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想著想著,心髒仿佛被人牢牢攥緊,難受得發不出一絲聲音。
「曲言?你怎麼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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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側目看去,是鍾旭。
插兜靠樹,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我拍拍臉,整理好情緒,睨他一眼。
「我在哪兒關你什麼事?難道這醫院是你鍾家開的不成?」
「你!」
他瞪我一眼,又挑釁似的勸我趕緊和賀璟離婚。
我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說你怎麼老惦記著讓我離開賀璟啊,該不會你喜歡他吧?」
他登時氣得跳腳。
不過片刻,他又冷靜下來,擺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樣。
「曲言,我是為了你好,你看我姐姐都回來了,她和璟哥當初本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要不是出了意外,哪兒輪得到你來插足啊。」
「與其讓璟哥提出來鬧個沒臉,不如你主動點兒,還能保全一點臉面。」
我目光一轉,起身看向他的身後,略微提高聲音。
「叔叔阿姨,不知道鍾旭整天惦記著拆散別人的婚姻是個什麼意思啊?還是說對別人的婚姻指手畫腳就是鍾家的家教嗎?」
鍾旭瞪大眼睛扭頭看去,和面色不虞的鍾父鍾母面面相覷。
鍾父當著我的面重重地扇了鍾旭一耳光。
那聲音響亮又吸睛。
面對周圍八卦的目光,鍾旭有些難堪地漲紅了臉,在鍾父的逼迫下不甘地道了歉。
「鍾旭,你怎麼就不長記性呢?」
明明每次跟個小醜似的上蹿下跳都得到了教訓,卻沒有半點兒長進。
我都懷疑他是不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癖好了。
我冷冷地看著鍾旭。
「要不要離婚,那是我和賀璟之間的事,就算你姐姐來了也無權置喙,你又算哪根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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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一會兒,賀璟的電話就追來了。
我嗤笑道:「怎麼,鍾旭這麼快就找你告狀了?」
他疑惑反問:「鍾旭又去招惹你了?」
哦,看來這回是被鍾家父母壓制住了。
我沒有替鍾旭遮掩的義務,直白挑明。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
「他姐姐沒了的時候都見不得我和你在一起,如今鍾婉活生生地回來了,自然是急著要我趕緊讓位啊。」
「我會教訓他的,你不要動怒,情緒起伏太大對你身體不好。」
他緊張關心的話頓時令我更加刻薄的話沒了用武之地。
我隻能冷硬地說。
「隨你。」
「我讓人送了三份離婚協議到公司,麻煩你花個幾秒鍾趕緊把字籤了。」
他的聲音登時沉了幾分。
「曲言!我說過了我不會同意。」
似乎是察覺到自己的語氣太過冷厲,他又放軟了語調。
「不說這個了。」
「你怎麼不在家,我問了鄭芳,她說你沒去樂團,還請了一周的假,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曾經差點兒讓我漸漸沉溺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
我也不自覺收斂了冷硬的外殼,輕嘆一聲。
「不用了,我隨便走走散散心。」
然而我沒想到的是,隨便挑了一個公園散心居然也能遇到鍾婉。
她是一個人。
孤零零地坐在那兒。
低頭捂著臉哭得不能自已。
嗚咽聲隨著她的淚水從指縫裡泄露出來。
那聲音壓抑而悲痛,猶如困獸之鬥。
看著她絕望的模樣,我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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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賀璟有鍾婉這個愛意最濃時S去的意難平。
我也有一個割舍不掉的白月光。
隻不過我不知道他是誰。
我也不知道他究竟長什麼模樣。
我隻記得他的聲音。
和賀璟極為相似的聲音。
清冽的。
溫暖的。
像是初春的風。
讓我首次綻放了生機。
是他堅定地告訴我要活下去。
是他教會我要怎樣好好地活。
也是他贈予了我一雙能夠看見世間美好的眼睛。
可他給予了我所有的愛,
卻吝嗇於告訴我一個名字。
甚至連一張照片都沒有留下。
他決絕地抹消了自己所有存在過的痕跡。
隻留下了一句話。
「言言,一定要幸福啊。」
……
他曾說自己最喜歡三個字:向前看。
他也是這樣教我的。
我學得很好。
漸漸的,我變得開朗,學會了和苦難和解。
開始對黑暗世界裡的一切恐懼都視而不見。
甚至在他的引領下學會了小提琴。
可是當纏繞在眼睛上的紗布一圈圈解開。
當耀眼的陽光落在我顫抖著的睫毛上,我卻不敢睜開眼睛。
因為我最想看見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啊……
淚意包圍了眼眶。
想哭。
但我又怕弄壞了他唯一留給我的這雙眼睛。
此後我渾渾噩噩地度過了一年。
卻在某一天,某個擦肩而過的瞬間。
意外聽見了那道烙印進我心底的聲音。
瞬間,淚如雨下。
不是他,又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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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想方設法地打聽那個人是誰。
得知他叫賀璟。
我又繼續制定計劃接近他。
然後被鍾旭惡狠狠地警告了一番。
他說賀璟是他姐夫。
我昂著頭不為所動:「我查過,他沒結婚,目前單身。」
於是他給我講述了一個生離S別的悽美愛情故事。
他以為這樣就能夠讓我知難而退。
但我聽完卻笑了。
賀璟。
這是一個經過驗證的好男人。
成熟,重情,有擔當。
和這樣的好人在一起,就算不能讓他愛上自己,也不會壞到哪裡去。
「他」讓我一定要幸福。
可沒了「他」,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幸福。
沒辦法,隻能走走捷徑了。
起碼有「他」的聲音相伴,我想我會幸福的。
請原諒我不是個聽話的好學生。
接觸過後,我發現賀璟不僅聲音像「他」,待人接物也像「他」。
隻不過他太喪了!
這怎麼行!
「他」即便有心髒病都活得那麼陽光,賀璟他沒病沒災的,怎麼可以活得暮氣沉沉的。
於是一心把他當做替身的我刻意忽略了他也曾像我一樣失去了愛人的事實。
我S纏爛打了一年,愣是把要S不活的賀璟變成了一個活人。
又一年後,我見時機差不多了,便毅然向他求婚。
他笑著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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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後生活很溫馨。
賀璟是個稱職的丈夫,對我疼愛有加。
我也盡職盡責地當著一個合格的妻子。
如無意外,我和他會幸福地生活下去。
或許有一天我在他心裡的份量會壓過鍾婉。
也或許有一天,我對他的感情會從喜歡上升到愛,他也不再是「他」的一個替身。
可意外偏偏出現了。
……
都說「活人是爭不過S人的」。
我曾天真地想,賀璟有一個S去的意難平,我有一個S去的白月光。
對誰都公平。
可如今,賀璟的意難平回來了,我們之間的平衡被打破了。
盡管賀璟不知道我把他當做替身,可我卻沒法繼續心安理得的利用他。
我知道賀璟心裡有我,但絕比不上對鍾婉的刻苦銘心。
隻是他的責任感讓他沒法放棄我,所以他才會那麼痛苦。
那麼,為了及時止損,避免錯上加錯。
合該由我來親手斬斷這段強求得來的姻緣。
我轉身離去。
沒有打擾哭得撕心裂肺的鍾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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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時,天色已晚。
屋裡沒開燈。
賀璟坐在一片昏暗中,沉默著。
我隨手把燈打開:「怎麼不開燈?」
賀璟沒接話。
半晌,
他才出聲。
「為什麼不告訴我?」
茶幾上攤著一張孕檢單。
他手裡SS地捏著一份評估報告。
我登時一個激靈,方才的所有念頭一掃而空。
下意識摸了摸包。
東西還在。
那麼?
賀璟目光沉沉,依然耐著性子給我解釋。
「別看了,越愷給我的。」
「沈姨說在醫院碰到了你,我讓他幫我查了查。」
好吧,越愷是他的好兄弟,在醫院裡有人,能拿到這個不足為奇。
我從容地把外套脫下,淡定地回答。
「反正我們都要離婚了,孩子的事與你無關。」
「你別告訴我你要留下這個孩子!」
他的聲音格外低沉,仿佛在壓抑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我語氣刻薄:「怎麼?擔心我以後拿孩子給你和鍾婉添堵?放心,我沒那麼闲。」
「曲言!」他猛地起身低喝。
我抬眸淡淡地看著他,眼含譴責。
「動靜小點兒,當心嚇著寶寶。」
他仰頭深吸一口氣。
再次開口,聲音變得平和了許多。
「曲言,我不會離婚,你也別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
「你應該清楚,你的身體根本就承受不住孕育一個孩子的消耗。」
我心中一跳,面上仍舊平靜地看著他,卻目光渙散,找不到焦點。
「這是我的孩子,我想要留下她。」
這話輕飄飄的,分不清是說給賀璟聽,還是對自己的告誡。
他突然緊緊地抱著我,像是要把我揉進他的身體裡。
悲痛的聲音裡滿是哀求。
「聽話言言,我們不要這個孩子好不好?我真的真的很害怕失去你,再來一次我真的會受不了的言言……」
我摸著小腹,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心裡一片悲涼。
因為我知道賀璟說的是對的。
我保不住這個孩子。
之所以遲遲沒有下定決心,隻不過是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自欺欺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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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他推開,擦去眼淚。
「那就先離婚吧。」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們之間的感情也就那樣,深不到哪裡去,既然孩子這個血緣紐帶即將不復存在,那麼這段婚姻也沒必要繼續了。」
「也就那樣?呵,好一個就那樣!」
「你還有心嗎?曲言!」
他眼裡的痛意和憤怒幾乎是要掙扎著噴薄而出。
這是我第二次見賀璟發火。
上一次還是鍾旭當著朋友們的面挑釁我時,賀璟首次對鍾婉生前最疼愛的弟弟動了手。
這一次,不佔理的是我。
可他就是再生氣也不會對我動手。
看吧,這就是找一個好人結婚的好處了。
我惡劣地胡思亂想著。
嘴上吐出的話持續刺激著他的神經。
「賀璟,你沒必要生氣啊。」
「鍾婉對你的愛意冰封如初,你對她的感情也從未消散,就這樣順水推舟的重新在一起不是正好嗎?」
「其實你應該怨我才是。」
「若非我兩年前肆意闖入了你的生活,如今你就可以毫無心理負擔的和鍾婉再續前緣了,哪會這麼痛苦?」
「夠了!」
他冷冷地打斷我。
「你說這麼多不就是想讓我籤字嗎?」
「行,我籤。」
我拿出三份新的離婚協議書給他。
看著我早已籤好的名字,他有些神經質地嗤笑一聲。
「看來你還真是迫不及待地要和我一刀兩斷啊,離婚協議都準備了這麼多份。」
我沒接話,眼睜睜看著他在離婚協議上幹脆利落地籤名。
「滿意了嗎?」
我點點頭。
賀璟越發深沉的目光定在我身上,仿佛要將我扒皮抽筋看個透心徹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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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我一起床就被賀璟拎去了醫院。
他抓來越愷,愣是搞出來了個隆重的專家會診。
我疑惑地看著賀璟:「不是要……至於這麼興師動眾的嗎?
」
「那是沒辦法的下下策。」他的聲音很冷淡。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改變了想法,但這對我而言無疑是個好消息。
我忐忑不安地跟著醫生做完一系列繁雜的檢查,緊接著被賀璟塞了一桌營養豐富的早餐,最後被他趕到了隔壁的待客室。
我心不在焉地喝著清甜的南瓜粥,視線總是無法自控地飄到會議室。
期待著會有奇跡出現。
等著等著,我不知何時就歪倒在沙發上睡著了。
等我再次醒來,會議已經結束。
我掀開身上蓋著的西裝外套,急匆匆出門。
「著急忙慌地跑什麼?」
是賀璟的聲音。
我扭頭看去,他正掛了電話從後面走來。
神情冷靜沉穩,看起來可靠而安心。
我抓著他的胳膊,
眼含期待地問他:「結果怎麼樣?」
他嘴角微動,挑出個極淺淡的弧度。
聽他說完,我當場喜極而泣。
雖然沒有奇跡,但有轉機就夠了。
……
我們抽空去辦理了離婚申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