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時深他……向來莽撞,我怕他又在婚禮上做出什麼瘋狂的事情,影響我的婚禮。」
「所以這一次無論如何請鍾小姐賞光,鍾小姐是他的妻子,幫我看著時深……我才能安心。」
不同於前幾次的哭鬧,這次我收下請柬和支票,答應得很痛快。
這出她結婚他搶婚的戲碼玩了七八次,他們不膩,我都膩了。
至於支票?
我當然要收。
就要離開京城了,我還等著把錢換回來當嫁妝呢。
1
「一個億,幫我看住時深,拜託了。」
蔣清檸的眉宇間似有愁容,好像真的為霍時深對她的一往情深而苦惱。
我卻知道她是裝的。
她心裡美著呢。
這一出她逃他追、她插翅難飛的劇,已經演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鍾小姐,我知道你對我有怨,但我和時深……到底是多年的情分了,他難走出來一點,也是可以理解的。」
我不願再和她虛與委蛇,推了推面前的咖啡杯,攤手打斷:
「再加五千萬,我幫你看住他。」
她愣在原地,有一種被戴上高帽摘不下來的窘迫。
僵持了五分鍾,蔣清檸咬著牙,又籤下了一張五千萬的支票。
我點了點頭,把請柬和一億五千萬的支票都塞進提包:
「放心吧,蔣小姐。」
「祝你和時深哥哥幸福,鍾小姐。」
她拉住我的手腕,
臉上又掛上了恰到好處的「真心」。
時深哥哥。
我的思緒不禁跟著飄遠。
第一次聽到這個稱呼,是在我和霍時深的婚禮上。
交換對戒時,蔣清檸一襲白紗小跑著過來。
她仰著臉,眼淚盈眶:
「時深哥哥,我祝你幸福。」
霍時深當即變了臉色,從我手上拽下那枚粉鑽,替蔣清檸戴上。
哪怕戒指的尺寸不合適,隻堪堪停在骨節上方,他還是緊緊握著蔣清檸的手又哭又笑:
「你知道我愛你,還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幹什麼,要剜我的心嗎?」
她搶了婚,他就跟著走了。
那天,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大家都說霍家大少奶奶是個軟柿子,誰都能來捏一下。
可他們都不記得,我才是霍時深的青梅竹馬。
少年時他對我偏愛至極,將我捧在手心。
十八歲的那場盛大的告白到現在還有營銷號在吹捧。
所有人都說這是愛情的模樣。
我也信了。
那時我以為愛能抵萬難,誰又料到隻短短三年,他便如痴如狂地愛上了別人。
現在許多記憶都模糊了。
我隻記得,那天是霍老爺子嫌丟人,給霍時深下了藥才帶回來和我洞房。
潔白雪帕沾上紅絲時,我腦海中卻閃過他那時眉眼彎彎的模樣。
那時少年頂著寸頭,動了情卻心疼我,隻如珍似寶地替我系好扣子:
「阿慈,我舍不得這樣碰你,我們的第一次一定要留到洞房花燭才算美滿。」
……
我眨了眨眼,壓下心中最後那點酸澀,
彎唇一笑:
「您擎好吧,我保證完成任務,不讓他去打擾你。」
2
我沒帶司機,是自己開車回的霍家。
小跑駛入地下車庫,我緩緩踩下剎車。
方向盤上掛著一隻香囊,那裡面是當年我遭遇車禍性命垂危時,向來不信鬼神的霍時深爬上永祚寺,一步一叩首才求回來的。
那以後,他很久不準我一個人開車出去,到哪裡都是忙裡偷闲的霍總親自接送我:
「阿慈,你要出了事,是要我去S嗎?」
……
彼時他一身黑色風衣,垂首站在長階上,額上滿是血漬。
那張照片,我現在還留著。
是什麼時候開始變了呢?
我算了算時間,大概是我回港城讀大學的時候吧。
那一年,鍾家在生意場上回了暖,也比前些年多了話語權。
我心裡實在想家,報志願時便猶豫了。
霍時深把臉埋在我頸窩,勾著我的發尾睨著我笑:
「霍家這麼窮,連一張飛港城的機票也買不起?」
我破涕為笑,就著他的手,報回港城。
後來,霍家長孫的專機成了京港線上飛行次數最多的一架飛機。
愛轟轟烈烈。
我把臉埋進香囊,又抬起頭。
當年它在香火最足的大鼎上過了上百圈,短短三年,就和偏愛一起沒了氣息。
「進來說話。」
車窗被敲了幾下,我回過神,下了車。
霍老爺子坐在輪椅上,身後的阿進見我下車,才轉過了輪椅向內。
我隻怔了一瞬,便轉身跟上。
大廳裡最顯眼的那幅畫是我嫁進霍家那年,從蘇富比拍回來的。
老爺子把它掛在顯眼處,是認可了我的位置。
從那開始,霍家再沒人敢對我指手畫腳。
……
我收回目光,牽了牽唇角才慢慢開口:
「爺爺,前段時間您說的那事兒,我應了。」
他替我斟茶的手頓了頓,卻隻嘆了口氣:
「真不再想想了?」
「念慈,你和時深這一路走來不容易,當年我也是看好你和時深的。可惜他實在不懂事,留不住你這樣能幹的媳婦。」
「你到底是從我霍家出去的,不能叫外人看輕。除卻你高考後給鍾家的那些資源,我再做主撥百分之二的股份給你,當做嫁妝。」
這話說得有水平。
去年年初,霍家資金流出了點小問題。
向來井水不犯河水的港城宗家出面幫助,要合作時,宗家少主宗江揚點名求娶霍家養女。
霍家養女。
這四個字便直接把我和霍時深的婚姻清了零。
霍老爺子沒立刻應下,隻打了個馬虎眼說孩子還小,舍不得這麼早放她飛遠。
私下卻極快速地替我辦好了離婚協議。
霍時深以為我顧念鍾家,絕不會提出離婚,才勇敢了一回,次次追愛。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不是他的妻子了。
我接下那杯茶,輕輕撇去浮沫,彎唇一笑:
「那就謝謝爺爺了,隻不過……我還要再等等。」
他抬眉睨了我一眼,又抿了口茶才嘆氣:
「我知道你心裡有怨,
但也別鬧得太大,好歹……給霍家留點面子。」
我低著頭,手裡還摩挲著包裡那張支票。
見他眉眼間略有疲態,我站直身子向外。
到門口時才轉回身,又問了一句:
「宗家訂的哪天來接人?」
請柬上的日期是十月十三,距離今天已經不到半個月。
若是宗家提前過來,這錢我怕還拿不走。
「十月十二。」
我雙手合十搖了幾下,拿出幼時在霍老爺子面前撒嬌時的模樣:
「勞煩爺爺讓他們晚一天過來吧,您知道的,我還有事情要辦。」
他好笑地咽了口茶,才擺擺手讓我回去。
快到門口時,又突然叫住我。
我回頭看,霍老爺子揉著眉嘆了口氣:
「念慈,
如果真的有一天時深求到你面前,我不求你能出手幫他,隻求你看在從前那麼些許情分的面子上,不要對他趕盡S絕。」
我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3
「霍夫人。」
見我進門,屋裡的幾人都站起身問好。
隻有蔣清檸沒動。
她拎起酒瓶,給我斟滿:
「鍾小姐能來參加我的單身派對,是賞了光。」
我沒心思跟她虛與委蛇,語氣算不得多好:
「霍時深呢?」
蔣清檸像是打定主意我會來找他一樣,有些得意似的朝後努了努嘴:
「時深哥哥在那兒呢,鍾小姐是來接他回去的嗎?」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往屋裡一看,霍時深確實在那兒。
隻不過,他左手掌心上躺了一隻粉鑽,
神色戚戚。
見我過來似乎也沒什麼驚訝的,淡淡吐出煙圈,氤氲了他的五官。
沒有動怒,表情也沒變。
他抬手摁滅了煙,擺了擺手,想把我攬進懷裡:
「想我了?不是說今晚我會回家嗎,怎麼這麼等不及。」
我走過去,正想說話,就見霍時深把那粉鑽塞回口袋,抬起三根手指放在太陽穴邊上與我立誓:
「阿慈放心,這次我不會去了。」
他頓了頓,一副浪子回頭的模樣:
「總不能讓人當傻子當一輩子,我自然知道我心裡的人是誰,對吧阿慈。」
霍時深倏然湊近我,有些親昵地把臉埋在我肩上:
「老爺子就要過壽了,我想了好多禮物都覺得不妥,思來想去……還不如阿慈早早懷孕,
讓老爺子四世同堂,那老頭子胡子都得笑飛了。」
我唇瓣翕動了兩下,剛想說話,便聽見身後「砰」的一聲。
回頭看過去,是蔣清檸拎著的那瓶酒碎了。
碎片炸裂,濺到她小腿上。
不知哪一處碰到了動脈,血流得到處都是。
幾個共友急急跑過來要送她去醫院,蔣清檸卻緊緊抱著沙發不撒手:
「從前我手指破了個皮都要大張旗鼓送我去醫院的,現在我快S了他都不管我,我就不信人心真能冷成這個樣子。」
蔣清檸哭得傷心,卻犟得不行:
「霍時深要是不送我去醫院,我就流S在這兒!」
房間裡嘰嘰喳喳,有人還小心翼翼看向我。
我平白想笑。
原來,他霍時深還有過這麼深情的時候。
餘光瞥見霍時深攥緊發青的手指,
我深呼吸,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別真出人命了。」
反正我已經要走了,這臺階他想要,我給便是。
省得到時候錢拿不出,霍時深又發起瘋來,白給我添麻煩。
他猶豫地看向我,卻把手臂搭在我肩膀上:
「你不舒服,先送你回家。」
蔣清檸聽見這話氣得自己都站起來了。
可估計是真的失血過多,剛龇牙咧嘴朝我跑過來,就兩眼一黑倒在霍時深面前。
他終於裝不下去,不顧其他人看著便將她打橫抱起向外跑了。
屋裡的人不敢多說話,連看我的目光都收回去了。
見他們這樣,我也站起身推開會所的門。
迎面見了一人,身影清雋挺拔,逆著路燈站在樓下,指尖夾了一支煙。
深灰大衣敞著懷,
衣角掀起:
「終於見到了,夫人。」
他彎著唇角,歪了頭替我開車門:
「我以為夫人會為了別的男人哭,特意過來安慰的。」
4
「宗江揚?」
我的目光從他脖頸上那塊玉佩上移開,就他的手上了車。
「都說霍家的少夫人是個軟柿子,誰都能欺負一下,看來……」
男人見我不說話,緊跟著我上了車,一屁股坐在我身旁的座位上又歪頭看我。
「宗先生。」
我倏然開口,打斷了宗江揚的碎碎念。
「聽聞港城宗家的少主對霍家養女一往情深,豪擲千金也要求霍家與他訂婚……」
我拖長調子,託著腮看他:
「難道宗先生要娶的,
不是霍家養女,而是霍家長孫的妻子嗎
?」
面前的男人僵了一下,隨即勾了勾唇:
「請問鍾女士要回哪裡?」
「霍家。」
宗江揚笑不出來了。
良久,他朝著前邊打了個響指:
「沒聽見少奶奶說想娘家了嗎?還不快去。」
擋板慢慢升起。
我回過神,饒有興致地點點頭:
「謝謝……未婚夫。」
宗江揚明顯愣了一下,卻很快低低笑開。
他湊近,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耳畔:
「不客氣,我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