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若是平時,我一定會很高興能出門。但昨天勾起了傷心事,今天就沒那麼有精神了。


7


 


他倒是心情不錯,少見地說起話來都沒有夾槍帶棒。


 


「丫鬟小廝我都買通過,你不告訴大哥大嫂他們就不會知道!」


 


「那你就不問問我身體受不受得了?我可是病人。」


 


「得了吧,我問過大夫,你的風寒都好了,就得出來多透透氣!」似是感覺到我有些下滑,他又將我往上託了託,「而且看你那樣兒我就知道,早就在府裡憋壞了吧?跟我吵架都吵不起來……」


 


好吧,他說得對,我最近確實悶在屋裡憋壞了。


 


京城可真繁華,各類商鋪小攤看得人眼花繚亂,街道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逛著逛著,我的心情都跟著輕松了不少。


 


這也想買,

那也想買。


 


葉姐姐每月都會給我發月例銀子,吃穿用度也全是將軍府支出,因此近來我攢下了不少錢。


 


隻是今天出門急,啥也沒帶。


 


楚修然說他出錢。


 


看來他也不全然是混賬貨。


 


我在成衣鋪子裡買了些衣裳,去布莊挑了幾匹便宜結實的布料,又買了好些作物種子,全是楚修然出的錢。


 


當我說想把這些東西捎回榆樹村時,被楚修然嗤笑:「你託人帶回去的車馬運輸費,都能再買兩倍這些東西了。」


 


原來這麼貴嗎?但是買都買了……


 


最後,除去運輸費,我又把楚修然身上最後二兩銀子也搜刮出來,合著那些衣物布料作物種子,一起託人捎回榆樹村。


 


好不容易出門一趟,見我一根糖葫蘆都還沒吃到,

就已經把錢花光了,楚修然到底有些不高興。


 


「大哥之前都派人買了好些東西,送去好多銀子作為感謝了,你這點便宜布,大老遠送回去幹什麼?不嫌寒酸嗎?」


 


「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將軍府虧待你了呢,也不送好點的東西回去……」


 


「那是大哥的心意,我的心意當然要另算。」


 


我看著他,嫌棄地搖搖頭:「而且,不是越貴的就越好,你這種城裡長大的傻瓜怎麼會懂?」


 


村裡人可不需要什麼高檔絲綢、昂貴瓷器那些東西,能過日子的,才是好東西。


 


不過這次確實不劃算,以後還是直接託人帶銀子回去吧。


 


「今天謝謝了,花的錢我回去還給你。」


 


不知不覺,我感覺心裡的陰霾一掃而空,現在心情好極了。


 


「誰要你還……」


 


看到我笑,

他又轉了話頭:「算了,小爺體諒你這個鄉下丫頭沒見過世面,你在這兒等著,我去買點酥皮酪,京城的姑娘夫人們都愛吃。」


 


他站起身,笑著將手心的幾枚銅錢往上拋了拋:「隻剩這點了,給你買一塊嘗嘗吧!」


 


「等我回來!」


 


8


 


後來,我們偷偷出門的事還是被大哥和葉姐姐知道了。


 


盡管我一頓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想替楚修然求情。


 


但他還是被罰跪了。


 


我很是愧疚。


 


為什麼要罰他,難道我出一趟門是這麼大的罪過嗎?


 


葉姐姐終於還是心軟,握著我的手安慰:「月兒,別不開心。你身體不好,我們也是擔心你。」


 


「可是我沒事,楚修然一直在照顧我。」


 


大哥想了想,估計也覺得不讓我出門太過分。


 


他嚴肅道:「今日不罰修然也行,隻是你以後出門必須先告知我們,並且要有人陪同。」


 


我趕緊點頭表示會聽話。


 


大哥和葉姐姐對視一眼,嘆了口氣,神情都有些奇怪。


 


隻是我當時自以為解除了一場危機,心心念念地都是那塊酥皮酪,並未在意兩人的異常。


 


後來才知曉,那時大哥與葉姐姐內心的隱忍煎熬。


 


順利過完年後,天氣開始轉暖,碧桃姐姐說我比剛來府上時,氣色好了不少。


 


我十分開心。


 


這天,府裡來了客人,是侍郎周大人一家。


 


周大人女兒名喚嬌嬌。


 


嬌嬌人如其名,果真千嬌百媚,楚楚動人。


 


她還有一個弟弟,年約十歲,名為周禮。


 


我自知身份尷尬,不想給大哥和葉姐姐添麻煩,

飯後便沒有久留,去了花園散步。


 


開春之後,花草都開始漸漸復蘇,好一派生機勃勃。


 


我坐在蓮花池旁喂魚,小魚一窩蜂遊過來,追逐著魚食。


 


「你就是那個,沈將軍從鄉下帶回來的村姑?」


 


周禮小小年紀,神色卻十分倨傲,斜著眼瞪我。


 


他姐姐周嬌嬌站在不遠處,沒什麼表情,也並不說話。


 


我不願橫生事端,並未理會周禮的惡意,打算離開。


 


然而我不犯人,人非要犯我。


 


周禮攔住了我的去路,周嬌嬌也施施然走近了。


 


她的嗓音清脆婉轉,像山裡的黃鸝鳥唱歌時那樣好聽。


 


「我當是什麼神仙一樣的人物呢,值得修然哥哥那麼寶貝,上街還特意背著。」


 


她用看淤泥塵土一般的眼神上下打量我一眼,

秀氣的眉頭不屑地挑起:「原來隻是個又瘦又矮的醜東西。」


 


「就是,她連姐姐你一根腳趾頭都比不上!」周禮的聲音更大了。


 


這個還年幼的孩子,仿佛對羞辱人有一種天然的興奮感。


 


我從來不是包子性格,當然不可能一忍再忍。


 


「我若真有那麼不堪,你剛才看過一眼就該放心走了。」我盯著周嬌嬌的眼睛,冷冷開口:「現在故意出言羞辱,無非是虛張聲勢。」


 


「越缺什麼,就越在意什麼。越在意什麼,就越嚷什麼。」


 


「但凡楚修然肯搭理你,你也用不著帶這麼個小屁孩來我面前找存在感。」


 


「怎麼,楚修然背我都不願意背你嗎?」


 


「你嫉妒?」


 


「侍郎家的女兒,就是這種貨色,不知人間疾苦,盡在男人身上下功夫?」


 


9


 


「啪」地一聲。


 


周嬌嬌想打我,但被我躲開了。


 


她一掌拍在了假山石上,嬌嫩的手心馬上破了皮。


 


她氣得五官扭曲,胸口劇烈起伏。


 


「周禮,把她丟湖裡去!弄S她!」


 


我冷哼一聲。


 


一個嬌滴滴的小姐,一個不到十歲的孩童,就想把我丟到湖裡?


 


當我這麼多年白吃飯了嗎!


 


……


 


還真白吃飯了。


 


沒想到我竟然打不過他倆……


 


初春的湖水對我來說,還是太冷了。


 


掉下去的瞬間,骨頭都在痛。


 


因為這件事,我後來又病了很久,並且比從前更怕冷了,稍微受點寒還會咳嗽個不停。


 


大哥和葉姐姐與周侍郎家斷交,

熬了好幾晚守著我。


 


楚修然更是發了好大的火,都拿刀比上了周嬌嬌的脖子。


 


聽說周侍郎原本已經禮貌地賠禮道歉了,說回去一定教育這姐弟倆。


 


但楚修然直接把周府的馬車砸了,逼他當著將軍府眾人面,狠狠責罰周嬌嬌與周禮。


 


最後周侍郎回去時,腰帶都抽斷了。


 


姐弟倆則是被抬回去的。


 


這樣一來,兩家的梁子是徹底結下了。


 


我問楚修然,會不會影響他和大哥的仕途。


 


畢竟他剛通過武舉考試,日後也是要入軍中任職的,得罪了周大人肯定不好。


 


楚修然端走我喝完參湯的碗,拿帕子給我擦了擦嘴角。


 


我本來很不習慣他這樣,但拗不過他堅持了一個月,也就隨他了。


 


估計還是愧疚吧,畢竟周嬌嬌是因為他才欺負我的。


 


他給我掖好被角,無所謂地冷笑:「就看他把孩子教成這樣,這周家也長久不了。本來聖上近來就心情不好,大家都謹小慎微。他家倒好,這麼高調,遲早要出事。」


 


說完,他又恨恨地握拳:「平日裡吵架打架我可都是讓著你的,這次竟讓那兩個混蛋給欺負了,我當日就該親自動手打折他們的腿!」


 


「我看周小姐挺愛慕你的,估計周家想跟你結親,你這樣說,也太不憐香惜玉了。」


 


「你是憐香惜玉,憐到被人家推湖裡!」楚修然生氣地揉亂了我的頭發。


 


「況且你以為我是什麼香饽饽?當年遙城之戰父親戰敗後,我如過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那時倒不見周家這麼殷勤。不過是看如今三皇子被指與南梁勾結,眼看著要倒臺了,父親當年之事正重新徹查,才湊上來的。」


 


「盡是些勢力之人!


 


我看著他,沒作聲。


 


楚修然這才反應過來,剛才在我面前暴露了他的身世。


 


在此之前,我並不知道他父親便是當年遙城之戰中,戰敗的景國將領——楚正蒼楚將軍。


 


楚修然莫名有些慌亂:「月兒你,你會不會恨我……父親?」


 


我搖搖頭。


 


「我恨三皇子出賣國家,恨南梁窮兵黩武,但我為何要恨楚家?」


 


我們都不過是權力鬥爭下的犧牲品,所有遙城百姓都是犧牲品……


 


10


 


往後的兩年,日子倒是過得平安無事。


 


我 16 歲,長高了些,變白了些。


 


平日一直注意著,也很少生病。


 


大哥依舊很忙。


 


葉姐姐依舊把府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楚修然已在軍中當值,回家的次數少了很多。


 


而我,在城中青石巷租了一個小攤位賣畫。


 


大哥和葉姐姐原本不同意,怕我累著。


 


但沒了楚修然可吵架,我呆在家實在無趣。


 


我向大哥和葉姐姐保證,必會晚出早歸。


 


刮風下雨不出攤,太熱太冷不出攤,心情不好不出攤,心情太好不出攤。


 


他們終於還是妥協了,和我約定好,鋪子不用賺錢,別累著自己就行。


 


然而畫這東西,窮人不會買,富人看不上。


 


懂畫之人更是隻會買名家大師之作。


 


所以我開攤兩年,最常見的訂單竟是給官府畫通緝犯畫像。


 


有時也偷摸摸接一些仿冒名畫的訂單。


 


但好歹除去各項成本,

年底還能掙個二三十兩銀子。


 


我把它們一半寄回榆樹村,一半捐給城裡的慈孤院。


 


這天,我跟往常一樣收攤。


 


天冷了,本來也沒什麼生意,不如早些回去陪葉姐姐吃飯。


 


正低頭收拾筆墨呢,頭頂突然傳來一道熟悉清朗的嗓音:「掌櫃,你家畫畫如何收費?」


 


「這位客官想畫人物、山水還是花鳥……」


 


我察覺不對,抬起頭來。


 


果然看見一張笑臉。


 


「你今日怎麼來了?」


 


「明日休沐,今天就提早回來了。」


 


楚修然幫著我一起收拾,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什麼好事讓你高興成這樣?」我忍不住問。


 


「你回去就知道了。」


 


切,還裝神秘。


 


楚修然很順手地拿過木箱提上。


 


然後在我面前蹲下身:「上來吧,雪化了滑得很,我背你。」


 


趴在他背上時,我看著街邊不斷往後褪去的鋪子,問他還記不記得第一次背我出來玩。


 


「記得,可惜那次錢沒帶夠,隻給你買了一小塊糕點。我後來又出去買了一整盒,不過回來時太晚,就放在你窗臺上了。」


 


當時那盒子酥皮酪竟是他放的?我很是吃驚。


 


「我早上起來才看到,以為是葉姐姐送來的呢!」


 


「傻丫頭。」


 


他似乎是笑了。


 


驀地,他又問:「聽大嫂說,她每次給你安排相看的公子,你都看不上?」


 


話題轉得太突然,我心跳都漏了一拍。


 


「也不能說看不上,隻是不喜歡。」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我沉默了片刻……


 


「你先告訴我你喜歡什麼樣的?」


 


這下換楚修然沉默了許久。


 


「我喜歡什麼樣的姑娘……你應該清楚。」


 


「你不說我怎麼清楚?」


 


「你就是清楚。」


 


……


 


晚飯時,我才知曉,原來當年遙城之戰,我軍原本穩操勝券,但因三皇子與南梁皇帝勾結,為他提供了我軍城防布局,約定南梁皇帝要助三皇子除掉太子,登基為帝。


 


大哥與楚正蒼將軍原是舊識,亦師亦友。那年,大哥正是因孤身潛去遙城調查當年舊事,才受了重傷被追S,無意中到了榆樹村。


 


如今事情敗露,三皇子下獄,楚正蒼將軍與一眾將士也得以洗清敗軍之將的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