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據說她昏迷了五年。
在她的認知中，我的丈夫賀璟仍舊是她的男朋友。
賀璟遮遮掩掩，試圖隔開我和鍾婉。
唯恐我的存在刺激到她。
我默默準備好離婚協議。
⼼想他根本沒必要多此一舉。
因為我並不愛他。
他有意難平。
我也有白⽉光。
1
賀璟S了五年的⼥朋友活著回來了。
得知這個消息時，我剛從醫院回來。
包⾥放著一張孕檢單。
看著⼿機中那張熱淚相擁的照片，我斂眉摸了摸依舊平坦的腹部。
新⽣命即將到來的喜悅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衝淡了不少。
2
我⼀直都知道賀璟有個意難平的前女友。
其實說是前女友也不怎麼恰當。
因為鍾婉「⾄S」都是賀璟的女朋友。
他們沒有分⼿，隻不過是因為一場意外才導致的天⼈永隔而已。
五年前。
鍾婉去國外出差，恰逢飓風登陸，她因為救⼀個⼩孩⼉撤離不及時被卷⼊了巨浪中。
從此杳⽆音信。
彼時正悄悄準備求婚的賀璟瘋了⼀般拋下一切跑去國外找了三年。
所有人都接受了她S亡的事實。
隻有他不相信，終日像個幽靈似的遊⾛在鍾婉失蹤的地⽅。
可他找啊找，找遍了墨西哥灣的每⼀⼨地方。
最終卻隻找到一條受損嚴重的手鏈。
那是他親手制作、獨一無二的手鏈。
她和賀璟保證過，人在，手鏈在。
可他找到了手鏈，
卻沒找到那個最想見到的人。
他終於回國了，卻活得像一具行屍走肉。
以上內容，來自於賀璟的坦白，以及鍾婉親弟弟鍾旭分享的愛情故事。
賀璟的坦白是為了拒絕我的追求。
鍾旭不厭其煩的和我講述這個故事則是為了讓我知難而退，把我從賀璟身邊趕走。
「璟哥這輩子隻會愛姐姐一個人，就算她去世了，你也插足不了他們之間的感情！」
鍾旭張牙舞爪地威脅著我，就像一隻龇牙哈氣的炸毛貓。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
他越是將二人之間的愛情描述得悽美動人，越是將賀璟描述得情深似海，我越是不想輕易退縮。
於是我S纏爛打地追求了賀璟兩年。
終於，三個月前，我們結婚了。
3
我撥通賀璟的電話。
鈴聲響了十幾秒，對面才傳來他清冽溫潤的聲音。
「言言？怎麼突然這時候給我打電話？」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顯然是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場。
「沒什麼，就是突然想你了。」
想他是真的。
但並沒有達到非要打個電話給他的地步。
隻不過是想要確認一下他的態度罷了。
電話裡沉默了一瞬，他的呼吸聲驟然收緊。
「……抱歉，最近有點忙，等我忙完這陣，一定多陪陪你。」
他搪塞了過去。
繼而轉移話題。
「對了，你不是一直想去海南旅遊嗎？過段時間我就陪你去，怎麼樣？」
指尖不斷摩挲著茶杯，原本清亮的茶水仿佛被磨砂玻璃罩上了一層薄霧。
正如此時此刻互相試探的賀璟和我。
我嘆了口氣。
「你不是害怕大海嗎？」
「不怕了，陰霾總是會消散的。」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釋然。
是因為曾經無情吞噬了他愛人的大海將其還了回來嗎？
我閉了閉眼，掩去眼底的復雜情緒。
「是嗎……恭喜你。」
「阿璟……」電話那端突然插入了一道極為好聽的聲音。
聲音模糊，聽不真切。
但我知道那就是鍾婉。
盡管我隻見過她的照片，但那樣漂亮美好的人，也隻有這般好聽的聲音才配得上她。
更何況，那個親密的稱呼是獨屬於她的。
我一貫隻叫他「賀璟」。
「不打擾你了，你忙吧。」
我假裝什麼都沒聽到，十分平和地掛了電話。
心裡的天平逐漸傾斜。
4
賀璟一晚上都沒回來。
這是結婚後他第一次夜不歸宿。
不用猜我也知道他在哪裡。
果然，鍾旭已經迫不及待地在朋友圈發了一條動態。
【有道是，多年深情終不負，姐姐歡迎回家！】
配圖是一群人的合影。
面容蒼白亦難掩姝色的鍾婉眾星拱月般坐在最中央。
旁邊是笑容和煦的賀璟。
郎才女貌，肩並著肩，看起來十分登對。
若非命運捉弄，他們倆應該五年前就結婚生子了吧。
不過現在也不晚。
這段強求得來的姻緣是時候結束了。
心裡有些堵，但並不是很難受。
總歸她活下來了。
這是一件幸事。
無論如何。
生命永遠是最璀璨的珍寶。
鍾旭的那條朋友圈陸陸續續被人點贊，評論區的親朋好友都為她重獲新生而歡呼。
然而那些熱鬧都和我無關。
我本也不認識她，和她沒有任何交集。
我沒有繼續關注。
洗漱完便去廚房不甚熟練地做了一頓還算豐盛的早餐。
盡管還沒下定決心要不要腹中這個孩子，但隻要她在我腹中一天，那麼我就有義務好好呵護她。
然而我太天真了。
剛咬了一口煎蛋，一股從未有過的腥味兒就直鑽入喉嚨。
胃裡瞬間打翻了酸水。
我快速衝到洗手間，
抻長脖子吐著舌頭，嘔得眼泛淚光。
幹嘔了好一會兒終於停下。
我松了口氣，抬起頭看著鏡中狼狽的自己。
昨天分明還好好的，怎麼今天就這麼大反應呢？
我低下頭看著平坦的小腹。
難道是我不想要你的念頭被你察覺到了嗎？
這一刻，有生命在我體內誕生的認知無比清晰。
我眼框一紅，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或許這就是孕反的意義吧。
每一次觸動都仿佛是寶寶在和媽媽打招呼：
媽媽你好，我來了，你準備好接受我了嗎？
我安撫似的摸摸她。
「抱歉吶，媽媽讓你不開心了。」
搖擺不定的心似乎安定了下來。
5
刷牙簌口，待我徹底清除掉嘴裡那股苦意時。
賀璟回來了。
他眉心一擰，快步走近。
而後停在我面前，神情專注地凝視著我，輕撫我的眼尾。
「眼睛怎麼這麼紅，哭了嗎？」
我笑笑拂開他的手。
「看劇看得太入神了，感動哭了唄。」
他好似松了口氣，一如往常般輕輕捏了捏我的臉。
「你這麼心軟可不行啊，會吃虧的言言。」
語氣溫柔，又透著些飄渺不定的哀傷。
似感嘆。
似憐惜。
又似無法言說的沉重歉疚。
我狀似不知，挑眉反駁道：「那你可就看走眼了，我心狠著呢。」
他緊繃著的情緒松懈下來。
好笑的看著我。
那表情顯然不信。
「不說我了，
你不是很忙嗎？怎麼這時候回來了，吃早餐了嗎？」
我避開他的眼神，把他推到餐桌前坐下。
「快嘗嘗我做的早餐，比起你的手藝怎麼樣？可以出師了嗎？」
「我……」他猶豫了一下，看著豐盛的早餐，拒絕的話沒再說出口。
被我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吃得有些艱難。
好不容易吃完，他提起了正事。
「走吧，我陪你去醫院復查。」
我面容一僵。
想起昨天醫生說的話。
「曲小姐，根據您的身體評估來看，我並不建議您留下這個孩子……」
他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想什麼呢？」
我避開他探究的眼神，告訴他我昨天已經去醫院檢查過了。
他驀地想起我昨天打給他的電話，眼裡閃過一絲愧疚。
「抱歉，說好的要陪你一起。」
我無所謂地笑笑。
「不是你的錯，是我沒和你說，恰好昨天有空就自己去了。」
畢竟，我不能永遠依賴你啊。
我伸手幫他舒展開擰緊的眉心，定定地看著他。
「除此之外，你還有其他要說的嗎？」
「我……」他抿唇猶豫了。
我卻緩緩笑了起來。
「沒關系，既然你開不了口，那我來說。」
我將那張照片翻出來，把手機遞給他。
他瞳孔一縮，聲音微微顫抖，難得有些失態。
「言言，你不要誤會……」
我打斷他：「放心，
我沒有誤會。」
我平和的態度讓他稍稍鎮定下來。
「聽說她昏迷了五年？」
賀璟：「……沒錯。」
我不禁感嘆：
「五年，真是相當漫長的一段時間啊，但對她來說其實就是睡了一覺吧。」
「可醒來卻發現時過境遷，一切都在向前，隻有自己的時間停滯在了五年前，那種時間的錯亂感帶來的茫然無措，我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怕。」
裝飾得溫馨喜氣的屋子裡回蕩著我的聲音。
「更何況五年前，你們是名正言順的男女朋友，她依賴你是正常的。」
我拿過手機，將照片放大，看著屏幕上劫後餘生般緊緊相擁、淚如雨下的兩人。
心裡說不明白究竟是個什麼感受。
我難過，
卻不全是因為賀璟抱著我以外的女人。
我也羨慕，因為他們能夠有機會失而復得。
賀璟神情復雜地看著我，「言言……」
我看著他好似盛滿了千言萬語的眼睛繼續說。
「我懂，面對失而復得的愛人，看著她的痛苦掙扎，任誰都無法視而不見。」
「我理解你們，甚至也願意成全你們。」
「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可以瞞我，因為你現在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
我平靜地看著賀璟。
他英俊溫潤的臉上多了一絲羞愧和無法隱藏的痛苦掙扎。
「對不起……」
他眼裡的哀傷濃重得都快溢出來了。
我卻半點都不傷心，隻是有些遺憾。
我想要的幸福結局恐怕是達不成了。
我思緒亂飛，又暗暗鄙夷自己，心道我果真是個心狠又卑鄙的壞女人。
明明利用了他，卻還義正言辭地揪著他的錯處不放。
讓他這麼傷心，卻又無動於衷。
我將已經籤好名字的離婚協議書放在桌上。
「所以，為了彼此都好，我們離婚吧，賀璟。」
6
賀璟一動不動地看著離婚協議書。
眼神逐漸從痛苦掙扎變得冷漠麻木。
我把筆推過去。
他突然有了動作。
卻不是如我所想的籤字離婚。
反而一把抓起離婚協議書就撕了個粉碎。
我眼裡的驚訝來不及收回，便對上了他深沉漆黑的眸子。
他深深地看著我，眼中的痛楚竟刺得我情不自禁心裡發顫。
「你不要逼我，
言言……」
「我承認，我的確是有那麼一瞬間動搖過，但我現在可以肯定地告訴你，我不會和你離婚。」
他的語氣非常堅定，目光灼灼。
我垂下眼睑，不敢去看他那亮得幾乎可以灼傷我的眼睛。
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
嘟！嘟！
賀璟的手機振動起來。
他閉了閉眼，輕呼一口濁氣，接通電話。
不知道對面說了什麼，他的神色變得緊張起來。
「好，我馬上到。」
他匆匆掛了電話，下意識就要邁腿，卻又猛然頓住。
他回過頭來，我正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看吧，你放不下她的。
他的臉色很難看，整個人瞬間變得異常疲憊。
他握了握拳。
「我去去就回來。」
走到門口時，他又強調了一遍。
「離婚協議我是不會籤的。」
7
我又去了趟醫院。
對我的身體狀況進行了一次全面評估。
醫生說我的心髒病是個大問題。
不說懷孕時對母體的沉重負擔，就算堅持到了分娩，也有極大的生命危險。
綜合考慮，醫生並不建議我留下這個孩子。
我又忐忑不安地問了問醫生，孩子是否也會遺傳我的心髒病？
醫生沒有給出肯定的答案，隻說會有一定的概率。
此外，由於我的心髒功能不佳，也會增加胎兒生長受限風險……
總而言之，也就是說我的身體很難支撐我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
我在醫院外的長椅上坐下，木愣愣地看著眼前的人來人往，下意識把手搭在小腹上。
這裡正孕育著一個小生命。
可我剛才卻在和醫生商量著要不要SS這個無辜的孩子。
我並不害怕S亡，我隻怕留給孩子一具病痛纏身的羸弱身體。
怎麼辦啊寶寶？
媽媽舍不得不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