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咱們陪著他忙東忙西,各種找人,喝了二三次大酒,臨了給別人做了嫁衣。」


王臻是《破曉》劇組的制作人,很會來事。


 


之前我在他別的項目裡當過女二,彼此印象不錯。


 


更何況,這次合作的導演秦導在圈子裡十分有名望,試戲時給了我很多指導。


 


這種和大導合作的機會……


 


對於我這種十八線小演員來說,是不可多得的資源。


 


「老板,要不我再去爭取一下。」


 


宋堯幽幽嘆了口氣,推掉我下午的通告。


 


晚上七點的京市,車水馬龍,華燈溢彩。


 


開車送我到觀山樓的路上,宋堯特地囑咐:「曦曦,我手底下的演員就屬你天賦最高,等風來的時候你一定會一飛衝天,要耐得住性子。」


 


我望向車窗外,

輕輕點頭。


 


王臻面子工作一向做得周到。


 


看到我出現在包廂門口,隻愣了下,就笑著將我拉到身旁,催服務員去加碗筷。


 


隻是屁股還沒坐熱,包廂門再次被打開。


 


江辭帶著林幼圓漫不經心地走進包間,隨行的還有兩位戴著眼鏡的黑西裝。


 


「江先生,幸會幸會!」


 


王臻連忙帶著劇組的人起身去迎,我默默跟在後面。


 


江辭黑色夾克裡套著松松垮垮的襯衫。


 


眼神慢條斯理地掠過眾人,威壓十足。


 


看向我時,是與眾人無異的冷漠。


 


「王制片,幸會。」


 


他握了下王臻的手,臉上露出玩世不恭的冷笑。


 


王臻絲毫不受影響,笑眯眯地移開了眼神,介紹劇組眾人。


 


輪到我時,

他隻簡單地說:「女演員,成惜。」


 


我抿了抿唇,強撐笑意,朝江辭禮節性地伸出手。


 


「江先生,您好。」


 


江辭視線下移,盯著我懸在半空的手。


 


連一絲冷笑都不願意再維持,眉眼逐漸冰冷。


 


良久。


 


他淡淡地說了句「都入座吧」,便邁步離開。


 


我收起尷尬的心緒,跟著秦導入座。


 


垂落在身側的拇指,卻不由自主地用力扣了扣食指關節。


 


上一次,也是在這個包廂,他說「成惜,出了這扇門,我不會再等你了。」


 


如今,他說到做到。


 


我們的關系,甚至連陌路人都不如。


 


名利場上個個都是人精,慣會踩高捧低。


 


一坐下,桌上的話題自然而然都圍繞林幼圓。


 


林幼圓單手託腮,

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


 


她夾了一筷子櫻桃鵝肝,眼波流轉,忽然斜向王臻:


 


「王老板,怎麼今天成惜也在,你不是說隻請了我和焰哥哥?」


 


王臻訕訕一笑:「是我弄混了時間,弄混了時間,哈哈。」


 


「是嗎?就怕某些人是不請自來?」


 


「你知道的,這個圈子裡有些風氣就是惡劣,某些女演員為了得到角色,無所不用其極。」


 


「連自己都能出賣,尤其是——」


 


她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那些出身平平、心氣又高的人。」


 


「咔嗒」一聲。


 


江辭按開打火機,點燃唇邊的煙。


 


面無表情地咬著,靠向椅背。


 


我坐在秦導身旁,安靜地聽著林幼圓的諷刺。


 


命運似乎總是在捉弄我,

我人生中最難堪的兩個時刻,林幼圓都參與其中。


 


嘈雜的包間裡,秦導偏過頭,小聲告訴我:「劇組缺錢,你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


 


我有些心酸地笑了笑,低聲回應:「秦導,您知道我的情況,女二女三我都可以,隻要給我上鏡的機會,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名校畢業後,我曾因為小有積蓄渴望能完成年少時一直堅持的夢想——


 


放棄百萬年薪,進入演藝圈追夢。


 


代價是我與父母達成協議。


 


三年內如果我在娛樂圈沒有拍出一點水花,就聽從父母安排,回家發展。


 


而如今,已經是第三年。


 


我跟秦導碰了一杯,仰頭喝下灼燒心肺的烈酒。


 


未曾察覺,江辭的目光有意無意掃過來,冷冰冰的,不帶一絲溫度。


 


王老板和林幼圓打得火熱,話鋒一轉聊到女主角的人選。


 


「王老板,不是我說,雖然《破曉》是現實題材,演技至關重要,但是流量也不能缺,總不能讓我焰哥哥賠錢了對不對?」


 


「哈哈哈,是,是,我也是這麼想的。」


 


「依我看,你就很不錯,如果檔期合適,歡迎來《破曉》啊圓圓,別說女二了,就是女主都任你隨便選!」


 


話音剛落。


 


包廂裡響起一聲驚心動魄的悶響。


 


江辭面前的酒杯重重砸在桌子上。


 


眾人目光不約而同地注視著他。


 


他指尖夾著煙,維持著把握酒杯的動作,輕笑。


 


「抱歉,手滑。」


 


「不過——」


 


「江某實在沒想到,王制片能說出如此不專業的話。


 


他的語氣淬了冰一樣,讓人不寒而慄。


 


林幼圓坐在江辭旁邊,嚇得縮了縮脖子:「焰哥哥……」


 


江辭將指尖的煙隨意丟進林幼圓的酒杯。


 


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我最後再說一次。」


 


「別這麼叫我。」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生氣了。


 


「王制片。」


 


王臻「哎」了一聲,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我是個商人,一切以盈利為主,我想這應該是我們共同的目標。」


 


「是是是。」


 


「至於演技還是流量,交給專業的人很難嗎?」


 


「不難不難,江先生說得對,是我妄言了。」


 


兩個回合下來,王臻面如菜色。


 


江辭漫不經心地託腮側坐,

夾了一顆櫻桃鵝肝,放進林幼圓的盤子裡。


 


淡淡地問:「想要這塊餅?」


 


林幼圓點頭,又搖頭。


 


江辭輕嗤一聲,將目光轉向我,定定地看著。


 


「那就用實力,證明你行。」


 


秦導的目光玩味地在我跟江辭之間轉了轉。


 


站起來,笑著打圓場:「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不如咱們讓幼圓跟小曦當場 pk 一下。」


 


秦導選的片段是我當初試戲的片段。


 


女主角陳夢從小被婚姻不幸福的媽媽嚴格控制,哪怕已經成年,她在媽媽面前依舊沒有話語權。


 


穿衣要淑女,出門要報備,手機要隨時被允許查看。


 


在發現女兒背著自己偷偷去學架子鼓時,媽媽強勢沒收了女兒的手機,限制她出門。


 


衝突就此爆發。


 


陳夢瘋了一般找出母親最愛的珠寶,

自己曾斬獲過的獎項,狠狠摔在地上:


 


「現在心疼了,是吧?」


 


「我告訴你,我根本就不想得什麼一等獎,也不想彈鋼琴。」


 


她揪著身上的吊帶,歇斯底裡:


 


「這才是我想穿的衣服。」


 


林幼圓顯然也做了功課,一番激烈的宣泄後,她走到門後,靜靜地任眼淚肆意流淌。


 


但她不曾感受過,像李夢這種從來不曾為自己活過,又壓抑自我許久的女生。


 


一旦發作,根本毫無理智。


 


這種短暫而急劇的瘋狂不足以承載她的情緒。


 


反鎖門後,我沒有立刻讓眼淚掉下來。


 


而是看向九歲那年媽媽送我的毛絨小熊,帶著一種偏執的平靜。


 


揮手打落小熊後,一滴淚順著臉龐滑落。


 


秦導看著我,露出贊賞的眼神。


 


這個小插曲很快過去,飯局上的話題逐漸走向正軌。


 


江辭帶來的人,正在對劇本進行專業性的市場評估。


 


借著透氣,我悄悄來到三樓盡頭的露天陽臺。


 


夜幕下,露臺上的滿天星星星點點。


 


江辭正站在欄杆旁。


 


風把他的黑色皮夾克吹得搖曳,仿佛喑啞地低述著主人的孤傲。


 


我走到他身後不遠處:「剛才謝謝你,江總。」


 


江辭的背影明顯一頓。


 


他掐滅指間的猩紅,轉過身,臉上帶著公事公辦的矜冷。


 


「不用謝,我是個商人,投資自然是為了得到更好的效益。」


 


「倒是你,金融圈子裡百萬年薪說丟就丟,夠狠,也夠瀟灑。」


 


這件事在圈子裡不是什麼秘密。


 


借此嘲諷我的也不在少數。


 


我自嘲一笑,輕飄飄揭過:「所以我現在要在這樣的場合求江總給我機會啊。」


 


說完,我告辭想要離開。


 


「不打擾江總的清淨了。」


 


我的腳步,卻被江辭一句話叫停。


 


他低低的聲音回蕩在無人的露臺。


 


「他剛才是不是碰到你的手了?」


 


我驟然想起他曾警告過我的話。


 


不自覺地皺了眉頭。


 


江辭眼睫輕顫。


 


下一秒,強硬地將我擁入懷中:「好了好了,別生氣,我不問了。」


 


他的手撫上我的後腦勺,無聲嘆息:「乖,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靜謐的夜色中,我忽然有些傷感。


 


垂落在兩側的手抬起。


 


即將觸碰到他時,又克制地放下。


 


許久之後。


 


我輕輕推開江辭。


 


「江辭,我們之間的事情,這些年我想了很多次。一開始我總覺得是林幼圓導致我們分開……」


 


「操……」江辭低聲咒罵,打斷我。


 


「林幼圓就是個女神經病,我給她幾分薄面,是因為我哥喜歡她。」


 


「他們日子過得不好,就故意來拆我的家。」


 


我被江辭的話炸得五雷轟頂。


 


半晌。


 


才找回自己:「你先聽我說完。」


 


「這些年,我漸漸明白當年我也有很多問題,哪怕後來我的生活裡你的比重越來越大,我仍舊習慣把很多事情埋在心底。」


 


「最關鍵的是,我們是那麼不同的兩個人,家世、生活習性、圈子,在學校時,這些差距尚且時不時刺痛你我,

更何況如今……」


 


「我們都先冷靜一下,好嗎?」


 


他沉默了。


 


秦導最後還是定下我出演《破曉》的女一。


 


劇組很快開工。


 


我跟江辭自那天起,就斷了聯系。


 


兩天前,秦導說他中午要過來探班。


 


可是已經到了飯點,人還沒到。


 


從早上到現在,我的眼皮一直在跳。


 


猶豫著要不要聯系一下時,江辭的電話就撥了過來。


 


「成惜,我是範子豪。」


 


「你立刻想辦法過來峪縣,這裡發生了地震,江辭連人帶車被埋了。」


 


我眉心一跳。


 


手裡的盒飯灑落一地。


 


顧不上收拾一地狼藉,我跟秦導打了個招呼,火速離開片場。


 


在臨時搭建的救援帳篷中,

找到江辭時。


 


範子豪正毫無形象地靠在江辭的病床邊大喘氣:「辭哥,給我倒杯水。」


 


「不去,你水牛啊,喝完一杯還不夠。」


 


江辭渾身都是血,右腿被紗布和鋼板固定住。


 


從容不迫地躺在行軍床上,刷著手機。


 


「操,兄弟我從凌晨忙到現在,整整救了 6 個人,多喝一杯水怎麼了,不知道心疼心疼我。」


 


「沒有地震,我已經見到媳婦了。」


 


「我現在就給成惜打電話,讓她別來。」


 


「滾。」


 


江辭妥協,艱難地爬起來,單腳蹦著去摸水杯。


 


我抹掉眼淚,走到他面前,奪過杯子,裝滿水。


 


遞給範子豪。


 


江辭像是被定在原地,愣愣地看著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疼不疼?


 


忙完一切,我走到江辭身旁,撐住他受傷的一側身體。


 


他用手指勾起我擋在臉前的頭發,撩到耳後。


 


聲音低啞。


 


「哭過了?」


 


電話裡,範子豪說江辭傷得很嚴重,人一直在昏迷中。


 


如果醒不過來,要我做好最壞的打算。


 


他還在電話裡說:


 


「我不知道你們當年怎麼回事,但是焰兒跟你分手後,失魂落魄了很久,這些年更是連母蚊子都不讓近身。」


 


「如果你們心裡還有彼此,就別別扭了,我這些年一直在搶險抗災一線,見過太多生離S別的有情人。」


 


「我真他媽不想看到最好的兄弟也變成這樣。」


 


來的路上,我的眼淚一直掉。


 


慌亂中,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跟江辭的確有許多不同,

可是相比於忍受這些不同,我更難以忍受徹底失去他。


 


更何況,柴米油鹽醬醋茶,活在當下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