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早上 8 點起床,9 點開店,中午午休 2 個小時,下午 7 點閉店。
我的生活變得極為簡單。
做咖啡,賣咖啡,有時還要打包甜點。
剛烘焙好的甜點味道很香,我整個人都很舒展。
就像剛得到陽光雨露的小樹苗。
我發自內心地再次喜歡這個世界。
突然,一道熟悉的聲音在殿前響起,聲音中帶著不可置信的狂喜:
「真真?……」
我抬頭,看見蘇裴牽著潤兒風塵僕僕地站在咖啡店門口。
他胡子拉碴,眼圈泛紅,怔愣地望著我:
「我和潤兒終於找到你了。」
潤兒瘦了一大圈,臉上的嬰兒肥沒有了。他掙開蘇裴的手,嘴裡喊著媽媽,要像往常一樣撲到我的懷中撒嬌。
我關上吧臺通行的小門,同他們相望著。
潤兒一臉怨氣:
「媽媽,媽媽,你怎麼了?你不辭而別就算了!現在還把我關在門外是怎麼回事?」
「你看看別人家媽媽是怎麼對自己孩子的?你還配當人媽媽嗎?」
我滿臉震驚地看向我生出來的兒子。
他剛睜眼見到的第一個人是我。
他的第一口奶是我喂的。
他的第一句話是我教的。
……
原來這些都是每個媽媽該做的而已。
我還以為他真的愛我,真的覺得我辛苦。
蘇裴臉上沒有任何不對,或者這話就是他教的。
他自顧自地說著話:
「真真,我好想你,你別賭氣了,
我們快回去吧!」
我當然不會以為蘇裴是專門來找我的。
我了然地笑笑:
「別著急,我會和你離婚的,你要和隴欣怎麼樣和我沒有任何關系。」
蘇裴臉上滿是苦澀。
既然失憶後娶了我,現在恢復記憶,就回到各自的位置。
我不會再自作多情了。
蘇裴每次出差回來送我禮物,是他習慣性給隴欣帶的。
他送給我的鮮花,是隴欣喜歡的。
他布置的求婚場地,是以前想要為隴欣打造的。
就算失憶,蘇裴潛意識裡還記得隴欣的一切。
那我呢?
我算什麼?
恐怕這次也是隴欣讓他來的。
隴欣的一切都記得,怎麼會不聽她的話?
至於聽我的話?
他能好好聽我說話都算是一件大好事了。
「真真,是我願意來找你的。」
「跟欣欣沒有關系。」蘇裴嗓子啞了,艱難地說出,「真真,你別生氣了,我們一起回家,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
自願來找我的?
我還是不要不知天高地厚了。
我自嘲地笑了:
「我回去了,隴欣怎麼辦?」
蘇裴嘴快地說:
「你放心,我和她什麼也沒發生。」
「我已經不喜歡她了,我喜歡的人是你。」
「我發誓,我蘇裴這輩子要和周似真好好過日子。」
我呵呵一笑。
我走的時候,夏日正好,烈日炎炎。
而現在,寒風冷冽,雪花飄飛。
原來要整整半年,他才想起來找我。
我被遺忘在夏日的那場大雨中,隻要下雨,就會提醒我發生了什麼。
見我一臉不快,蘇裴著急地牽起我的手。
他說不是我想的那樣。
我離開後,他和隴欣相處了半個月。
可每次看到隴欣,眼前浮現出的是我的身影。
「真真,你知道嗎?你走的第一天,我才知道咖啡不是憑空出現在我面前的,巧克力是速成的,難以下咽的。」
「那時,我就開始想你。」
他說,隴欣變了,變成每天都計較付出的俗人,花大量的時間在工作上,而不是圍著他轉。
他還說,隴欣不願意為他手磨咖啡,因為隴欣覺得他不要臉敢提出這樣無理的要求。
不願意照顧孩子,還不體貼他。
「真真,經歷了這麼多,我才知道你是我最好的老婆。
」
「我發瘋似地找你。」
終於,他從一個司機口中聽到了我的消息。
「你形容的姑娘我見過。」司機撓撓頭,爽朗一笑,「我送到了火車站。」
蘇裴帶著潤兒匆匆趕往火車站。
把途經的幾列班次都坐了個遍,找了個底朝天也沒尋到我。
就這樣奔波勞累了大半年。
還是他公司裡有位員工來這裡旅遊,朋友圈中的照片不小心拍到了我,他才找來。
「你突然消失不見,什麼也沒帶,我真的很擔心你,害怕你出意外。」
「我不管失去記憶還是恢復記憶,喜歡的人隻有你。隻是我剛開始恢復記憶,太慌亂了,才那樣對你……」
我走後,他才真正看清自己的內心。
可是我不會信了。
「蘇裴,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走嗎?」
蘇裴身體微微顫抖:
「因為隴欣……,因為我沒堅定選擇你……,還是因為我和潤兒傷了你的心。」
原來他都懂啊!
可還是做了。
我的心是肉長的,怎麼能受得住無數的傷。
我還是說了:
「就算沒有隴欣,就算你沒有失憶恢復記憶,我還是想要和你分開。」
在他震驚的眼神中,我繼續說:
「其實很多都是些小事,其實日子還是能過得去。」
「隻要我不想著每次孤零零地去超市採購一大堆食材,一個人艱難地提著,而其他人有老公來接,就好了。」
「隻要我不費盡心思想每頓該做什麼,
你們會不會喜歡吃,吃完後會不會嫌棄,就好了。」
「隻要我不想著又什麼地方惹你,你又要一個月不理我,就好了。」
「隻要我沒有情緒,沒有感受,不會受傷,是個假人,就好了。」
「可是啊,路過的司機、途經的小女孩都會問我,怎麼了?」
「而你呢,相處五年的感情,竟然還比不上陌生人的關心。」
這半年以來,這些想到都肝腸寸斷的事情,現在提起來,陌生到仿佛是其他人的事。
我看著他,腳步慢慢地後退:
「我被媽媽痛罵過,被人為難過,生活窘迫過,最艱難的時候身上隻有 20 塊錢。
「可我一次都沒想回到那個我的世界狹小到隻剩下廚房的家中,沒想回到以你為先、以孩子為先的家中。
「蘇裴,我真的不想再做巧克力了。
」
7
「媽媽,你不要我了嗎?」
潤兒大聲哭著,眼淚順著臉龐落下來,很是可憐。
我有一點動容。
潤兒繼續哀求:
「媽媽,你不在我身邊,我真的好可憐,每天餓著肚子去幼兒園。爸爸要很晚很晚才來接我。我一個人待在漆黑的幼兒園中,很害怕很害怕。」
「而且,我還被其他的小朋友嘲笑了,他們說我是個沒媽的孩子。」
我蹲下身子,平視著潤兒:
「可是媽媽回到你的身邊,媽媽可怎麼辦呢?」
潤兒想也沒想直接說道:
「媽媽你怎麼會可憐?錢是爸爸賺的,你每天隻是做做飯,再接送我上下學就好了,很輕松的。」
心好像沒有最初那麼痛了。
我站起來,
往後退了很大一步。
蘇裴慌了:
「我沒教他這麼說。」
「真真,小孩子口無遮攔的,你不要生氣,跟我們回去好不好。」
我搖了搖頭,開始做著手頭上的活計:
「不用了,除了領離婚證,我不會回去。」
「可你幹這樣的工作,一輩子搖咖啡,有前途嗎?」
我看著店內陳列的咖啡師資格證書,露出了見到他們後的第一抹笑:
「可能有,可能沒有,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跟你回去,肯定沒有。」
蘇裴順著我的視線看到了資格證書。
其實不止這個。
我的手指沒有常年腫大,看起來很紅潤健康。
我很早之前就跟他說過,我討厭做巧克力。
可是他喜歡,
我就開始不得不做了。
我想,我至少擁有一些不做什麼的權力吧!
「你要是喜歡做咖啡的話,可以在家裡做,我不會攔著你的。」
在家裡做咖啡?
他隻是一味地求我回去,壓根不知道我究竟在想什麼。
或者,在他的眼中,我隻是在吃醋鬧脾氣,哄哄就好了。
我的眼神極冷,再也不願跟他說話,不想再浪費我的力氣。
蘇裴見勸我勸不動,在對面租了個民宿住下了。
「真真,我會等你,一直等下去。」
潤兒眨巴著大眼睛,望著我:
「媽媽,媽媽我錯了,我說錯話。媽媽,你陪我一起改好不好?」
潤兒每天早早來到店中,跟我說了句:「媽媽,早上好。」後,乖乖地坐在沙發上,認真地讀著故事書。
時不時地看我一眼,確保我還在不在。
就跟在家裡的相處一樣。
看累了,他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小小的一團。
我咬著下嘴唇,無動於衷。
隨口叫來一個半大小孩,把蘇裴喊了過來。
蘇裴抱起潤兒。
潤兒趴在蘇裴的肩膀上,眼睫毛一顫一顫的,終於忍不住睜開了眼:
「媽媽,你為什麼不抱我?你真的要拋棄潤兒嗎?」
我沒說話。
那個半大的孩子聽到了,沒一會兒。
我就看到有孩子對著潤兒喊:
「哈哈哈,你媽媽不要你了。」
「讓我們來看看,是哪個小朋友沒媽媽了?是新來的潤兒啊!」
潤兒被氣得哇哇大哭。
他拉著幾個小孩,
來到我的面前,急切地說:
「媽媽,你快告訴他們,你沒有不要我。」
「潤兒求求你了。」
我沒有回答。
從口袋裡掏出幾顆糖,給了這些小孩子。
小孩子們拿到糖,忘了這個話題,開開心心地散了。
潤兒感覺到了我的態度,怔愣著走開了。
8
蘇裴申請了線上辦公。
他除了本職工作,其他什麼也不會。
鎮上很小,外賣不配送。
寥寥的幾家飯店,吃多了也膩了。
他幹完了一天的工作,習慣性地朝廚房喊:
「真真,今晚我要吃得清淡一點,你就做個冬瓜盅吧!」
屋子裡空空的,早已沒了那一抹身影。
蘇裴神色恍惚,拿起錢包去生鮮超市買了一堆食材。
折騰到半夜,潤兒餓得睡著了,還是沒吃上。
最後隻能幹嚼面包。
蘇裴躺在床上,自嘲地笑笑:
「……我忘了,真真早已不在我身邊了。」
蘇裴做飯做得極為狼狽,窗外又下起了大雨,廚房變得更為逼仄。
抬眼望去,看見一個淋雨而來的女人。
身形好像真真。
蘇裴心頭一熱:
「真真?」
那聲音柔弱,滿是委屈:
「裴哥哥,是我。」
隴欣也來了這座小鎮,因為她在工作上受到了折磨,加之父母催婚的壓力。
她受不住了。
於是她想找蘇裴做她的避風港。
「裴哥哥,之前我那樣對你,是氣你從我身邊不告而別。
」
「而我現在不會任性了,你說什麼我就聽什麼,我也會和潤兒好好相處的。」
不知為何,蘇裴沒有聽進隴欣的話。
他看著眼前的大雨,想到的是,不知道真真有沒有帶傘。
上次她被氣得出門,也是在這樣的雨天。
她的心該有多痛啊!
所以,蘇裴拿出牆根的雨傘,冒雨走到咖啡店門口。
看到我和一位男士並排站在屋檐下時。
他的眼神就像是一條被拋棄的小狗。
「真真,……」
我轉過頭,看到他抱著傘站在雨中。
好像這把傘是他的救命良藥。
「你過來做什麼?」
他的頭發衣服全被雨水打湿,看起來很是狼狽,可眼睛很亮。
他舉著傘,
遞給我:
「真真,我給你帶傘了,以後再也不會讓你淋雨了。」
我搖頭:
「我會自己記得帶的,不用你送。」
他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
我嘆了口氣:
「你快回去,小心淋雨感冒了。」
他突然高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