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一世,我和謝玄鶴舉案齊眉,恩愛白首。


 


人人都說我命好,嫁了這樣好的郎君。


 


再睜眼,我回到十六那年。


 


阿弟病重,我攥著一紙舊婚契登謝家門。


 


逼他娶我為妻。


 


謝玄鶴眉眼淡漠,一貫的至疏至離。


 


一聲「好」還未落下。


 


我便如夢初醒般改口道:「不必了。」


 


他怔了怔。


 


我含笑,將婚契撕碎。


 


誠如眾人所言,謝玄鶴風光霽月,君子如蘭。


 


他娶我,就此風霜多少年。


 


所以,這樣好的人,不該再被我連累。


 


1


 


平宣十五年的雪下得很急。


 


疾風驟雨般傾瀉而下,正如謝宛蘭的鞭子般。


 


「住手。」


 


一片鵝毛落在我的臉頰上,

黏膩湿冷。


 


那人清冷的嗓音又響起:


 


「小妹頑皮,某在這裡向她致歉。」


 


謝宛蘭氣得發瘋。


 


「阿兄!這個女人就是個無賴!她跪在這裡逼你娶她,我沒有把她打S已算是仁慈!」


 


她說完,當即抽出鞭子,朝我的臉狠狠打下來。


 


她自幼嬌蠻慣了,看不起一眾登門的表姊妹。


 


自然也看不起我。


 


我閉上了眼。


 


但想象中的疼痛並未襲來。


 


——一隻纖長、蒼白卻有力的手替我擋下。


 


是謝玄鶴。


 


他淡漠的臉上看不出什麼神情。


 


對上我的眼時,才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問:


 


「你和我有婚約?」


 


「是。


 


我如實道。


 


謝玄鶴眉間露出一抹倦色。


 


有太多女子愛慕他。


 


也有許多女子謊稱與他有婚約。


 


可我卻拿出一紙早已泛黃的婚契交給他。


 


如上一世般。


 


謝玄鶴從倦怠,到驚訝,再到無言。


 


雪落無聲,將時間拉得很漫長。


 


我們彼此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謝宛蘭都要將婚契搶走,謝玄辭才開口:


 


「好。我會娶你。」


 


「不必了。」


 


我們的聲音一前一後響起。


 


謝玄鶴袖下的手僵了僵。


 


我的眼角微微一澀,卻是大夢初醒般釋然一笑。


 


「不必了,謝公子。」


 


你欠我的,上輩子早就還清了。


 


2


 


從謝府出來,

謝玄鶴攔住了我。


 


我們夫妻四十二載。


 


故而隻一個錯眼,我便知道他也回來了。


 


謝玄鶴眉含不解,適才攔鞭的手猶淌著血漬。


 


「阿容,你可是在怪我?」


 


我知道他在說什麼。


 


上一世,我和謝玄鶴琴瑟和鳴,恩愛至白首。


 


京城人人皆道,謝玄鶴愛我如命,後宅僅我一人。


 


但我和謝玄鶴都心照不宣:他的摯愛並非我。


 


而是他的青梅,朝陽郡主。


 


是以。


 


謝玄鶴臨了,告訴我一個秘密。


 


「朝陽,要與我合葬。」


 


他予我一世體面,一世尊貴。


 


卻在此時此刻,讓我的幻想徹底破滅。


 


數年相濡以沫的溫情,在這一刻化為了尖刃。


 


狠狠地刺向我的心,

攪得鮮血淋漓。


 


那時,我幾乎疼到呼吸都呼吸不了。


 


卻仍溫聲對謝玄鶴道:


 


「好。」


 


好,我成全你。


 


可這本便是我的過錯,又談何怪與不怪?


 


故而,我垂下眼眸,輕聲道:


 


「沒有。」


 


謝玄鶴落下一聲嘆息。


 


他凝眸望著我許久,似乎猜不透我在想什麼。


 


我卻輕輕勾起唇角,抬頭望著他。


 


「祝你,得償所願。」


 


謝玄鶴默然許久,才輕聲道一句:


 


「你也是。」


 


他頓了頓,又道:「謝謝你。」


 


僅僅六個字,我卻紅了眼眶。


 


謝玄鶴在謝我放過他。


 


謝我讓他這一世能娶回摯愛。


 


我的手顫得厲害。


 


原來,執著了大半輩子並不是什麼好事。


 


隻會讓人痛不欲生。


 


大雪如絮,我當著他的面撕毀了婚契。


 


也斬斷自己心中最後一分念想。


 


「往後,莫要替人攔鞭子。」


 


謝玄鶴。


 


鞭子很疼的。


 


同樣的,我也謝謝你。


 


這一世,我不回頭。


 


3


 


我從謝府拖著滿身的傷回去。


 


阿弟孟璋執拗站在門口,望著風雪一輪又一輪。


 


早春料峭。


 


他本就身子不好,現下恨不能將心肝肺都咳出。


 


「阿姐,你終於回來了。」


 


他見我回來,剛要露出笑臉,又倒吸一口涼氣:


 


「你身上的傷——」


 


阿弟一時氣血湧上頭,

當即要進屋拿刀。


 


「謝家人怎敢狗眼看人低,我要替阿姐報仇!」


 


「不是他們。」


 


我笑盈盈開了口。


 


我向來了解我這位阿弟的脾性。


 


太過剛直,認為世人非好即壞。


 


我拿出一袋銀子,認真解釋:


 


「謝家人是極好的人,阿姐在去的路上不慎摔了一跤,他們便予阿姐一百兩黃金。」


 


阿弟狐疑起來:


 


「那婚約之事?」


 


「阿姐不願做籠中雀,故而思來想去,不若拿這筆銀子開個鋪子,你念書,如此可好?」


 


阿弟終於笑了起來,又心疼地將我迎回了家。


 


「如此甚好,阿姐說什麼便是什麼。」


 


4


 


璋兒是極其勤勉好學之人。


 


三歲入學堂,

五歲便通過了童試,如今他年僅十六,便可破例參加會試。


 


我作為他的阿姐,自然與有榮焉。


 


為他看病花了七十兩黃金。


 


為他添辦書物筆墨又花了十兩。


 


就剩下十兩,我打算開間餛飩鋪。


 


然而,開鋪子前,我忽然就露了怯。


 


「你的同窗皆是京城世家子弟,阿姐若開餛飩鋪,會不會給你丟人?」


 


「不會。」


 


璋兒露出一口大白牙。


 


他病好後,臉色不似從前那般蒼白,一天比一天紅潤。


 


倒真有幾分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模樣。


 


我露出一二笑意。


 


隻要他好,我便好。


 


會試漸近,我讓璋兒住在學堂。


 


他乖乖應好。


 


張羅開鋪子時,街坊大娘皆在議論謝家之事。


 


說前不久有個不要臉皮的女娘,跪了一下午。


 


當真是不自量力。


 


又說。


 


謝玄鶴在我走後便給朝陽郡主下了一封拜帖。


 


不知二人商議了什麼。


 


總之,謝家次日便張燈結彩。


 


大娘豔羨極了,連連嘖道:


 


「謝家那小郎君生得白皮粉臉的,比人油墨重彩抹的戲伢子還好看的嘞!郡主娘娘也美如天仙,二人這樁婚姻是頂頂般配喲。」


 


我低下頭,微微一笑。


 


笑著笑著眼淚卻落下,一大滴一大滴砸在地上。


 


謝玄鶴要娶妻了。


 


這次,是頂頂好的姻緣。


 


如此,便很好很好。


 


我以為,我們此生不復相見。


 


卻未料到,謝玄鶴竟徑直登門拜訪。


 


5


 


謝玄鶴同傳聞說的不一樣。


 


他瘦了一二,眉間猶帶一抹倦雲。


 


「阿容,能否請你幫個忙?」


 


我不語,抬起頭望向他時,眼睛卻倏地發澀。


 


我已經許久、許久,沒看見過二十歲的謝玄鶴了。


 


那日風雪太急,我看得模糊。


 


今日倒是看得清楚。


 


——郎絕獨豔,世無其雙。


 


乃聖上對謝玄鶴的批語。


 


他本是上京城的第一風光霽月的公子。


 


卻被迫娶了昭陵來的老姑娘。


 


當真可笑。


 


「朝陽聽說我有婚契在身,同我鬧了許久的脾氣,你能否出面替我解釋?」


 


謝玄鶴面帶一分赧色,似也覺得不好意思。


 


畢竟。


 


我與謝玄鶴,是真真切切攜手共度了四十載。


 


其中有風霜,亦有恩愛。


 


他那雙漆黑的眸子凝望著我,那般情真意切。


 


卻是在懇求我去和另一個姑娘解釋清楚。


 


我望著謝玄鶴,微微一笑。


 


但這笑容比哭的還要難看。


 


「好。」


 


謝玄鶴有些意外。


 


仿佛並未料到我會答應地如此輕松。


 


我卻沒再說什麼。


 


其實,朝陽郡主與謝玄鶴都未放下過彼此。


 


6


 


郡主撫琴,謝玄鶴吹笛,曾是京城一大佳話。


 


我和謝玄鶴成親時,院子裡便響了一夜的琴聲。


 


寂寥落寞,戚音不絕。


 


是朝陽郡主的哀婉悲傷。


 


也是她的挑釁與告誡。


 


上一世我沒聽,所以她用盡一生羞辱我。


 


我沒有告訴謝玄鶴。


 


我第一次落紅並非因為貪飲涼水。


 


而是朝陽郡主命嬤嬤給我灌了十多碗紅花。


 


血流不盡,高燒三日,那次我險些喪了命。


 


我也沒有告訴他,他母親的遺物並非我弄丟。


 


是朝陽郡主讓人燒了,然後栽贓給我。


 


謝玄鶴痛不欲生,對我說了無數重話。


 


但最終,他還是原諒了我。


 


隻是不肯再踏入我的院子,也鮮少主動與我說話。


 


一個女人太孤零零了。


 


我不願再這般度日如年了。


 


所以,我會好好解釋清楚。


 


替自己。


 


也替謝玄鶴。


 


7


 


謝玄鶴給我一張拜帖,

乃三日後的王府花宴。


 


宴會上,我見到了久違的朝陽郡主。


 


她生得美豔,又極愛奢靡,甫一出場,便引來無數男子傾慕。


 


郡主一雙鳳眼忒是凌厲,毫不忌諱地盯了我許久。


 


而後,才嗤笑道:


 


「你便是和謝哥哥有婚約的女子?」


 


我望向謝玄鶴。


 


然而。


 


謝玄鶴的目光全然在郡主身上。


 


一絲一釐都沒有分給我。


 


如同上輩子般。


 


隻要朝陽郡主在場,他的視線一定黏在郡主身上。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


 


心被揉皺地有些難受。


 


好在,我已經習慣了。


 


我低頭,恭恭敬敬道:


 


「不是的,民女與謝公子的婚約為假。」


 


朝陽郡主挑了挑眉:


 


「京城中女子向來直爽豪邁,

唯你唯唯諾諾,還編造出婚契來抬高身價,未免....太過廉價。」


 


她惡毒看著我,唇角含笑,卻不見眼底。


 


謝玄鶴擰著眉頭,微沉著聲:


 


「朝陽,莫要胡說。」


 


郡主「哎呦」一聲,嬌嗔似的撇了謝玄鶴一眼。


 


「好了好了,我不說。」


 


她又冷冰冰予我一個眼風。


 


「隨我來吧,本郡主給你賠禮。」


 


我本不想同朝陽郡主單獨離去。


 


但謝玄鶴卻示意我跟上。


 


我沉默片刻,到底還是隨郡主離去。


 


我想。


 


隻要這一次我低頭認錯,我和璋兒便無後顧之憂。


 


可是。


 


朝陽郡主卻冷笑著湊近我,貼在我耳旁:


 


「你說,我和你,謝哥哥更喜歡誰?


 


她的話語剛落,我便被人狠狠扯進了湖裡。


 


同時,還伴隨著她的呼救聲:


 


「謝哥哥,救我——」


 


8


 


我不會水,隻能在水中瘋狂撲騰。


 


冬日裡湖水倒灌入腔肺,凍得我的骨子又冷又疼。


 


意識快要消散前,謝玄鶴將我救了上來。


 


我重重咳嗽起來,本要朝他道謝。


 


他卻立馬松開我,轉向另一個方向。


 


——朝陽郡主的方向。


 


謝玄鶴第一個救起的人便是她。


 


郡主早已被許多奴僕圍成一圈。


 


送熱湯的、裹毯子的、請罪問候的,數不勝數。


 


反觀我這邊,冷清地可怕。


 


謝宛蘭是個火爆脾氣。


 


直直朝我心窩子狠狠踹了一腳。


 


我登時渾身上下如散了架般,嘔出一大攤血。


 


「朝陽姐姐乃皇後娘娘嬌養大的寶貝,含在嘴裡都怕化了,你算什麼東西,膽敢推朝陽姐姐入水!」


 


我倉惶解釋:「我沒有....」


 


郡主卻柔柔弱弱,扯著謝玄鶴哭了起來。


 


「謝哥哥,還好你來得快,不然我早就溺S在池子裡了。」


 


謝玄鶴溫聲安撫著她。


 


謝含蘭見郡主哭得可憐,又厲聲喝道:


 


「聽說你還有個弟弟參加科舉,我看像你這種品性不端的女子,又能教出怎麼樣的好弟弟呢?不若讓本小姐上報皇後,讓你入獄,再取消他的考試資格!」


 


我倏地顫抖起來,搖搖欲墜,幾欲跌倒。


 


不、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