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夜之間，他從眾星捧月的小公子，變成了人人皆可打罵的罪臣之後。
那時他才 10 歲，心裡有多難受可想而知。
八年的冤屈終於得以洗清，難怪他今日這樣高興。
隻是，將這些始作俑者千刀萬剐又有何用呢？
那些S去的人永遠也無法回來了……
我看著楚修然喝下一大口酒，裝作抹酒一般擦去臉上的眼淚。
我沒有拆穿他。
所有經歷過戰爭的人，都是一隻碎掉的碗。
隻是有的碎碗勉強粘了起來，假裝自己無事，更多的碎碗卻是被埋到了地下，塵歸塵，土歸土。
11
臘八節這天，葉姐姐提來食盒，讓我去給楚修然送臘八粥。
到了之後，我站在營地外等待通傳。
沒等到楚修然，卻來了一群年輕將士。
他們推搡一番，派了個代表過來：「咳咳……你，你就是修然妹妹？」
我看著他們，點點頭。
人群裡馬上爆發出激烈的討論聲。
「憑什麼那臭小子……」
「我也要讓爹娘給我生……」
他們七嘴八舌，吵得我聽不清。
有人撥開人群向我走來，是楚修然。
他接過我手上的食盒，向一旁罵道：「別理他們，蒼蠅一樣。」
這話一出，大家又爆發出了激烈的抗議聲。
「姓楚的你想S……」
「哇他簡直囂張！
兄弟們……」
楚修然笑著將我帶進營帳，讓我先坐，他馬上回來。
我想，應是還有軍務要忙。
等他等得百無聊賴，我便站到門口看外面的士兵操練。
其中一個年輕男子尤為顯眼，他露著精壯的上身，正和另外一人練習摔跤。
古銅色的皮膚上，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
我正看得起勁，突然有人站在我身前，擋住了視線。
楚修然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他面色不善地瞪了訓練場上的人一眼，回過身把我推回帳內，並迅速放下帳簾。
我有些遺憾地收回目光。
「眼睛都看直了，就這麼沒出息？」他有些不悅，「安月，你沒見過男人嗎？」
我下意識反駁：「本來就沒見過啊……」
他似是氣笑了，
等我回過神來，已被他按在牆上。
「我也有筋肉，比他的還好看，月兒不如看我……」
說著，他竟真的解開了一點衣襟。
還有這好事？我咽了咽口水。
楚修然的胸肌鼓鼓的，看起來渾厚結實，很有力量感。
伸手摸了摸……
居然是軟的！
還沒等我摸第二下，楚修然已經迅速拉好衣服，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臉上驚嚇的表情儼然一副被非禮了的樣子。
切，假大方，真小氣。
他咬牙瞪我：「安月，你是登徒子嗎！」
「是你自己給我看的啊。」
他更兇了，一字一頓：「讓你看，沒讓你摸！」
「那你告官抓我行了吧？告我調戲罪！
」
我也生氣了！
他自己擋著我，非要我看他，碰了一下又這副樣子。
這人怎麼跟小時候一樣，動不動就惹我生氣，虧我還以為他這兩年成熟了。
算了，惹不起還躲不起嗎？
我從他的胳膊下鑽出來，一言不發往外走。
剛走了兩步，被他從背後抱住。
我突然心跳得好快，僵住了不知作何反應。
就聽頭頂傳來他氣急敗壞的聲音：「摸了我不負責，還要去看別的男人？」
「安月，你真是壞女人。」
他簡直像得了癔症，夢到哪句說哪句。
我當然要與他據理力爭。
但我不知為何，爭著爭著，我們開始親嘴了。
我還有些喘不上氣。
他把我抱坐在腿上：「月兒，
嫁與我可好？」
我隻覺心慌得厲害：「婚姻大事不可兒戲，還、還需從長計議……」
他看起來非常失落，好像快哭了。
「我明白了，月兒欺負了我，不想負責是不是……」
「我不是！」
「那你答應嫁我了？」
「我沒有！」
「你不想負責……」
「我負責，別再念叨了……」
12
除夕夜，大家吃完年夜飯後，大哥交代我和葉姐姐年後少出門，盡量呆在家裡。
「快打仗了。」他說。
但我沒想到戰事來得這樣快。
元宵還沒過完，大哥和楚修然就上了戰場。
他們走後，我說我害怕，搬去與葉姐姐同住。
其實我知道，她也害怕。
大哥打過很多勝仗，我覺得他這次一定也能勝利，但心裡總是不安。
楚修然是將門之後，在軍中也能力出眾，但他畢竟是第一次上戰場。
他是那樣意氣風發。
他說，他要去把景國失去的土地拿回來。
他說：「等我回來！」
一月過去。
一季過去。
一年過去。
畫攤我又開起來了，隻是生意比之前更少。
粥棚依然每月都設，隻是無家可歸的人比之前更多。
我搬回了自己的院子。
因為我開始做噩夢了，怕嚇到葉姐姐。
每天晚上，我都能夢見爹娘倒下的身影，
他們滿臉是血，還喊著讓我快跑……
救我的爺爺伸著老樹般幹枯的手臂，卻什麼也抓不到，隻能無力垂下……
虎子嘴裡吐出蛤蟆，吐出鮮血，吐出骨頭，吐出棺材……
大哥和楚修然的頭顱滾落在地，沾滿了鮮血和泥土……
我哭喊著醒過來。
但碧桃姐姐說，今天依舊沒有消息。
我不讓碧桃姐姐進屋照顧了。
因為我開始吐血了。
握著手裡帶血的帕子，忽然福至心靈般，我記起了四年前慕大夫那時的話。
「小姐這身體，受了積年之苦，且體內尚有蛇毒未清，難以痊愈，再怎麼醫治將養，也難以活過雙十年華。
」
我忍不住感嘆，那位慕大夫是真神醫。
說我活不過二十歲，我就隻能活到十七歲。
我的身體終究是瞞不過葉姐姐。
慕大夫直搖頭，說現在隻能用湯藥吊著。
至於到底能多活幾天，就看我自己的造化。
葉姐姐哭得雙眼通紅，在我面前卻裝作語氣輕松的樣子。
「月兒別擔心，你會好起來的，我瞧你臉色比昨日好了不少。」
「我都知道你和修然的事了，他走之前託我好好照顧你。其實他這些年存了不少積蓄，我都幫他打理著，就等買了宅子，和你成親。」
「還有你大哥，他說等戰事了了，把咱們王府修繕一下，我們給你備了厚厚的嫁妝，你大哥說要風風光光送妹子出嫁呢。」
「月兒，振作一點好嗎，姐姐不想失去你。
」
「修然他什麼都不知道，他還等著回來娶你……」
是啊，楚修然和我都不知道，原來我活不過二十。
怪不得十三歲發高燒那年後,大哥和葉姐姐就把我看得那樣緊。
怪不得我每次生病，大哥再忙都會請假回來看我，葉姐姐更是守了我不知多少日夜。
原來他們在已經知道我短命的情況下,還是瞞著所有人，盡他們所能愛了我四年。
……
13
景國終於勝了。
楚修然黑了,也瘦了。
臉上還多了一道傷疤。
不過我並不嫌他醜。
他跪在我床邊，他說月兒,我回來娶你了。
可我現在不想嫁了。
我不想他年紀輕輕就當鳏夫。
這世界上有很多很好的姑娘，他們會很幸福。
我也很幸福。
這一生雖有些短暫，但我的善意從未被踐踏，真心從未被辜負。
我很知足了。
既然遙城已收復,我想回自己的家鄉看看。
楚修然說好，馬車在門口，我們現在就走。
「我還不知道你小時候生活的地方⻓什麼樣呢,我們到了遙城，就在你家原來的地方住下好不好？」
「我們可以像你爹娘那樣，平平淡淡地⽣活,我記得你畫過他們，感情很好。」
「我們再⽣⼀個跟你一樣可愛的⼥兒,不過你怕疼，算了，咱們還是不生……」
「修然哥哥。」
我打斷了他。
這是我第⼀次這麼叫他,也是最後一次了。
「你背我回遙城吧。」
「……好。」
我趴在楚修然背上，看著四周熟悉的景致。
想起 13 歲那年，他也是這樣背著我走在路上。
那時候真好啊,天真懵懂。
如今肝腸⼨斷。
楚修然的聲音啞得不成樣⼦,我從未見他這樣恐懼過。
「⽉兒,我誰也不要,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我很早就喜歡你了……」
「月兒,你答應了要對我負責，不能言⽽⽆信。」
「月兒,不要丟下我好不好,求你了,我害怕……」
「月⼉,你好狠⼼……」
「但我還是……舍不得怨你。
」
……
耳邊的聲音逐漸模糊不清。
我知道,時間到了。
九年的時光過得好快,就像是偷來的,原本不屬於我的⽇子。
我拼盡全力緊緊攥住它,它還是溜走了。
我本該在八歲那年S去的。
遙城,果真如它的名字般遙遠。
我離開時就該知道……
從那天起，再也回不去我的故鄉了。
我看到爹和娘親來接我了。
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個夜晚。
爹娘帶我上街看花燈。
花燈如晝，百姓言笑，我停在捏糖人的鋪⼦前，挪不動步。
爹娘回過頭來，神⾊溫柔：
「⼩⽉兒,
還不跟上來，等你好久了。」
是啊,我怎麼讓他們等了這許久？
爹爹，娘親，月兒來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