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又一陣更強的風撲來，陽臺殘留的結構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一大塊斷裂的鋁合金框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朝著屋內砸來！
「小心！」我「驚呼」一聲，身體卻穩穩地貼在牆角的陰影裡，一動不動。
「啊！」劉耀祖躲閃不及，被碎玻璃和金屬邊角劃破了額頭和手臂，鮮血瞬間湧了出來，他發出S豬般的嚎叫。
混亂、恐懼、絕望，充斥了整個空間。
婆婆癱坐在地上，望著空蕩蕩的陽臺，哭得撕心裂肺。
李大壯看著受傷哀嚎的表弟，看著一片狼藉的家，看著崩潰的母親，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射向我一直站立的方向。
黑暗中，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股熟悉的、即將失控的暴戾氣息。
來了。
和上一世一樣的指責，一樣的遷怒。
「都是你！你這個喪門星！」李大壯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他一步步朝我逼近，順手抄起了靠在牆邊的一根……原本用來頂門的鐵棍！和上一世打斷我腿的那根，一模一樣！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當初沒堅持找專業的人！要不是你同意用劉耀祖的材料！媽的蘭花怎麼會沒了！家怎麼會變成這樣！」他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我的頭上，邏輯扭曲而瘋狂。
婆婆也像找到了發泄口，指著我的鼻子罵：「對！就是這個掃把星！自打她進門，我們家就沒過過一天好日子！我的花啊……」
劉耀祖捂著頭上的傷口，也跟著幫腔：「大壯哥……我、我也是看在姐的面子上才……」
我站在陰影裡，
靜靜地看著他們表演。看著李大壯舉起鐵棍，看著他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臉。
這一次，我的胳膊沒有骨折，我的腿完好無損。
而且，我離門隻有一步之遙。
就在李大壯的鐵棍即將落下的瞬間，我猛地拉開儲物櫃，一把抓起背包，同時迅速擰開了房門！狂暴的風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人睜不開眼。
「賤人！你想跑？」李大壯目眦欲裂地向我衝來。
我站在門框邊，回頭，對著他們，露出了重生以來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極其清晰，冰冷而殘酷的笑容。
「李大壯，忘了告訴你。」我的聲音在風聲中異常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寒意，「劉耀祖用的那些材料，不僅劣質，而且含有超標的放射性物質。聽說，接觸久了，會得癌的。」
這話半真半假，足夠在他們心裡種下最深的恐懼。
李大壯衝過來的動作猛地一僵，臉上閃過極致的驚愕和難以置信。
婆婆的哭喊聲也戛然而止。
劉耀祖則像被掐住了脖子，嚎叫聲堵在了喉嚨裡。
說完，我決絕地轉身，投入門外狂暴的風雨中。身後的咆哮、哭喊和相互指責，都成了歡送我離開的最動聽的背景音。
7
樓道裡一片漆黑，應急燈忽明忽滅。我憑借記憶和手機微弱的光亮，跌跌撞撞，卻無比堅定地向下奔跑。
每一步，都離那個地獄般的家更遠一步。
狂風在樓梯間裡形成恐怖的嘯叫，仿佛有無數雙手在拉扯我的衣服。
碎玻璃和不知名的雜物在風中飛舞，砸在牆壁上噼啪作響。
但我心中一片清明，甚至有一種奇異的平靜。我知道，與我剛剛逃離的那個家相比，
這外面的風暴反而顯得純粹而直接。
我早就查好了避難所的位置。
這一次，我不會再被困在那個煉獄裡。
跑到三樓時，隱約還能聽到頭頂傳來模糊的爭吵和哭喊，似乎是為了「放射性物質」那句話在互相指責。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腳步未停。
剛衝出單元門，一股幾乎能掀翻汽車的狂風裹挾著暴雨劈頭蓋臉砸來，我踉跄一下，迅速彎腰抱住旁邊一根粗壯的電線杆才穩住身形。小區裡早已面目全非，碗口粗的樹木被連根拔起，積水沒過了膝蓋，漂浮著各種垃圾和殘骸。
就在這時，一束強光穿透雨幕照了過來。
「那邊有人！快！」一個穿著橙色雨衣的身影大聲喊道。
是救援隊！他們正在逐棟樓排查，勸說或強制撤離滯留人員。
我立刻揮手示意。
幾名救援隊員迅速涉水靠近。
「女士，就你一個人嗎？這棟樓還有沒有其他人？」隊長大聲問道，聲音在風聲中有些失真。
我指向自己家的方向，那個黑洞洞的缺口在閃電的映照下格外刺眼：「那家……1602……還有三個人，他們不肯走……」我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和後怕，「陽臺……陽臺好像塌了……」
救援隊長臉色一變，抬頭看了看那危險的缺口，立刻通過對講機呼叫支援：「16 樓東側單元陽臺疑似坍塌，可能有人員被困，請求優先排查！重復，16 樓東側單元！」
他轉向我：「女士，你先跟我們的隊員去避難所，那裡安全！我們上去看看！
」
我順從地點頭，在一位隊員的護送下，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小區活動中心改成的臨時避難所走去。
轉身的剎那，我最後瞥了一眼那個熟悉的窗口，眸中透出一陣嘲諷。
救援隊去了，但他們是否會接受幫助？或者說，命運是否會給他們接受幫助的機會？
8
此刻的 1602 室，已徹底淪為狂風暴雨的遊樂場。
陽臺整體坍塌後，客廳與外界直接貫通，雨水像瀑布一樣倒灌進來，狂風卷著雜物在室內橫衝直撞。
家具被掀翻，電器短路爆出火花，又迅速被雨水澆滅。整個房間如同被水淹的廢墟。
李大壯在我離開後，陷入了徹底的狂怒。
他不僅因為我的「背叛」和那句惡毒的「放射性物質」而暴跳如雷，更因為眼前無法收拾的爛攤子而絕望。
「都是你！劉耀祖！你個王八蛋！用的什麼狗屁材料！」李大壯丟掉鐵棍，轉而揪住縮在沙發角落、血流滿面的劉耀祖的衣領，拳頭像雨點一樣砸下去。
劉耀祖的慘叫聲混合著婆婆持續的哭嚎，在風雨聲中顯得格外悽厲。
「大壯哥……大壯哥別打了……我也不知道啊……是供應商材料的問題……不關我的事啊……」劉耀祖抱頭求饒，傷口在撕扯中流血更多。
「不關你事？老子家毀了！我媽的花全沒了！你還說不關你事！」李大壯雙目赤紅，狀若瘋魔。
婆婆癱坐在冰冷的積水中，懷裡SS抱著一個被狂風撕扯得隻剩幾片葉子的蘭花殘枝，眼神空洞，
嘴裡反復念叨：「我的花……我的命啊……十三萬八啊……素冠荷鼎……」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和喊話：「裡面有人嗎？我們是救援隊的！開門！這裡非常危險，需要立即撤離！」
若是平時，這無疑是救贖的聲音。
但此刻，在李大壯聽來，卻像是巨大的諷刺和催命符。
他老婆跑了，家毀了，面子也丟盡了，怎麼可能讓外人看到這狼狽不堪的一幕？
「滾！我們沒事！不用你們管！」李大壯朝著門口聲嘶力竭地吼道。
「先生，請冷靜！陽臺坍塌，結構可能不穩定，隨時有進一步危險！請開門配合撤離！」救援隊員堅持不懈。
「我說了滾！
聽見沒有！」李大壯抄起一個被砸爛的凳子，狠狠砸向房門，發出巨大的聲響。
門外的救援隊員試圖強行破門，但狂風和積水增加了難度，而且他們還需要優先救助更多願意配合的群眾。
在對講機裡溝通後，他們無奈地暫時放棄，標記了「住戶拒絕救援，情況危險」，轉而前往其他單元。
救援隊的聲音遠去，希望的大門徹底關閉。室內隻剩下絕望的三人，以及更加猖獗的風雨。
9
臺風「山魈」的中心過境，帶來了持續時間極長的狂風暴雨。對於被困在 1602 的三人來說，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地獄般的煎熬。
寒冷、潮湿、飢餓、恐懼，以及受傷帶來的痛苦，不斷侵蝕著他們的意志。
劉耀祖頭上的傷口因為得不到處理，在汙濁的雨水中開始發炎，他發起高燒，
蜷縮在沙發上瑟瑟發抖，胡言亂語。
婆婆受驚過度，加上心痛如絞，開始出現呼吸困難，臉色青紫，倒在積水裡幾乎動彈不得。
李大壯在最初的瘋狂過後，體力耗盡，看著奄奄一息的母親和半S不活的表弟，一種更深的恐懼攫住了他——那個賤人說的「放射性物質」……難道是真的？
他感覺自己的皮膚也開始發痒，喉嚨不舒服……心理暗示加上極度的應激反應，讓他也開始出現各種不適症狀。
更可怕的是，陽臺坍塌後，相鄰的承重牆開始出現裂縫，並且在水流的浸泡和風力的持續衝擊下，裂縫如同蛛網般蔓延。
天花板上的石膏塊開始掉落。
「咔嚓……轟隆！
」
在臺風威力達到頂峰的時刻，一聲沉悶的巨響，客廳與陽臺連接處的一角樓板，終於不堪重負，發生了局部塌陷！水泥塊和鋼筋扭曲著砸落下來，正好壓住了李大壯的一條腿！
「啊——！」李大壯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腿骨被重物壓住，劇痛幾乎讓他暈厥。
他想呼救，但聲音被風雨吞沒。
他想移動，卻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積水慢慢上漲，寒冷和失血讓他意識逐漸模糊。
劉耀祖和婆婆被這突如其來的二次坍塌嚇得魂飛魄散，但他們都自身難保，根本無法施以援手。
這一夜，對於 1602 室而言，是真正的人間煉獄。
10
黎明時分，臺風終於減弱，漸漸遠去。天空依舊是鉛灰色，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
滿目瘡痍的城市開始顯現出來。
救援工作全面展開。
當救援人員再次強行破開 1602 的房門時，被裡面的景象震驚了。
整個客廳如同被轟炸過一般，積水汙濁，漂浮著各種物品殘骸。
陽臺消失，部分樓板塌陷，承重牆裂縫觸目驚心。
李大壯被壓在水泥塊下，臉色慘白，昏迷不醒，腿部下方的積水被染成淡紅色。
婆婆倒在積水中，意識模糊，懷裡還緊緊抱著那根蘭花殘枝，呼吸微弱。
劉耀祖高燒不退，傷口感染潰爛，奄奄一息。
三人被緊急送往醫院。
經診斷：
李大壯左腿開放性粉碎性骨折，伴有嚴重擠壓傷和失血性休克，傷勢嚴重，即便手術成功，也極有可能留下終身殘疾。
婆婆突發性心肌梗塞，加上肺部感染和嚴重凍傷，
雖然搶救過來，但需要長期臥床，並且因為極度精神刺激，出現了認知障礙，時而清醒時而糊塗,整天念叨著她的貴價蘭花。
而表弟劉耀祖,頭部外傷合並嚴重感染、敗血症，經過搶救保住性命,但身體極度虛弱，額頭上留下了永久性的猙獰疤痕。並且，後續需要漫長的康復治療。
更讓他們崩潰的是,經過有關部門對現場殘留材料的初步檢測，雖然並未發現所謂的「超標放射性物質」。
但那些劣質材料確實含有大量有毒有害化學物質，長期接觸會對呼吸系統和神經系統造成損害。
11
身體的創傷隻是開始。
房子徹底毀了,維修費用是天價,而且因為屬於人為使用劣質材料導致的加固失敗，B險公司拒賠。
李大壯不僅失去了工作能力,還背上了巨額債務。
婆婆的醫療費、劉耀祖的治療費，
都壓在了李大壯身上。
三個殘兵敗將,擠在租來的狹小潮湿的舊房子裡，每天被病痛和貧困折磨。
昔日裡對兒子疼愛的婆婆變得暴躁易怒，稍不順心就對李大壯非打即罵，認為是他的愚蠢決定害了自己和這個家。
劉耀祖雖然撿回一條命，但與李大壯一家徹底反目成仇,互相指責，甚至對簿公堂，要求李大壯賠償他的「工傷」和精神損失。
打官司讓本就拮據的李大壯雪上加霜。
「放射性物質」的謠言不知怎麼在親戚朋友間傳開了,雖然被證實是假的,但人們看他們的眼神總是帶著異樣和躲避，仿佛他們是不祥之人。社會關系基本斷絕。
李大壯在身體殘疾、經濟破產、眾叛親離的多重打擊下,性格變得極度陰沉抑鬱,據說有幾次差點輕生。
他這輩子,都將在⾝體和精神的雙重痛苦中掙扎贖罪，
⽐S更難受。
12
相⽐之下,我在避難所得到了妥善安置。
臺⻛過後,我迅速辦理了離婚手續。
由於李大壯是過錯⽅，鄰居聽到那晚的爭吵，加上他自身難保，離婚異常順利。
我⽤之前悄悄攢下的⼀點錢，在一個遠離海邊的安靜城市租了個⼩房子，找了一份普通但安心的工作。
新聞上,偶爾會看到關於那場臺⻛後續的報道,或者從原鄰居那⾥聽到⼀些零星的、關於 1602 那家人悽慘近況的傳聞。
我隻是平靜地聽著,內心毫無波瀾。
他們活著的每⼀天,都在為我上⼀世斷掉的腿和絕望的靈魂贖罪。
我沒有親⾃動⼿，甚⾄沒有留下任何違法的把柄。
我隻是微笑著，看著他們沿著自己選擇的、貪婪⽽愚蠢的道路，
⼀步步走向深淵。
臺風夜，S的不是具體的誰，⽽是他們原本可能擁有的、哪怕虛偽卻平靜的⽣活。
他們親⼿葬送了一切，活在真正的地獄⾥。
而我,站在陽光之下,呼吸著⾃由的空⽓，真正的新⽣,才剛剛開始。
我的復仇，是比S亡更漫長的凌遲，是他們餘生每分每秒的悔恨與痛苦。這就夠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