中仍是漠然，像是對我愛她至深至狂的鄙夷與無視。
太後在立後一事上步步緊逼，以元亥之S相挾，要我娶她母族的公主朵沁，以報她當年扶持我的恩情。
阿由去請她來勸我服藥，我無意間看見窗戶上映著她淡淡的影子，那一刻我分明是渴望她在意我的。
可我隻能說出一番傷她的話，若不然，我怕自己不在王都時太後會對她再起歹心。
畢竟那不是我的生母，不會憐惜我愛之人。
迎娶東涅部的朵沁後，我與太後徹底離心，她知道我對她隻是表面上的順從。
實際我幾乎已經收服控制了箴國內部八成的貴族，軍權更是完全掌握在我手上
她與元勒商議在我出徵時謀反，我本想過萬山關草草打一仗就回來收拾他們，
可我收到消息，中原的小皇帝打算將傅螢交給元勒。
隨我出生入S的親信勸我別回去救，因為多耽擱一刻我就多一份兇險，王都也多一分被攻陷的可能。
我心中仍在氣她臨走前狠心傷我，毅然勒馬與他們往北邊走了，可越走心越亂。
想起她離開時對我說的話。
「若我們沒有生在敵對的陣營，沒有隔著無法彌補的血債，也就不會鬧到這步田地，傷人也自傷。若我還是少時的傅螢,你也隻是那個元裔，該多好。」
我總覺得她那時的神情語氣不像是隻為著騙我的。
我也還記得在洪良的戰場上的夜晚,我倆喝茶的時候她默然無聲,低頭沉吟，笑話我痴。
我痴我知道，我也瞧不起自己這點。
縱然對她已是滿腹怨懟,可怨與恨終是因愛而起。
她曾救我於幽暗,
將我內心的陰霾一點點驅散,她是我命裡的一道光。
是以讓我忍受她離開的前提是知曉她好好活著。
我委實沒辦法明知她有危險而不顧。
我把她帶入阿契羅山的密林，看著她瘦小的身影孤零零地站在晦暗深山裡頭的時候,我無法言說內心對她的不舍。
就算我說了，她也不會在意,更不會跟我走。
所以我強裝瀟灑說放過她，是想讓她在往後的日子裡想起我的時候起碼也不全是嫌棄和埋怨。
但我幾次回頭都發現她腳下未動，隻是目色悽然地看著我,不言不語。
我大聲趕她走，若不然我怕自己會後悔這個決定。
我知道她想家，想要山河安定,知道她討厭北方,討厭王都的一切。
我知道自己愛她用錯了方式，幾經挫敗,我終於有勇氣糾正過往的錯誤。
即便我也頂瞧不起那個優柔寡斷的周亭北,可他與阿螢之間有共患難的情意和共同的親人,最要緊的是他們之間沒有家仇國恨的阻撓。
所以我選擇放過阿螢,也放過自己。
當我勒馬調轉頭的一刻,眼淚如滂沱大雨，因我知道這大概是我此⽣最後一次⻅她。
往後餘⽣,我們都隻能活在各⾃所知的傳聞裡。
待我將王都重新清理整頓過後，又是一年冬。
聽說周亭北被擁立為中原的皇帝，阿螢也做了皇後。
那⼀夜,我將自己喝得酩酊⼤醉，罵了周亭北⼀夜。
阿螢配做皇後，可周亭北那孫⼦如何配得起我的阿螢？
我明日就想起兵打過去。
為了遏制住自己這個念頭，我斷斷續續醉了一個多⽉。
直到收到了周亭北求和的書信，
他要與我停戰十年。
聽說周亭北很會當皇帝,大沣的子⺠都愛戴他，也愛戴阿螢。中原⺠間流傳著皇後傅⽒寬厚仁慈,與帝後恩愛和睦的故事。
盛贊中原今日繁榮復蘇，是他們攜⼿換來。
多少次後悔不⽢，我都以此來說服⾃己，放⼿是對的。
阿螢，如今的日子是你想要的嗎？你的臉上是否時常掛著笑容呢？
我並不⼩⽓，我的愛亦拿得出⼿，你從來不是我心中幽暗的投影，我元裔可以做到⼤大⽅⽅地祝你⾃由、順意,子孫滿堂。
我提筆在求和書上寫下「停戰十五年」的期約，這期間互不納貢,也不和親。
我想，等這消息傳回中原，阿螢一定能明白我不過是想與她對話。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