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0
我媽發動「奪生魂術」那天,我外婆和我小姨晚到了一步,阻攔不及。
那一晚,醫院裡整整S了七個病重的嬰兒。
做了那麼大的孽,我媽是幹脆利落地斷氣了,卻留下我這麼一個受盡詛咒的孩子。
我外婆為了把我從醫院抱回家,都差點兒搭上老命。
我小姨為了讓我平安度過周歲,把自己賣進了一個名叫「窺天臺」的邪門組織,換回了一串名為「鎖魂鈴」的門派至寶,這才堪堪保住了我的命。
「贏君,爸爸知道你還在恨我。但當年的事兒,爸爸真的是身不由己。」
「恨你?」我眨巴眨巴無神的雙眼,輕巧地笑了,「怎麼會呢?」
我睡了十八年棺材,夜夜聽著指甲刮過棺材板的聲音入眠。
大白天走在路上都會被影子拉住腳踝,夜裡不知道多少次被從地底伸出的鎖鏈勒住脖子。
我不管多恐懼,多害怕,都沒有喊過一聲爸爸媽媽。
我哪裡還會恨呢?
恨是多麼浪費精力的一種感情。
在我心裡,郭家的結局是注定的,郭名的結局更是,隻是早晚而已。
11
「跟爸爸回家吧,你現在這個樣子,需要人照顧。」
郭名脫口說出這句話時,我終於明白他此行的目的了。
「你是想供養我?」
我歪著頭道,郭家這些年一直在商場打拼,如今恐怕也舉步維艱了。
二十六年都沒想起過我這個女兒,如今倒把主意打到我頭上來了。
「說什麼供養啊?咱們本來就是一家人。」
郭名的語氣第一次有些急了。
我這邊還沒來得及開口,突然「嗖」的一聲,有什麼東西破空而來——
我隻覺得額角一痛,一股溫熱的液體湧了出來。
「贏君!」
郭名慌忙把我護在懷裡,他的幾個保鏢循聲而去。
片刻後,那邊傳來幾聲呵斥。
「先生,是有幾個孩子在附近玩彈弓,用的竟然是金屬彈丸,不小心打到小姐頭上了。」
我他媽的,想罵人都不知道該罵誰。
我還什麼都沒幹呢,也能這麼倒霉,難不成在心裡罵幾句「爹」也會遭反噬嗎?
這命數還讓不讓人活了?
12
我正滿肚子牢騷沒處發呢。
那邊郭名掏出自己的手帕,輕輕擦著我頭上的血,嘴裡還不無溫柔地道,「我就說你一個人住不行。
你跟爸爸回家,爸爸給你請最好的醫生。」
我一把抓住郭名的手,嘴邊蕩起一抹笑,「郭先生,你知道在京滬兩地,請我一次要跨多高的門檻嗎?」
一言以蔽之,想要供養我,郭家還不配。
郭名此時終於裝不下去了,他的聲音慢慢失去了溫度,帶著一絲警告,一絲威脅。
「可你瞎了!一個失去眼睛的巫祝,就等於現成的唐僧肉。沒有人庇護,你遲早粉身碎骨!」
「是嗎?」
我瞪著郭名,一雙無神的眼睛開始慢慢聚焦。
這時,我身上的銅鈴無風自響,下一秒,我準確無誤地抽走了郭名手上的手帕!
「你——」郭名愣住了,他詫異地看著我的眼睛。
「我是天醫門的巫,臨時借一雙眼睛,很難嗎?」
我晃了晃手裡的手帕,
「要不要我來教教你,怎麼裝一個真正心疼女兒的父親?」
「看見女兒受傷了,應該先找醫生,找藥,替女兒處理傷口。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緊不慢地用一塊破手絹擦她的血。」
郭名屏住了嘴沒說話,我的視線落在手絹上的那一抹殷紅中,「你這麼想要我的血,是打算借此控制我,還是計劃傷害我?」
「你想多了。」
郭名不自覺地後退了兩步,「既然你不願意跟我走,那我也不勉強。隻是日後,還請對你的弟弟妹妹們手下留情些。你們身上畢竟都留著我的血,我不願看到你們有劍拔弩張的一天。」
「呵——」
我冷笑一聲,「還裝呢,郭先生?我看你印堂發黑,烏雲罩頂,最近恐怕不止事業不順,家宅也不安寧了吧?」
郭名的臉色霎時黑了一半,
他強裝著最後一絲淡定,轉身上車走了。
13
那輛豪車絕塵而去,我拿出手機,昨晚一個空白頭像給我發了幾條信息。
「最近兩房鬥得厲害……」
「二房懷孕了,是個男孩。」
「大房動手了,夜裡鬼哭狼嚎的。」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
郭家早已經有了我的眼線。
也虧得郭文那個蠢貨,還有時間來找我的麻煩。
郭名確實娶了兩房,隻不過大房明面上是前妻。
也就是當初那個讓郭名踢了我媽的富家女——嚴嫵。
嚴嫵不是個普通的富家千金,她家跟某個島國有點關系,學了一手下咒的本事。
當年跟我媽也是鬥得有來有回的。
隻不過,如果不是我媽自己作S,非要生下我。
在鬥法這方面,她肯定不是我媽的對手。
饒是後來我媽S了,嚴嫵也嫁進了郭家,生下了一兒一女,可她人也廢了。
大部分時間都是個胡言亂語的瘋女人,少有的清醒時刻,就是為她的兒子郭文爭權奪利。
郭名為了利用嚴家的權勢,硬生生忍了嚴嫵十五年,還落得個專情愛妻的好名聲。
等到嚴家失勢了,郭名才踹了嚴嫵,又娶了一位富商之女——危芷葶。
但可能還是考慮到名聲問題,郭名並沒有把前妻掃地出門,而是仍然放在家裡照顧著。
那位危小姐也是大度,完全沒有異議。
她隨後也給郭名生了一個女兒,如今五歲了,叫郭樂樂。
不過現在看來,
危芷葶是又懷孕了,這一胎是個男孩,還是郭名的老來子。
這下郭家大宅裡,可要熱鬧了。
14
我慢慢踱回屋子裡,牆上掛了很多我媽的照片。
每一張都活靈活現,好像隻要你稍稍撇開眼,照片上的人就會自己動起來。
我猜想,可能是因為我這屋子裡的陰氣太重。
這些帶著人像的東西被放得久了,難免要生出異相。
「他是怎麼都不敢邁進這扇門的,你美得再風華絕代,他也看不到。」
說起來,我的長相,是既不像郭名,也不像我媽。
我就是個普通人的樣貌,最多算個清秀。
我估計是那個狗屁奪魂術的原因,我本來就該是個正常人家的孩子,被我媽強取豪奪進她的肚子,被迫背上這麼一個悲催的命。
我拿起塊兒抹布,
隨意掃了掃相框上的灰塵,「人家娶了兩個老婆,都沒想起給你一個名分。你還是想開點兒,趕緊去投胎吧。」
我就是這麼隨口一說,眼前的光線開始逐漸淡去。
我所謂的「借眼」,其實是利用鎖魂鈴,暫借鬼眼。
不能常用,常用會折壽傷身體。
在黑暗重新來臨前,我突然發現每一張照片裡的女人好像都轉過了頭,正眼眶發紅地SS盯著我。
15
這一晚,我做了個怪夢。
夢裡,我附在一個大著肚子的女人身上,跟她走在一個長長的走廊裡。
這似乎是一棟豪宅,窗戶外面還隱隱能看到花園庭院的影子。
可這豪宅裡的燈光卻很暗,搭上中式陳舊的裝修,真有種走在鬼屋裡的感覺。
我附著的女人好像也有點兒緊張,
腳步不自覺地加快,邊走還邊小聲地自言自語起來:「吳媽呢?她把樂樂帶哪兒去了?我明天一定要跟管家說,家裡的燈光必須調亮……」
女人快步經過一個狹窄的掃帚間,裡面陡然傳出「咯咯」一聲笑。
我的汗毛都跟著豎了起來!
那個女人一下停住了腳步,聲音都有些顫抖,「樂樂?樂樂是你嗎?」
掃帚間裡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女人壯著膽子走近了兩步,把門推開了一些。
走廊裡昏黃的光線映進了掃帚間,照出了一個小女孩的影子。
那小女孩披著長發,穿著睡裙,手裡好像還握著什麼。
女人似乎松了口氣,「樂樂,媽媽告訴過你,晚上不許亂跑的,快跟媽媽回去睡覺。」
「咯咯……」小女孩再度笑了起來,
在這寂靜的宅院裡,那笑聲顯得尤為刺耳。
「樂樂!」女人多少有些不安,但她還是想把女孩帶走。
這時,一直站在暗處的女孩晃晃悠悠地動了起來。
她的肢體有些僵硬,照在牆上的影子簡直就像牽線木偶。
女人不敢動了,隻等那個女孩慢慢向她走來。
等女孩完全走出了黑暗,身體映照在光線下,女人陡然尖叫了起來!
女孩的身上一片鮮紅!
她的臉上、裙子上都迸濺了大片紅色的印跡,也不知是血還是染料。
最讓人驚悚的是,女孩手裡握著一把正滴著紅色液體的尖刀。
她緩緩抬起手,用刀尖對準女人隆起的小腹,嘴裡喃喃道:「弟弟,我要弟弟……」
女人轉頭就跑,女孩的速度卻突然快了起來。
小小的身體,提著一把跟她小臂差不多長的尖刀,SS追著她懷孕的母親。
我這時突然意識到這兩個人是誰了——
郭名的現任妻子危芷葶和他的小女兒郭樂樂。
「來人啊,快來人啊——」危芷葶護著肚子,邊跑邊喊。
可這偌大的宅邸,本該僕從遍地的房子裡,此時卻好像一個人都沒有。
走廊裡的燈似乎越來越暗了,小女孩的笑聲也跟著越發瘆人。
危芷葶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終於,她被卷起來的地毯絆倒了!
我的視角一下旋轉起來,緊接著飛騰到空中,我看到一顆染血的彈丸從危芷葶的衣兜裡滾了出來。
危芷葶反身想撿,可郭樂樂已經跑到了她的跟前!
她衝著自己媽媽的肚子,
高高舉起了尖刀。
「樂樂,不要——」
危芷葶的尖叫隨著一陣寒光,炸響在我的耳邊,我猛地睜開了眼睛!
16
夢裡的一切太過真實了,巨大的不安在我腦中轟鳴。
趁著夢裡的記憶還未模糊,我飛速回想夢中的一切。
那顆彈丸,從危芷葶身上掉出來的彈丸!
我昨天搶回了郭名的手帕,可我忘了那顆打破我額頭的彈丸了,那上面同樣沾著我的血!
果然,什麼父慈子孝,什麼不懂事的孩子在附近打彈弓,都是騙人的。
郭名那個老狐狸,為了控制我,提前做了好幾手準備。
他跟我血脈相連,又深知我的八字命數,再加上我的血,能對我動的手腳就太多了。
我必須把那顆彈丸拿回來!
可是,彈丸為什麼會在危芷葶手裡?
昨晚我夢到的一切,是危芷葶的真實經歷嗎?
我的疑問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剛吃過早飯,正主就來了。
17
危芷葶出現得十分低調,她把自己和女兒都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在得到我的允許後,小心翼翼地走進了店裡,坐到我的跟前。
「很抱歉,馮小姐。但是除了你,我實在不知道能找誰幫忙了。」
危芷葶一圈一圈地解下纏在郭樂樂臉上的圍巾。
圍巾剛一摘下,我就聽到了異常熟悉的「咯咯」一聲笑。
我輕搖鎖魂鈴,再借鬼眼,視覺恢復時,正對上郭樂樂蒼白的臉。
我著實驚悚了一下,在鬼眼中,這小女孩的臉正被一雙烏青的大手緊緊扒著。
所以在普通人的眼裡,
她的五官幾乎是凝固的,眼睛瞪得溜圓,眼眶發青,連嘴角彎曲的弧度都沒有絲毫改變。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她微微翹起的嘴裡抑制不住地發出一聲又一聲「咯咯」的假笑。
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危芷葶再也忍不住了,撲通跪在我的面前。
「馮小姐,我知道你和郭家的恩怨。隻要你願意幫我,願意救我女兒,我什麼都能為你做。」
說著,危芷葶就從衣兜裡掏出了那枚彈丸。
「我知道昨天郭名來找過你,他回來就把這顆彈丸收進了B險箱。我猜這東西一定很重要,我把它給你,請你幫幫我。」
我接過了那枚彈丸,上面果然沾著一點血。
危芷葶紅著眼眶,全然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
「好,我答應你。」
我握住郭樂樂的手,
往她中指鬼穴一摸。
她的穴中黏滯湿滑,活像是一隻水蛭纏繞在她的關節上。
「……咒。」我輕聲道,原來這就是嚴嫵的咒,真是陰寒無比。
「什麼?」危芷葶沒太聽清。
「你女兒是中了咒,島國的東西,不算厲害,但很惡毒。」
危芷葶的臉色一下變了,「是她!果然是她!我已經一忍再忍,她還是不肯放過我們!」
「我可以用針替你女兒強行解咒,但這種咒入骨很深,強行驅除對她的身體損害很大。她可能要病很長一段時間,會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我不敢保證。」
郭樂樂才五歲,危芷葶很明顯不願意冒這個險,她祈求地看著我,「還有沒有別的辦法,樂樂的身體本來就不太好。」
「那就隻剩一個法子了。」
我抬手拍拍郭樂樂的腦袋,
「我和她血脈相連,我可以用血為引,把那種咒引渡到我的身上,由我來替她消解,她就不會受影響了。」
危芷葶立刻誠懇地道,「無論您需要我做什麼,我都答應,拜託您了。」
「我給鄰裡看病,一次四塊五的診費,給郭家人看病,價錢要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