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冬日特有的寒冷氣息撲向鼻尖,我仿佛聞到了雪地杉木的味道。
我抬起頭。
那張俊朗非凡的臉,就這樣映入眼簾。
眼前之人的好看,與大哥那樣的成熟深邃不同。
他的五官帶著少年的柔和,卻又因那雙明亮有神的雙眼,顯得更加意氣風發,讓人挪不開目光。
就連他的嗓音,也格外清朗好聽。
「嫂嫂,這就是大哥帶回來的那小孩兒?」
他皺眉盯著我,嗓音裡是滿滿的怒火:「大哥真不是東西,竟背著你在外頭養了這麼大的孩子!」
他怒氣衝天,緊握拳頭便往外走:「嫂嫂別傷心,我這就找他算賬去!」
我扯住他的袖子:「我十三歲了,大哥才二十五,應該生不出我這麼大的孩子。
」
他狐疑地將我從頭到尾打量一遍:「你十三?怎麼可能?」
「還沒府裡忠叔八歲的小孫子個頭高,又黑又小像毛毛蟲一樣,你吃什麼長大的?」
我人生前八年是吃家常便飯長大的,後面啃了一年草根樹皮,又吃了四年野菜糙米。
但這與他又有何幹?
他上來就這般不客氣,簡直白瞎了那張好臉。
我很快從美色中恢復神智,觸發戰鬥本能。
「總之不是吃你家米長大的,我個子大小關你屁事!真是母雞孵鴨蛋,多管闲事!」
他顯然沒料到我這麼兇,甩開袖子,指著我不可置信道:「你這壞丫頭,脾氣竟這麼差!小爺長這麼大,還沒遇到過敢這麼和我說話的人,你最好……」
「楚修然!」
葉姐姐生氣地打斷了他。
「月兒是我和將軍的妹妹,以後也是你妹妹。你若再敢胡說八道欺負她,我讓你大哥打斷你的腿!」
原來這個好看但嘴毒的少年叫楚修然。
葉姐姐說,他以後就是我的二哥,會和大哥一樣護著我。
切,我不信。
後來我和楚修然混熟了一點,才知道其實他與我一樣,也是大哥和葉姐姐撿回來的。
他父母都不在了,家中親友把他當燙手山芋一樣拋來拋去,後來是大哥帶他回了將軍府。
原來將軍府竟是個流浪人收容所,這真是讓我驚奇。
並且巧的是,他爹娘竟也是五年前沒的。
當時我自覺與他同病相憐,想要安慰,卻被他嫌棄地瞪著:「壞丫頭想什麼呢?把你那看小狗一樣的眼神收起來,我不用你可憐!當年的事都過了那麼久,我早就不難過了,
何況現在大哥大嫂就是我的親人,我有何可傷心的?」
猶豫片刻,他又補充道:「你……你現在勉強也算半個吧。」
半個我哪能跟他計較呢,隻狠狠踢了他屁股一腳。
4
將軍府的日子比榆樹村好過很多。
我現在吃得飽,穿得暖,不用再為生計發愁。
葉姐姐還會教我識字念書。
幼時爹娘也教過我幾年,所以現在學起來並不算困難。
這天,我寫完葉姐姐布置的功課,把書放回書架時,偶然瞥到一盒顏料罐。
我以前畫畫還不錯,我爹說我的畫「氣韻生動,神形兼備」。
我爹為人十分公正,因此,他應該不是因為親子關系才這麼誇我的……吧?
過去五年來,
我這雙手刨過土坑,埋過S人,挖過野菜,砍過柴火,砸過河冰……唯獨沒碰過筆墨。
如今再次提起畫筆,手都是抖的。
我倒沒有自信現在能馬上作出像樣的畫,隻想著先練練,找找昔日的手感……
青磚黛瓦的院牆旁,斜斜舒展著一棵粗壯的杏花樹。
正值春光,滿樹粉白嬌豔的桃花擁擠在枝頭,擠不下了,便隨意灑落一些在地上。
桃樹下的女童穿著豆綠小衫,面露懵懂,正握住一隻金龜蟲欲塞進口中。
在她身後,一位容色清麗的婦人面色焦急,伸手去握女童小臂。
而在兩人身側,高大英武的中年男子正望著女童和婦人的方向,撫掌大笑。
這畫上畫的,自然就是我家舊日光景。
小時候我愛調皮搗蛋,
也容易磕磕碰碰。
娘親隻能時時盯著我,因為稍不留意,我就可能惹下未知的禍事。
而爹爹則熱衷於放養女兒,每每愛在一旁哈哈大笑,把我惹哭後又趕忙去哄。
當時隻道是尋常。
我陷在幼時的回憶之中,沒留神書案上的紙張忽然被人抽走。
「壞丫頭還會畫畫?」
楚修然看著手裡的畫紙,挑剔半晌,挑眉評價道:「難看,我拿樹枝甩一道泥點子也比這強。」
我就知道狗嘴裡吐不出象Y,伸手便去奪畫紙。
「你有眼無珠,現在還回來我饒你不S!」
然而他比我高出兩個頭,我當然是搶不回的。
院子外頭下著雪,我們搶著搶著打起了雪仗。
他笑得真開心,嘴都要咧到耳後根了。
我卻覺得相當刺眼,
隻一味撿雪球砸他。
等到葉姐姐出面阻止時,我們的雪球大戰已從拳頭大小變為了石墩那麼大。
一個雪球砸下來,把我從頭到腳都蓋滿了雪。
「你等著明日將軍回來收拾你!」
葉姐姐狠狠數落了楚修然,牽著我回屋。
大哥今日宿在軍營,不回來,葉姐姐就留我在她房裡住。
我身上都被雪浸湿了,洗完澡又換了套幹淨衣服。
葉姐姐讓人把火盆燒得旺旺的,給我拿了暖手的小手爐。
她摸摸我還帶著水汽的發尾,有些心疼:「修然向來鬧騰,他若再惹你,月兒便說給我聽,我和你大哥揍他!」
我這麼大了,肯定是不會做小孩子告狀這種事的。
但當著葉姐姐的面,我還是點頭答應了,怕她擔心。
葉姐姐便笑著捏捏我的臉,
誇我乖。
5
不知道是這裡的床太軟,還是被子太厚。
晚上我一直覺得熱,睡得實在不舒服,因為太困,下一刻又會睡過去,反反復復。
總之,十分不安穩。
「太熱了。」
半夜,我終於把被子掀了。
忽然有清香縈繞在我鼻尖,一隻柔軟的手輕輕搭在了我額頭上。
「我方才就覺得你燙。」被我吵醒的葉姐姐,嗓音還帶著朦朧,「月兒,你是不是發燒了?」
第二天,我燒得昏昏沉沉。
半夢半醒間聽見一道蒼老的聲音。
「小姐這身體,受了積年之苦,且體內尚有蛇毒未清,難以……」
難以什麼?
我的頭又開始暈了,耳邊的聲音也聽不真切,
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層層紗布。
還有女人隱忍的哭聲,有點像葉姐姐的聲音。
但是葉姐姐為什麼要哭呢?
好困,腦子轉不動了,先睡會兒吧……
我自覺身體還行,約莫是昨日玩雪受了風寒,吃幾副藥就好了。
而且碧桃姐姐說,請來給我看病的慕大夫,醫術了得,是遠近聞名的神醫。
那就更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卻沒想到大哥和葉姐姐對我養病之事安排得十分隆重,還狠狠責罰了楚修然。
聽說他在祠堂跪了整整一夜。
這倒令我不好意思起來。
是我自己要玩雪的,生了病我也有責任,怎麼隻罰楚修然呢?
我想去看看他,但碧桃姐姐說外頭風大,我現在又體弱,還是不要出門的好。
葉姐姐每日都來看我,總給我帶精致的小點心,還會陪我說話逗我開心。
隻是我總覺得她眼眶紅紅的,像哭過。
大哥平時很忙,但這段時間也經常抽空來看我。
隻是他話少,通常是匆匆地來,看著我喝完藥,又匆匆離開。
整整一個月,我整日被關在房裡喝藥,憋悶得很。
盡管我覺得自己已經康復,生龍活虎,但大哥和葉姐姐仍要我多休息。
這天,楚修然也來看我了。
然而他著實是個狗東西。
把自己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
我悄悄去院裡蕩秋千時,他鬼魅一般出現,扯著嗓子喊:「大嫂,壞丫頭出來吹冷風啦!」
我在喝苦得發齁的藥時,他在我旁邊啃燒雞,津津有味。
我闲得無聊看話本時,
他在我耳邊拉二胡,擾人清靜。
我累了想休息時,他抓了癩蛤蟆往我屋裡扔。
我也實在不知,這寒冬臘月,他去哪裡找到的癩蛤蟆。
我用被子蒙住頭,不理他了。
他反倒又跑回床邊,拿手指戳我:「怎麼,真生氣了?」
「你怎麼不跟我吵架了,你不是最……」
「怎麼哭了?這麼怕癩蛤蟆嗎?」
「別哭了,不然大哥回來得揍S我。」
「好了好了,是我不對,我跟你道歉。」
「我把癩蛤蟆扔荷花池了,你別哭了行嗎……」
……
其實我根本不怕癩蛤蟆。
村裡那麼多蛇蟲鼠蟻我都不怕,
癩蛤蟆甚至還沒蜈蚣嚇人。
隻是我想起那年逃難路上遇到的一個小孩——虎子。
6
遙城城破之時,敵軍正滿城大肆屠S,男女老少統統不放過。
爹娘把我藏在小巷裡的竹簍下,上前攔住士兵。
我嚇得發抖。
隻要他們再走近兩步,就會馬上發現我。
一個陌生的老爺爺,趁機拉著我向另一邊跑去。
我聽到背後有聲音,有點像街口張屠夫S年豬時,那種冰冷鐵器捅進皮肉的聲音。
我想回頭看看爹娘怎麼樣了。
卻被爺爺SS捂住眼睛,連拖帶拽地扯走了。
這時我才發現,他懷裡還裹著一個五歲的小男孩,那就是虎子。
後來我們一邊躲,一邊跑,逃到了城外。
但更多的人S在了那場屠S之中,永遠留在了遙城。
那年,我八歲。
爺爺很快就倒下了,臨S前,他給我一個打著補丁的布包。
裡面是 20 文錢,還有兩張餅。
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就被他託付了一切。
我牽著虎子繼續跑。
一開始,我們跟在其他難民身後。
後來我發現他們會互相爭搶,會打架,甚至會S人,我就不敢跟著了。
我帶著虎子往人跡罕至的小路上走。
虎子臉蛋圓圓的,眼睛小小的。他什麼都不懂,我告訴他我們在玩捉迷藏,他就笑呵呵地跟著我藏進草叢。
隻是走著走著總忍不住問:「姐姐,我爺爺什麼時候來接我呀?我想他,我還有半塊冬瓜糖給他留著呢。」
實在沒東西吃的時候,
我哄著他把那半塊糖吃了。
「爺爺的糖沒了……」
虎子很難過,但馬上又振奮起來:「沒關系,爺爺還會給我買糖的,到時我再給他留!」
……
後來,虎子也倒下了。
他餓得眼窩深陷,走路發飄,很多時候隻能呆在我背上。
我讓虎子在河灘上等我,我去河裡看看能不能捉到魚。
等我真的用樹枝叉到一條小魚時,聽到虎子嘔吐的聲音。
他太餓了,吞下了一隻癩蛤蟆。
我給他催吐,給他灌水,背他去尋人。
他還是S了。
他的身體好小,我甚至隻用半天,就挖好了一個能埋下他的坑。
他到S都在等他的爺爺來接他。
我擦幹眼淚,發現楚修然已經不在房間了,估計是看我一直沒理他,自討沒趣了吧。
我把碧桃姐姐支開,找了一處偏僻的院子,給大家燒了很多紙錢。
希望他們在下面能過得好一點。
第二天,我眼睛腫得像核桃,正拿帕子敷眼睛呢,楚修然又來了。
我今天懶得跟他吵,結果他倒直接抓起我的手腕,說帶我出去玩。
到了將軍府門口,他用披風把我裹得嚴嚴實實,隻剩一雙眼睛露在外面。
然後背著我往集市走。
「你完了,被大哥和葉姐姐知道你偷帶我出來,又要罰你了。」
我趴在他背上,興致缺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