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偏頭看向窗外。
京城夜景飛速倒退,微風透過車窗吹進來,我闔上眸。
良久。
車子停在七號院的門口。
宗江揚先一步下了車,替我拉開車門,手護在車門頂層。
「就送到這兒吧,宗先生。」
我站著沒動。
他聳聳肩,也不堅持,隻深深看了我一眼,唇邊漾起一個略溫柔的笑:
「很快就是一家人了,沒必要這麼生分。」
宗江揚頓了一下:
「鍾念慈,演技不錯。」
我沒回頭,腳步卻僵了。
「我知道你認識我,念念。」
沒等我接話,身後的引擎聲便倏然響起。
尾燈很快消失在我視線中。
我掐著掌心,轉身進門。
5
拿到了最重要的東西,那留在霍家的東西也沒必要都帶走。
我踩著樓梯上了樓。
這三年,除了蔣清檸每次「結婚」時霍時深會大張旗鼓去搶婚以外,他都住在家裡。
我有時都會恍惚,甚至會想找個什麼大師給他看看,到底是不是被下了降頭。
可真的看到那些「婚禮」錄像和八卦新聞時,我才後知後覺,大概他早就變了心。
三年了,主臥和那年大婚時沒有什麼區別。
這裡是我和霍時深的婚房,裡面的布置都是我親手選的。
床頭那對夜燈,是收藏品。
我在網絡平臺上刷到了一張照片卻沒找到購買渠道,為討我歡心,霍時深跑了大半個歐洲,才在私人收藏家手裡斥巨資買下。
我收回目光,走到梳妝臺前緩緩坐下。
梳妝臺上的首飾盒很粗糙,似乎在這裡格格不入。
但那是我從前的最愛。
首飾盒是霍時深找了大師學了好幾個月,親手打的。
他那時總說「我的阿慈值得最好」,我也信了。
對著鏡子摘掉耳環,我才緩神走到窗邊。
推開窗,夜風帶著冷意灌進房間,吹散了臥室的S寂。
院裡那棵樹還在,甚至更加枝繁葉茂了。
恍惚間,我似乎看到了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少年。
他靠在樹幹上,仰頭看我窗口。
眉眼清亮,卻滿含熱烈。
「阿慈,快下來,一會被爺爺發現了!」
那會兒我們剛確定關系不久,霍時深逃課跑來樓下找我。
我被他拉著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裡瘋跑,
最後才停在一家不起眼的紋身店門口。
那時候中二,他指著自己心口對紋身師說:
「在這兒,紋上她的名字。」
我嚇壞了,趕緊擺手。
霍家長孫怎能不走仕途,若因為這個失了前程,豈不是被我拖累一輩子。
他抓住我的手,眸色發亮:
「我要從商,隻有我有錢,才不能讓任何人動你分毫。」
「阿慈,我要把你刻在心上,刻在骨血裡。下輩子,下下輩子,下下下輩子,永生永世!都忘不掉。」
看著那雙滿眼是我的眼睛,我突然說不出話來。
最後還是沒拗過他。
在左邊心口靠近心髒的地方,他紋了個小小的「慈」。
少年捧著我的手,小心翼翼地將我掌心印在那枚泛紅的印記上:
「阿慈,
感受到了嗎,它隻為你跳動。」
少年的愛意轟轟烈烈,不留餘地。
那時候,他是真的把我捧在掌心。
我十八歲生日,他包下整個遊樂園,在漫天煙花下單膝跪地:
「嫁給我,阿慈。讓我照顧你一輩子。」
周圍是震耳欲聾的歡呼和祝福。
我點頭時,他卻哭得像個孩子,怎麼叫都不肯從我頸窩抬起臉。
所有人都說我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是愛情最美好的模樣。
我也曾深信不疑。
可現在,已經不必再提了。
6
我洗完澡擦著頭發推開浴室門時才發現,霍時深回來了。
他靠在床頭,長腿彎著,似乎在看文件。
身上套著和我同款的深灰色家居服,鼻梁上是一副無框眼鏡。
暖黃的燈光柔和了他瘦削的下颌,看起來溫潤如玉。
我從前最喜歡他這般樣子。
不像在外時那般漠然冷靜,在我們的家,他會卸下防備和面具,隻對我一個人溫柔。
見我出來,他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
就像這三年裡無數個平凡的夜晚一樣。
就好像,今天在會所裡發生的一切——
蔣清檸的歇斯底裡,他的失魂落魄,都不曾發生過。
「洗好了?」
他抬起頭,語氣十分自然:
「正好,給你熱的牛奶溫度剛好,在床頭。」
我看向床頭櫃,那杯牛奶還冒著熱氣。
「……嗯。」
艱難地應了一聲,我別過眼坐在梳妝臺前。
他總能這樣。
到現在我還不是很懂,為什麼他總能在為了蔣清檸拋下我以後,繼續若無其事地扮演好丈夫的角色。
我有時都會恍惚,會暫時忘掉他的出格,被假象迷惑。
可這次……
我捏著口袋裡那塊玉佩,沒再說話。
「今天爺爺叫我去書房了。」
霍時深忽然開口:
「說起奶奶的忌日快到了,今年他身子跟不上,就不去了。」
我塗抹面霜的手微微一頓。
「十月十三,我們一起去看奶奶吧。」
他繼續說:
「她生前最疼你,總念叨著想要抱曾孫。」
我的心髒突然開始鈍疼,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奶奶。
那個會摸著我的頭叫我「乖寶」,會因為我掉眼淚拿著雞毛掸子追著霍時深滿院跑的,有些潑辣的老人。
「好。」
明明已經決定放手,也明明知道他不值得。
可聽到他說要一起去給奶奶掃墓,我心裡還是可恥地多了一份希望。
這三年掃墓都是我一個人去的,從來都會在奶奶墓前給霍時深找借口,這一次我不想再說謊了。
最後一次。
就當是成全奶奶的心願。
也給我這荒唐的三年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霍時深似乎松了口氣,語氣明顯輕松了些:
「我讓助理把那天時間空出來,早上我們一起去城南那家花市買奶奶最喜歡的白菊,中午上山,下午去永祚寺吃齋飯,晚上……」
他頓了頓,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竟然聽出幾分討好:
「晚上我們出去吃吧?周寒雋的……前女友,開的那家餐廳,你不是一直想去吃嗎?」
我沒回頭。
半晌才吐出一句「隨便」。
他沉默了片刻,起身走過來,從身後圈住我:
「阿慈。」
我身體一僵,下意識想躲開。
肩頭卻突然被下巴卡住:
「我們好久沒有一起去看奶奶了……」
沒有一起去。
我聽見這句話,差點笑出聲。
到底是為什麼沒有一起去。
是因為蔣清檸次次大婚都選這一天,還是因為蔣清檸哭鬧著想出國玩?
我沒動,也沒有推開他,隻是覺得好笑。
鏡子中兩個人「相擁」,心卻天各一方。
「我累了。」
「……好,喝了牛奶早些休息。」
他松開我的手,語氣依然溫柔。
我卻在他離開主臥以後,抬手把牛奶倒掉。
……我竟然,還會覺得他說不定是悔過了。
怎麼會呢。
他連我乳糖不耐受都忘了。
7
十月十三,轉眼就到了。
我起得很早,換了件黑色連衣裙,把頭發挽起才下了樓。
到餐廳時才發現霍時深已經坐在餐桌前看報紙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裝,領帶是我十八歲送給他的那一條,像真的很在意今天的行程似的。
「醒了,
老婆?」
他放下報紙,朝我笑了笑:
「早餐是你愛吃的生煎包,吃完我們就出發。」
我怔愣了一瞬。
霍時深表現得甚至有幾分理所當然,讓我幾乎真的要相信他把今天這個日子看得很重要了。
我坐下,快速吃完。
他挽住我的手,剛要出門,手機卻響了。
霍時深怔愣了一下,臉色微變,幾乎是下意識看了我一眼。
那一刻,我的心沉了下去。
「我接個電話。」
他松開挽著我的手,往陽臺走去。
隔著玻璃門,我聽不清他在說什麼,隻能看到他緊蹙著的眉和越發不好看的臉色。
幾分鍾後,他推開門,臉上出現了熟悉的歉意:
「阿慈。」
他語氣急促,
幾乎下一秒就要飛出門:
「公司那邊出了點事,我必須馬上過去處理一下。」
我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表情。
「你放心。」
見我不出聲,他急急補充了一句:
「我盡快處理完,中午之前一定趕回來陪你去墓園,你等等我,好嗎?」
蔣清檸的婚禮典禮是 11:07,如果他動作快的話,說不定還真能在十二點之前趕回來。
我壓住想嘲諷他的衝動,聲音淡淡地問道:
「很重要的事?」
「嗯,很急。」
他避開我的目光:
「你就在家等我,白菊我讓小徐去買,我很快回來。」
他說完甚至沒等我回應,就拿起車鑰匙匆匆離開了。
玄關處的門「砰」地一聲關上。
偌大的房間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牆上的時鍾,指向上午八點。
我在客廳裡坐了很久。
看著陽光透過窗戶,一點點移動位置。
九點。
十點。
十一點。
手機安安靜靜,沒有電話,沒有信息。
……
我最終還是一個人去了西山墓園。
買了奶奶最喜歡的白菊,沿著長長的石階,一步一步,走到奶奶墓前。
照片上的老人依舊慈祥地笑著,眼神溫暖。
「奶奶,我來看您了。」
我將花輕輕放在墓前,跪下,磕了三個頭。
山風很大,吹得我裙擺飛揚。
我坐在墓旁,陪著奶奶說了很久的話。
說小時候她偷偷塞給我的糖,說霍時深被她追著打時的狼狽,說我這三年來的委屈和掙扎。
「奶奶,我要走了。」
最後,我輕聲呢喃:
「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以後……可能不能常來看您了。」
「您別怪我。」
直到腿僵了,我才起身,跌跌撞撞地離開。
自始至終,霍時深都沒有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