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多少錢,您說?」


 


「四十五萬。」


 


18


 


我用朱砂筆寫下「化字訣」,放在香爐中與艾草同燒。


 


郭樂樂明顯有些不安了,紅色的血絲快速布滿了眼眶。


 


危芷葶剛想查看女兒的狀況,郭樂樂一頭撞開了她。


 


我伸手去拽郭樂樂的手臂,她轉頭就想咬我。


 


我掐住她的虎口狠狠一按,她尖嚎一聲,飛速朝門外跑去。


 


「關門——」


 


鎖魂鈴響,店門應聲而關。


 


「壓住她!」


 


一個黑乎乎的影子「砰」地壓在了郭樂樂身上。


 


我的鎖魂鈴有上下七隻,最小的一隻我掛在了身上,剩下六隻我都掛在了窗口。


 


那黑色影子是我鎖魂鈴裡的固定住客之一,

也是唯一一個願意幫我忙的。


 


我借機衝上前去,用三稜刀同時劃破了自己和郭樂樂的手心。


 


鮮血交融的一刻,我感覺到了刺骨的陰寒。


 


我的身體長期由陰氣滋養,凡是邪物都無法抗拒。


 


我眼看著郭樂樂的眼神越來越清明,而我的眼前,漸漸出現了一雙烏青的手。


 


耳邊隱隱傳來一聲聲慘叫,我看到了被鮮血浸透的木地板,被活生生揭下來的人皮。


 


有一雙腳停留在了我的附近。


 


我的眼睛被一雙手SS摳住了,那手指插進眼眶的感覺讓我渾身戰慄。


 


這時,我聽到了鎖魂鈴瘋狂搖動的聲音,神智猛地清醒了過來!


 


嚴家施咒用的媒介,往往都帶著極重的怨氣。


 


我看到的情景,應該就是那怨靈臨S前的一刻。


 


郭樂樂猛地哭了起來,

聲音變得清脆有力,邪咒已轉移完成。


 


19


 


我身體微晃,脫力地坐在地板上,在我抬頭的瞬間,我看到了危芷葶緊盯著我的雙眼。


 


下一秒,她就轉開了臉,慌裡慌張地去擁抱自己的女兒了。


 


「馮小姐,你怎麼樣?」


 


郭樂樂是肉眼可見地恢復了,危芷葶這才轉頭問了我一句。


 


我搖搖頭,「沒事兒,就是有些累。」


 


這島國所謂的咒,其實也就是利用怨氣侵入人體,壓陽驅陰的邪術。


 


可我這人,本身就沒什麼陽氣,陰氣反而如浩瀚之海。


 


想要控制我,光靠那點兒怨念可遠遠不夠。


 


我把那咒困在自己身上,隻要再過幾天,這屋子裡的艾草氣息就能把它完全化掉了。


 


「真是太謝謝您了,馮小姐,」危芷葶把郭樂樂抱了起來,

摟在懷裡。


 


「這次多虧有您,我和樂樂算是逃過一劫。可是下次呢,下下次呢,我的肚子越來越大了,我真怕有一天我再也保護不了我的孩子。」


 


危芷葶泫然欲泣,我扶著牆慢慢站了起來,「嚴家的咒用起來不是沒有代價的,你看嚴嫵現在已經半瘋就知道了。她當初跟我媽鬥了幾次,遭的反噬都很嚴重。」


 


「現在每次施咒對她的精神都是極大的損耗。我估計也用不了兩次,她就該徹底瘋了。到時,你就不用擔心了。」


 


「可我怎麼知道我們還能不能熬過下次?」


 


危芷葶嘴唇微微顫抖著,「我知道這樣想可能不對,可自古以來,隻有千日做賊的,沒有千日防賊的。」


 


「我們母女都是普通人,我們真的不想再經歷一次了。馮小姐,我求求你,你能不能再幫幫我?」


 


「你是要我幫你對付嚴嫵?

」我揚起眉梢道。


 


「是,」危芷葶像是下了極大決心,「隻要你願意幫我,我什麼都願意做。我可以幫你回到郭家,幫你搶回你的一切。我和我的兒女,隻想過普普通通的安生日子,我們保證不會給你添一點麻煩。」


 


危芷葶的語氣懇切極了,讓人看不出真假。


 


雖然我很想笑,但我還是故作嚴肅地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搖了搖頭,「真的很抱歉,我不想害人。郭家的一切,我也不感興趣。」


 


危芷葶又想求我,被我揚手制止。


 


「再說,嚴嫵不是個好對付的人,萬一被逼急了,我也很難辦的。嚴嫵和我媽不一樣,人家不戀愛腦,也敢想敢幹。這輩子唯一能讓她感到恐懼的,恐怕隻有那個一直比她強的人。」


 


說完,我慢悠悠地轉過頭,看向掛滿照片的牆面,「更何況,一個瘋子而已,說不定哪天一嚇,

就徹底瘋了,你何必那麼在意呢?」


 


危芷葶的眼神跟隨著我,一起看向了那面掛滿我媽照片的牆面。


 


最中間的一張,是我媽側身坐在梳妝臺上,如瀑的長發被她攏在手裡,用一隻檀木梳子慢慢地梳著。


 


恍惚間,那張照片好像動了起來,我媽媚眼如絲地向危芷葶淺笑著。


 


危芷葶一個寒顫,再回頭時,我已經走進裡屋去了。


 


等我端著剛剛泡好的茶壺走出來時,危芷葶和郭樂樂都不在了,跟她們一起消失的,還有牆上那張被我放在最中間的照片。


 


20


 


一個禮拜後的夜晚,我又收到了空白頭像發來的信息。


 


「……她徹底瘋了,因為一張照片。」


 


「郭文大發脾氣,推了危芷葶一把,差點兒流產,郭名把他趕出去了……」


 


隨後,

她把那張照片拍了照,發給了我。


 


「危芷葶今晚把照片扔了,我撿回來了。需要我拿去還給你嗎?」


 


「不用了。」


 


我回信息道:「你留下吧,說不定有用。再說,她也喜歡那兒。」


 


我關了手機,去給外婆上香。


 


外婆凝視著我,我擺擺手:「我可沒讓人偷照片啊,我什麼都沒幹。你看我,現在都好好的,沒生病也沒受傷。」


 


「這人啊,要是自作孽,就是天命也怪不到別人頭上的。」


 


我很得意,剛把香插進香爐,煙氣繚繞間,一雙烏青的手就蒙上了我的眼睛。


 


——咒!


 


我第一反應,是我從郭樂樂那裡渡過來的咒,可這麼多天過去了,早該化沒了啊。


 


下一秒,我的手腳傳來一陣猛烈的刺痛,

我用鬼眼去看,一根鐵釘被狠狠錘進了我的手心!


 


「啊——」


 


我尖叫一聲滾到地上。


 


錘聲還未停止,我能感覺到那堅硬的鐵釘被一點點地釘進我的手掌。


 


那源源不斷的灼痛,讓我在地上不停地翻滾著。


 


這次的咒跟郭樂樂那次半S不活的咒完全不同,那深重的怨氣中仿佛淬著毒,在我的身體裡一陣翻江倒海。


 


21


 


可我怎麼會又中咒了呢?


 


劇烈的疼痛和耳邊不斷的鬼哭聲,讓我的意識短暫地脫離了身體。


 


我又來到了那棟光線陰暗的豪宅裡,這次我在一個幽暗的房間裡看到了郭名、危芷葶,和一個正在施咒的人。


 


那人身前的銀碗中,放的還是那顆彈丸!


 


原來,危芷葶還給我的彈丸是假的,

她從頭到尾跟郭名都是一伙的!


 


他們利用我,幹掉了嚴嫵,現在接收了嚴嫵的勢力,又反過來害我,真是一箭雙雕啊。


 


「咒已中,掌中釘的程度,普通人尚能承受。下一層,是斷腳骨。」


 


那施咒的人,說話的聲音如同老妪。


 


郭名的回答,則更為冷酷,「繼續,讓她一次疼到底,她才知道什麼是順服。」


 


「呵——」我笑了,這就是我的生身父親。


 


意識回籠,我聽到了斧子拖在地上的聲音,一個巨大的黑影正在朝我一步一步逼近。


 


我的鎖魂鈴在不停地搖晃,可那咒在我的身體裡,它幫不上我。


 


我顫抖著抬起自己的左手,那道跟郭樂樂一起劃傷的口子,現在還微微透著粉嫩。


 


「我親愛的妹妹啊,當初血乳交融,

姐姐可是為了救你。」


 


我用指甲慢慢刺進那沒有長好的傷口,「這一次,該你救姐姐了……」


 


斧子拖在地上的聲音已經到了我的耳邊,我轉頭看到了一張幹枯的鬼臉。


 


「來吧,我急不可耐了……」


 


我放肆地笑著,意識朦朧間,我聽到了小女孩劃破夜空的哭嚎和一幫大人慌張的吼叫。


 


有爸媽真好啊。


 


22


 


我是被一連串的電話鈴聲吵醒的。


 


我的雙腳已經沒了知覺,疼痛的手按了好幾次,才按到了接通鍵。


 


我聽到了郭名氣急敗壞的聲音,「馮贏君!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


 


我左右看了看,沒再看到什麼怪異的影子,「我在等著你們繼續啊。

血脈相連,我能替郭樂樂化咒,她當然也能替我了。」


 


「你,你是故意的!你當初就是算計好的!你真惡毒啊。」


 


「惡毒?」


 


我瞪大了無辜的雙眼,「我是為了救人啊,我怎麼知道你們要害我?要不,你們下次要害我的時候提前說一聲?我好把準備都撤了,靜等著你們來害?」


 


「你——」


 


郭名再說不出話來,那邊危芷葶搶走了手機,「樂樂會怎麼樣?她昏迷不醒了,你要怎麼樣才能放過她?」


 


我慢慢坐起了身,揉了揉酸疼的腳踝,「不知道啊,你們問那個施咒的人吧,她自己的咒自己總能解吧。不過,斷腳骨……搞不好,以後都要當個跛子了。」


 


「馮贏君——」


 


我徑直掛斷了電話,

危芷葶最後的哀嚎成了我今晚止疼的良藥。


 


真好啊,礙於這破命,我自己什麼都幹不了。可架不住,總有人來送梯子。


 


23


 


第二天,那個空白頭像給我發來了信息。


 


「彈丸我已經毀掉了,他們也不敢用了。」


 


「那個老咒師在給郭樂樂解咒,說是要把你和她的聯系也解除了。」


 


「沒關系,不解除也維持不了多久。」我回道。


 


「我把阿姨的照片放到他們臥室去了,真的會有用嗎?」


 


「我怎麼知道,是你自己要放的。」


 


「對,是我自己要放的,與你無關。」


 


那邊回給我一個微笑的表情包。


 


一個多月過去了,我的身體已經恢復如初。


 


今天太陽光很好,我探著盲杖,來到附近的小公園曬太陽。


 


這時候正是午飯的時間,小公園裡人很少,我悠闲地坐在秋千上,慢慢地晃蕩著。


 


一個打扮精致的女孩走了過來,坐到了我身邊,跟我一起慢慢蕩著秋千。


 


「我錄了一段很有意思的視頻,給你聽聽。」


 


女孩把一隻耳機塞到了我的耳朵裡。


 


耳機中傳來了郭名驚慌的聲音:「你,你到底是誰?」


 


危芷葶的聲音接著傳來:「老公,你怎麼了?我是芷葶啊。」


 


「不,你不是!你從來不用檀木梳子的,你不是她!」


 


「老公,你怎麼了?」


 


椅子被移動的聲音和越來越接近的腳步聲。


 


郭名「咣當」一聲摔在了地上:「你別過來,你別過來!馮珊,我錯了。」


 


「珊珊,求你了,我錯了。你已經S了,你早點兒走吧,

走吧。」


 


「老公,你在說什麼?我哪兒也不去,我要一直陪著你。」


 


「不要!不要!救命,救命啊——」


 


這時候,有房門被推開的聲音,一個人闖了進來。


 


「爸,你怎麼了?」


 


「娅娅,娅娅,救救我,救救我。」


 


「爸,你別怕。」


 


郭名似乎是被人摟住了,那人對危芷葶道,「阿姨,你先出去吧,讓我爸休息一會兒。」


 


那邊安靜了好半天,一個冷冷的聲音才回答道,「好吧,我一會兒再回來。老公,你好好休息。」


 


隨著腳步聲的離去,郭名牙齒打顫的聲音才慢慢緩和了下來。


 


「爸,沒事了。」


 


「娅娅,爸隻有你了……」


 


24


 


耳機被拿掉,

女孩向我笑了笑,「郭家已經亂成一鍋粥了,我那個不成器的哥哥壓根不敢回家。」


 


「現在,整個郭家都要依靠我。我下個禮拜,就能進集團董事會了。」


 


「恭喜你。」我揚起臉,貪婪地吸收著陽光。


 


「我有些好奇,阿姨的靈魂真的在照片上嗎?照片已經被危芷葶扔掉好幾次了,每次都被我偷偷撿了回來。其實有時候,我也會感到害怕。」


 


「我不知道啊,我從來沒有夢到過她,或許就隻是陰氣作祟吧。反正你身上有我的護身符,怎麼都影響不到你。」


 


女孩隨意地聳了聳肩,「影響到我,我也不怕,總比當個透明人強。」


 


「當初,我媽為了給我哥奪權,硬要讓我這個親生女兒去勾引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子。她每個月就清醒那麼幾天,眼裡卻從來沒有我。」


 


「而在我爸那兒,

我甚至比不上郭樂樂的一根手指頭,更不要說他一心期盼的老來子了。」


 


「說真的,」郭娅轉頭看向我,「當我知道我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姐姐時,我真的很激動。」


 


「別——」


 


我趕忙抬起手來晃了晃,「我姓馮,我沒有妹妹。你們郭家的世子之爭,我可沒興趣。」


 


「是,當然,你什麼都沒有做過。」


 


郭娅掏出一張支票,在我面前晃了晃,「這些錢我就捐給你資助的那七家孤兒院了,算我一點心意。」


 


「好啊,」我點點頭,「快入冬了,給孩子們買點兒厚實衣服穿。」


 


25


 


太陽微微西斜,灑下來的陽光有些斑駁。


 


郭娅的臉上被投出了些許陰影,她的手在我看不到的地方SS握著一顆沾血的彈丸。


 


我的鎖魂鈴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著,

一個黑影在我的耳邊低低細語。


 


「我該走了,你多保重。」


 


郭娅站起身,向遠處走去,她臨離開前,最終松開了手,任那顆彈丸滾到了草叢裡。


 


我目送著她離開,身邊的黑影也重新回到了鎖魂鈴中。


 


行吧,算他們郭家,暫時命不該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