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顧敬禮面色不變地結束了夜宴,讓僕人們逐一送走賓客。
我也跟著僕人回了客房,這時候外面已經沒有唱戲的聲音了。
我又等了一刻鍾,黑娃回來了。
他一竄進屋子就滿屋亂飄,看起來有些緊張。他表達本來就有些問題,現在說話更是磕磕絆絆的了,「……她出來了,很強,小心,她,S——」
「你說她出來了?她現在在哪兒?」
聽顧川的意思,那東西之前是在小花園裡的,黑娃現在說她出來了。
黑娃一時不知道怎麼表達,把臉憋得黑紫。
突然,我房間裡的燈「啪」地一聲滅了。
有什麼東西重重地刮過了我的門扉!
這下黑娃淡定了,小手往門口一指,「在那兒!」
19
我的門應聲而開,借著外面的月光,我親眼看到一個穿著大紅嫁衣的女人飄了進來。
真是師靜秋?!!
怎麼可能?
我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鎖魂鈴,那一串鈴鐺還安靜地掛在窗口,連動都沒動。
再轉回頭時,那女人已經飄到了我的眼前。
還是那張青白僵硬的臉,逼人的S氣幾乎讓我無法移動。
我搖動鎖魂鈴,可鈴鐺卻沒有響,我眼前的東西好像根本就不存在!
我呼喚黑娃,黑娃卻躲回了鎖魂鈴裡,不肯應聲。
我眼看著面前的「師靜秋」一點一點裂開嘴角,漆黑的口腔中,無數條仿佛蚯蚓一般的蠕蟲爭相探出頭,離我越來越近。
我的視線逐漸被黑暗籠罩,
那些蠕蟲探出的頭上好像都長著一張張人臉。
他們在朝我尖叫,我開始耳鳴,手腳都不管用了,連神智都開始恍惚。
突然,我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菊花香……
「你不是師靜秋!」
我下意識地脫口而出,眼前那東西的臉瞬間變得烏黑,我的神智很快恢復了正常。
然而沒等我有所行動,我的房門「咚」地一聲再次打開,那東西快速後退。
我緊跟著追了出去,可那東西就像被什麼力量吸走了一樣,一眨眼就消失在了夜色裡!
這一晚顧家老宅上下都很不安寧。
有很多人目睹了「師靜秋」的出現。
顧修遠的二嬸直接被嚇得心髒病發作,送去了醫院。
第二天一早,有僕人發現顧家的祠堂就像被龍卷風席卷過了一樣。
所有牌位都摔在了地上,正當中的牆壁上寫了四個血紅的大字——「血債血償」。
20
我一大早就被請去了內室,顧敬禮這次面對我的神情分外嚴肅,連虛與委蛇的笑都沒有了。
「馮小姐,請你跟我們說實話,師靜秋現在到底還在不在你的禁制之中?」
我環顧室內,有些意外,除了顧家自家人,蘇禹和左浩這兩個外人竟然也在。
「我沒有說謊,師靜秋一直在封印中。顧家這次的事,是有人在搗鬼。我昨晚遇到那東西了,別說鬼王了,它可能連鬼都不是。」
左浩突然輕笑了一聲,語氣滿是懷疑地道,「師靜秋被困鎖魂鈴八年,馮小姐遲遲不肯消滅它。就算鬼王厲害,難不成天醫門的人連慢慢毀她修為都做不到嗎?」
「還是說,
馮小姐以為拿住了師靜秋就等於拿住了顧家。所以寧肯撒謊,也堅稱師靜秋還在自己的控制之下?」
「你以為我們天醫門是窺天臺嗎?」我冷聲道,「跟我說話小心點兒!」
左浩被我堵了一句,蘇禹倒接著開口了。
「不如這樣,我也認識些玄門修士。如果馮小姐解決不了,幹脆把師靜秋交給我。畢竟對於顧家而言,這樣一顆定時炸彈總不好一直握在別人手裡。」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顧修遠先說話了,「我倒是不知道,蘇先生什麼時候也成顧家人了?」
21
「修遠!」顧敬禮倒還真向著蘇禹。
「馮小姐,我們顧家供養你八年,該給的我們都給了。可蘇禹說的也沒錯,顧家不能總任人拿捏。」
「你如果堅稱師靜秋還在,那就交給蘇禹。如果不在了,
也請實話實說,我們顧家仍奉你為上賓。可若你都不肯,那我們顧家也不是好欺負的。」
我看著這屋子裡的窺天臺和九菊寮,各自心懷鬼胎。
外面那個假的師靜秋,肯定跟這兩撥人有關系。
左浩有一句話說得沒錯,拿住了師靜秋就等於拿住了顧家。
所以這些人,要麼逼我交出真的。
要麼,就是想把外面那個假的變成真的。
「你們把鬼王想得太簡單了。」
我嗤笑,「既然你們覺得外面那個鬧事的是真的師靜秋,那好,今天晚上,我把它抓來給你們看。」
「如果你辦不到呢?」蘇禹開口道。
「如果我辦不到,那我就退出!我承認師靜秋已經跑了,以後我再不登顧家的門。」
「兒戲!」顧修遠冷哼一聲,站起來就走了。
顧敬信看了我一眼道,「馮小姐這個幹兒子是白認了,真是一點兒也不體貼。」
我擺擺手,算了,我不跟他一般見識。
蘇禹倒是一笑,「馮小姐快人快語,那咱們就說定了。」
22
我從內室走出來,顧川在外面等著我。
「少爺讓我今天陪著您,看您有什麼需要。」
看吧,幹兒子還是不白認的。
我提出要去那個小花園看看,顧川在前面帶路。
我覺得時機差不多了,幹脆直言問道:「那個蘇禹到底是什麼人啊?為什麼顧總那麼重視他?」
顧川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開口了:「蘇先生其實該姓顧的,他媽媽是島國華人。之前一直養在島國,今年初才接回來。」
原來是私生子啊,這下說得通了。
也對,顧修遠的母親去世三年了,顧修遠的舅舅去年也退居二線了。
現在顧老爺子也不在,顧敬禮是沒什麼可忌憚的了。
可到底都是自己的兒子,顧敬禮這心也太偏了。
讓蘇禹借九菊寮的能力握住師靜秋,這不就等於把顧家直接送給他了嗎?
我跟著顧川到了那座小花園,八年前的那口井還靜靜地矗立在那兒。
顧家的僕人隻知道這裡是顧家的禁地,並不知道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
在我收了師靜秋後,顧家把這口井用水泥填S了。
等我走到井邊,就看到井口裡落了厚厚的一層土。
我伸手進土裡去摸,下面本應該是堅硬的水泥,可我摸下去卻是暄軟的!
等我察覺不對勁時,我的手就好像被泥土吸住了。
我回頭想叫顧川幫我,
可轉頭一看,哪裡是什麼顧川?
站在那兒的是一個額頭上紋著菊花紋飾的黑衣男人!
他快步上前,朝我背上重重一推。
我整個人朝井裡跌了下去,眼前瞬間一片黑暗。
23
入夜,早前放話說要抓住女鬼的馮贏君不見了!
顧家人等了半天,也沒等來半點兒消息。
蘇禹輕笑,「恐怕是知道做不到,人偷著跑了。當初能讓她抓住鬼王,也真是一時運氣。」
顧家其他人都有些著急,紛紛向顧敬禮詢問,「馮贏君跑了,那我們怎麼辦啊?師靜秋可還在老宅裡呢,今晚說不準就要S人了!」
顧敬禮這時候倒先看向了顧敬信,「五弟帶來的人怎麼樣?能不能抓住師靜秋?」
顧敬信搖了搖頭,「我朋友道行還淺,要對付鬼王還差些火候。
」
這下顧敬禮長長地出了口氣,轉頭看向蘇禹道,「小禹,那我們顧家的命運這次就交給你了。」
顧修遠站在人群裡,一聲都沒吭。
那三個黑衣男人被蘇禹請了出來,這一次,他們梳起了劉海,露出了那刺眼的黑菊紋身。
三個男人在顧家正中的院子裡布置起了神壇,又搬出了一座被紅布蒙著的雕像。
現場灑滿了菊花花瓣,神壇上也供起了菊花酒。
四周濃重的菊花香已經膩到讓人想吐了。
那三個男人最後點起了火堆,開始圍著火光一邊念念有詞一邊手舞足蹈地轉圈。
他們的姿勢有些怪異,念詞的聲音似乎也帶著某種特殊的曲調,聽得人逐漸昏昏沉沉。
突然,吱吱呀呀的唱戲聲又響了起來。
顧家人勉強提著精神,
聽著那個聲音越來越近。
終於,大紅的嫁衣出現在了牆角的陰影裡。
隨著那個影子越走越近,師靜秋曾經帶給顧家的恐懼與記憶終於再次被喚醒。
哪怕是參與策劃的顧敬禮和一直表現很淡定的顧敬信,此時都不自覺地向後退去。
24
蘇禹這時也走上前,跟那三個男人一起跳了起來。
他們越跳越快,那紅色嫁衣的影子也隨之扭曲。
這時那蒙著紅布的雕像竟緩慢地動了起來,它在紅布下緩緩伸出一隻手,露出了一根幹枯黃褐色的手指。
它指向了那扭曲的影子,斷斷續續的唱戲聲陡然變得尖銳幹澀,接著變成了一聲聲嚎哭!
顧家人眼看著那影子似乎在被雕像收服,一顆劇烈跳動的心終於有要落回原地的趨勢。
院中的火光卻陡然大了起來!
蘇禹躲閃不及,被火苗燒著了衣角,慌裡慌張地跳到一邊被僕人用滅火器一頓噴。
這還沒完,原本被雕像吸納的影子突然不動了。
那三個黑衣男人有些奇怪,腳步一慢。
那影子竟尖嘯一聲,直朝那三人撲了過去。
等到了眼前,顧家人才發現這影子根本不像師靜秋。
她穿的不是紅色嫁衣,就是一件紅色的袍子,身上的皮膚都潰爛了,也根本看不到臉。
不知道為什麼,之前顧家人總覺得她是師靜秋。
那三個男人慌亂了一瞬,但反應也很快。
其中一個向空中拋出一根紅繩,那影子被紅繩一卷,徑直向下墜去。
另外兩個人再次跳了起來。
那座雕像又一次開始移動,那根幹枯的手指再次緩慢伸出。
可突然,
旁邊的樹幹後傳來一聲喝令,「社令雷火,斬滅邪精。上帝敕下,急急如律令!」
原本沉寂的天空轟隆一聲,一道紫色驚雷凌空落下,直接劈在了那座雕像上。
雕像上蒙著的紅布霎時間被雷火燒盡,露出裡面一副焦黑的枯骨,一股惡臭緊接著撲鼻而來。
伴著現場濃重的菊花香,所有人都忍不住彎腰嘔吐起來。
隻有樹幹後的人頂著一頭冒煙的雜毛跳出來,指著老天就開始罵,「你劈準點兒不行嗎?劈我幹嘛呀,我是活人!」
25
跳出來的正是馮贏君,剛剛她用五雷符引雷下界,結果那雷偏分出一小條,直接劈在了馮贏君腦袋上。
其實倒不是這道五雷符不好,聽說要對付九菊寮,同行的師兄也是拿出了壓箱底的符箓。
主要是因為馮贏君自己身上陰氣太重,
雷火一時也分不清,沒直接劈S她都算不錯的了。
眼見雕像被毀,那三個黑衣男人一頓哭天搶地,他們管那座枯骨叫電母,跟S了親媽差不多。
等發現是馮贏君搞的鬼,這三人也不裝了。
指著馮贏君一頓八格牙路。
馮贏君也不怕他們,她這次來顧家,身後可有不少同行支援。
別看平時同行是冤家,但要對付島國的歪門邪術,連咨詢費都不用出。
雙方就地鬥起了法,馮贏君把同行給的法寶直接當摔炮扔,砸得那三個人哭爹喊娘。
現下甭管是顧敬禮還是蘇禹,都不敢開口了。
是人都看明白了,哪是什麼師靜秋鬧事啊,分明是蘇禹聯合外人搞的鬼!
顧敬禮隻在人群裡看了顧修遠一眼,心下就明了了。
顧修遠一直派人盯著馮贏君呢。
蘇禹前腳在小花園裡設計了馮贏君,顧修遠後腳就把人救出來了。
不,更可能的推測是,馮贏君跟顧修遠早就聯合了。
從馮贏君到顧家開始,他跟蘇禹設計的一切,就都在這兩個人的棋盤上了。
26
活了這麼多年,我也是第一次鬥法鬥得這麼爽,白給的東西用起來就是不心疼啊。
等我把這三人趕出顧家,外面自會有人毀了他們的道行,割下菊花,送到東北去換人參。
我貢獻這麼大,怎麼著都能分上一兩株。
我心裡正美呢,天地間一股陰氣突然拔地而起。
原本明朗的夜空瞬間被黑雲遮蔽。
我腰間的鎖魂鈴玩命般地晃動了起來。
我一下停住了動作,望向我住的客房。
完了!是師靜秋!
有人動了我的鎖魂鈴,放出了師靜秋!
真的鬼王,現世了——
我瘋了一樣朝我的客房跑去,周遭的一切都開始快速變化。
我腳下的路面也變得凹凸不平,時不時就有模糊的人影從我身邊閃過。
這才是鬼王的力量,那什麼九菊寮,什麼電母,在真正的師靜秋面前連條小蟲都算不上。
等我趕到客房,就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