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蘇裴失憶的第五年,突然恢復了記憶。


 


他想起了愛而不得的女人,憤怒地對我說:


 


「你竟然在我失憶時趁虛而入,好卑鄙。」


 


我四歲大的兒子潤兒舉起拳頭打我的小腿:


 


「我不要你做我媽媽,我要仙女姐姐做我媽媽。」


 


他們怒目對著我,好像我是什麼驚天大惡人。


 


可明明是蘇裴對我一見鍾情,把我娶回了家。


 


我手上提著剛為他們制作好的手工巧克力,轉頭邁進雨中。


 


司機問我:


 


「你要去哪?」


 


我低頭買了一張飛機票。


 


「去機場。」


 


1


 


「機場?姑娘你是出差嗎?怎麼沒帶行李?」司機隨意聊著天。


 


我點點頭,沒說話。


 


手中的巧克力因淋到了雨,

化了,黑色的湯汁浸透包裝袋,在我的白裙子上留下了一大團汙漬。


 


糟糕了。


 


我沒帶紙,手心又開始疼了。


 


司機好心地遞給我紙:


 


「是和朋友一起出去玩?還是一個人?」


 


我身上除了手機,就隻有一盒化掉的巧克力,也難怪司機會這樣問。


 


我搖搖頭,「就我一個人。」


 


等我坐在機場,看著停駐的飛機,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有點草率了。


 


本來今天早上,蘇裴拉著我的手說,想吃我做的手工巧克力了。


 


兒子蘇潤上幼兒園前也說。


 


「媽媽,好想快快放學,這樣我就可以吃到美味的巧克力了,有媽媽味道的巧克力。」


 


要怪就怪可可粉可恨,竟讓我過了敏,手心痒到想要砍掉。


 


我做了五年的巧克力了,

實在是不想再繼續做下去了。


 


正想著,我媽給我打電話。


 


「真真,你和蘇裴到底怎麼了?又生氣了?


 


「你怎麼這麼沒用?連一個男人都留不住!」


 


我掛掉電話,關掉手機。


 


就是不想面對這些爭吵,我才想要先逃一逃。


 


況且,我是無過錯的一方,憑什麼要遭受這些呢?


 


旁邊的小女孩呆愣愣地看著我。


 


「姐姐,你和你老公吵架了嗎?」


 


我笑著點點頭。


 


小女孩臉蛋鼓鼓的。


 


「姐姐你這麼溫柔,肯定是你老公的錯,他是不是出軌了?」


 


把我問住了。


 


按照時間順序來說,好像我才是插入他感情中的一方。


 


真可笑。


 


五年的婚姻生活竟然建立在他失憶的基礎上。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該怪誰。


 


不過,就算沒這一遭,我也時不時想要離婚。


 


在他半夜喝醉酒支撐不住由女秘書送回來時想過。


 


在他一個月和我不說一句話的時候想過。


 


在他記錯我的生日時想過。


 


最近的一次是……


 


巧克力。


 


於是,我對著小女孩說:


 


「因為我討厭吃巧克力,而他喜歡吃巧克力,吃我親手做的巧克力。」


 


「就因為巧克力。」


 


「對,就是巧克力。」


 


2


 


今天中午,蘇裴突然摔了一跤。


 


我去醫院守了他一個下午。


 


手心沾染的可可粉讓我的雙手腫得像饅頭一樣,我沒時間去看診。


 


他醒來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居心叵測,

在我失憶時趁虛而入,自私惡毒的壞女人。」


 


我傻住了。


 


他是要跟我離婚,才故意演了這場戲嗎?


 


其實不用這樣的。


 


我正要開口說話,一個柔弱的女孩撲向蘇裴,哭得梨花帶雨。


 


「裴哥哥,你終於記起來了,欣欣好想你。」


 


蘇裴眼都不眨地盯著她,表情是我從沒見過的溫情:「欣欣,我也是。」


 


他從上到下地掃視著隴欣,在她的手上停留了很久:「你的手怎麼破皮了?」


 


隴欣半靠在他的懷中,吐吐舌頭:「我剛才太著急了,手不小心擦到了床杆。」


 


蘇裴寵溺地笑笑:「小傻瓜。」


 


我看著自己腫大的手,尷尬地伸出去也不是,藏起來也不是。


 


他們就這樣旁若無人地親密著。


 


我坐在一旁,

自嘲地笑了笑。


 


護士走進病房,對著擁抱的兩人說:「家屬,去繳一下費。」


 


我自覺地站起來,跟在護士身後。


 


護士瞪大眼睛看著我,「你和病人是什麼關系?」


 


「我是他老婆。」


 


這話一出,蘇裴的臉頓時黑了。


 


護士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出了病房。


 


我按照指示交完了費用。


 


轉身回了家。


 


我收拾著行李,可這個家裡都是我裝修布置的,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我的心血。


 


實在收拾不過來,那我索性都不要了。


 


就當舍棄這段過往。


 


烘烤箱「叮當」一聲,做的巧克力好了。


 


就當是我為這個家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帶上厚重的手套,習慣性地將巧克力分裝,

想著他們也能吃得方便些。


 


這時,蘇裴懷中抱著潤兒,身後跟著隴欣回來了。


 


宛如一家三口。


 


3


 


我看著機靈可愛的兒子,忍不住把他叫到身邊來:


 


「潤兒,你願意跟媽媽……」


 


潤兒牢牢地抓住隴欣的胳膊:


 


「媽媽,你怎麼還不走,我要欣欣姨姨做我新媽媽。」


 


「你喜歡管我,不讓我吃漢堡,不讓我吃糖,欣欣姨姨可好了,才不會像你一樣壞。」


 


我的心就像被人生生挖了一塊。


 


當初懷潤兒的時候,我吃什麼吐什麼,孕晚期時整整臥床三個月,最後才辛苦地把他生下來。


 


每次潤兒調皮搗蛋,蘇裴就會和他說,你媽有多不容易,我們要好好對待媽媽,不能隨便惹媽媽生氣。


 


潤兒這時便會低著頭,流著淚,靠在我的懷中說:


 


「媽媽痛,我也痛痛。」


 


我生日時,潤兒會拿著小小的彩筆一筆一劃地制作生日賀卡。


 


我每次路過,潤兒便會心虛地把賀卡藏在身後,我裝作瞧不見。


 


等到晚餐時,潤兒會鄭重地拿出來:


 


「媽媽,這是我送給你的生日禮物。」


 


「爸爸不回來也沒關系,我會永遠陪著媽媽,媽媽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這也才半個月前的事情。


 


如今,潤兒打開書包,掏出一張賀卡遞給隴欣:


 


「仙女姨姨,送給你,這是潤兒花了一下午的時間畫的。」


 


「專門為你做的,你喜不喜歡啊?」


 


他的臉上緊張又羞澀,小手握得緊緊的。


 


隴欣伸手接過:


 


「當然喜歡,

你送的所有東西我都喜歡。」


 


蘇裴笑著:


 


「你們以後肯定會相處得很融洽。」


 


我好像是個外人。


 


在旁觀幸福的一家三口。


 


可明明那是我的丈夫,我的孩子啊!


 


手中的巧克力也變得多餘起來。


 


我想著與其放在這裡被扔掉,我還不如帶走。


 


我護著它,可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我的淚水,它還是化了。


 


巧克力化成一團亂七八糟的黑汙,我再精心護著,也回不去了。


 


4


 


「要天天開心啊!」


 


上飛機時,小女孩揮手向我告別。


 


我也朝她揮手。


 


這才發現手中的巧克力袋子早在安檢時扔了。


 


太髒了,不允許帶入。


 


手心的紅腫也在慢慢地痊愈。


 


我低頭看著手機裡的餘額,盤算著接下來的日子該怎麼辦。


 


輾轉到了偏遠小鎮,我找了份咖啡店的工作。


 


還是託蘇裴的福,他喜歡喝咖啡時吃巧克力,還說這是什麼英國風味。


 


我從未出過國,不懂英國風味是什麼味道。


 


可因著他,我對咖啡了如指掌,也學會了做巧克力。


 


剛戀愛時,他喝著我做的咖啡,贊嘆道:


 


「真真,你的手藝堪比正宗英國咖啡店,我能和你在一起何其有幸。」


 


被另一半認可,我欣喜得差點跳起來。


 


可我還是很疑惑,什麼是正宗英國風味?


 


他每月都要出差路過英國,想必味道很棒!


 


我特意去了一家高檔咖啡店,點了一杯嘗嘗。


 


好苦,苦到了胃裡。


 


我從來不吃苦的東西,

生活夠苦了,沒必要為難自己。


 


他點點我的鼻子:


 


「你啊!真可愛。」


 


「什麼時候才嫁給我啊!」


 


我紅著臉躲在他的懷中。


 


他抱著我:


 


「真真,你聽聽我的心跳,它在為你而跳。」


 


「我真的好喜歡你。」


 


那時,他會時不時給我小驚喜,在我忙了一天後,給我做了一大桌子晚餐。


 


我感動得一塌糊塗。


 


他卻不以為然:


 


「真真,你是我一眼就愛上的女孩,我對你好,理所當然。」


 


「你也值得我這麼做。」


 


後來求婚時,他準備了氣球、鮮花,極盡浪漫。


 


我像主角一樣站在中間,他單膝下跪,鄭重地說:


 


「真真,我對你一見鍾情,

初次見到你時我就在想,我一定要把這個女孩娶回家。」


 


「所以,真真,你願意嫁給我嗎?」


 


我哭著伸出手說:


 


「我願意。」


 


一眼就愛上的女孩?


 


一見鍾情?


 


我搖著咖啡,嗤笑一聲。


 


這話也不知道對多少人說過了。


 


偏生我傻,竟然當真了。


 


竟然貪戀他對我的那一丁點兒好。


 


5


 


咖啡店老板是個歸國女青年,她對小店有自己的一番打算。


 


店內不僅賣些咖啡,還會出售一些甜品。


 


我看著巧克力蛋糕,手顫了顫。


 


但初來乍到,為了保住工作,我並沒有說話。


 


反正,我也習慣了。


 


發作起來S不了,隻會讓我的手腫、手疼而已。


 


一如婚姻帶給我的感受。


 


密密麻麻像針扎著我,我不會S,但也不那麼好受。


 


遞給顧客一塊巧克力蛋糕後,我的手腫起來了。


 


老板看見後,突然問我:


 


「你手剛還好好的,怎麼一下子紅了?是對什麼過敏嗎?」


 


我低頭笑笑,沒說話。


 


老板皺眉回想著:


 


「是巧克力嗎?」


 


「對。」


 


第二天,店內的所有巧克力蛋糕都用透明盒分裝好了,我的手再也不用直接接觸巧克力了。


 


原來這麼簡單的方式就能解決我五年的困擾。


 


蘇裴愛吃手工巧克力就愛吃唄,我可以買給他的。


 


我的手完全可以跟巧克力零接觸的!


 


可從什麼時候起,我要被迫做一件我不喜歡的事情呢?


 


是蘇裴跟我說:


 


「真真,如果你還會做巧克力,那就是我心中的完美妻子!」


 


我小聲說:


 


「可我過敏。」


 


他握住我的手,深情地望著我:


 


「怎麼會呢?我記憶中你站在烤箱前給我做了無數次。」


 


見我還是不情願,蘇裴生氣了:


 


「真真,你不愛我嗎?難道愛不能抵過你小小的過敏嗎?」


 


直到很久很久之後,我才知道隴欣愛做烘焙。


 


隴欣愛穿白裙子。


 


蘇裴在一點一滴地把我變成另一個人。隻要我不聽話,他便開始冷戰。


 


而我對此一無所知。


 


多可笑啊!


 


他沒有記錯生日,隻不過沒記對我的生日。


 


見我沒說話,老板小心地問:


 


「這樣能行嗎?


 


「還是說撤掉巧克力?」


 


我搖了搖頭:


 


「這樣很好,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