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以為楚棠可有可無，可自她S後，思念像一把生鏽的長刃，切割著他的血肉。
他摸到了一沓厚厚的書信。
這些年，他南徵北戰，開疆拓土。
楚棠也成了隨軍的醫女，救S扶傷，恩名遠揚。
有時候，他們分隔兩地，便全靠著一封又一封的家書，互訴衷腸。
最上面的一封，是半年前。
楚棠在極北之地，寄來一封家書：「事已辦妥，速歸。」
在書信末尾，綴著一個符號。
楚棠說，那是笑臉。
她還問他，京城的楓葉正紅，要不要與她一起賞秋景。
他還記得楚棠風塵僕僕過來那天，衣角染了泥濘。
她腳步輕快地穿過回廊，下人跟在後面，
跑得氣喘籲籲。
就因為他答應了陪她賞楓，楚棠便晝夜兼程，趕在景色最盛時歸京。
她一直體貼入微。
七年。
不知不覺，楚棠陪了他七年。
比阮玲和他在一起的時間都要久。
傅臣很清楚，楚棠是一個合格識大體的王妃人選。
她的東西不多。
也沒什麼愛好。
唯一一本手札，記滿了他的喜好。
【傅臣不喜歡吃羊肉，不喜歡甜食，喜歡吃辣。】
下面一小行批注：「可是孜然羊肉就是最棒啊！甜品腦袋覺得甜食很好吃！討厭辣椒，我胃不好。」
【他不喜歡別人碰自己書房的東西。】
「打掃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告訴他會被討厭的吧。」
【不喜歡別人看西廂記。
】
「邀請他一起看，會被拒絕嗎？」
……
最後一句：
【他有白月光，他不喜歡我。】
過往的記憶就像突然開了閘。
她把孜然羊肉和剛買回來的蜜餞，小心翼翼推到他面前，眼神亮晶晶的。
期盼他嘗一口。
某個春日，她偷偷推開門，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跟我看一出西廂記？」
還有不經意間弄亂他的書房。
這一件件，都是楚棠在向他祈求所謂的寬容和愛。
可他呢？
他把拒絕她當成了習慣，在看到她因為吃辣椒，嗆得滿臉通紅，要求換菜的時候，輕飄飄說一句：「本王喜辣。」
有些事，回過頭來看，才知道自己當時有多混蛋。
這樣的日子，楚棠過了七年。
她的手札越寫越密，越寫越細。
傅臣看著那些字跡，胸口壓得生疼。
她難道是泥捏的嗎？
為什麼沒有脾氣？
她執著地記錄一個人的喜惡，卻從未想過，一切的挑剔，都來源於對方沒有心。
傅臣一個人在屋裡待了很久。
阮玲吵鬧傳來一遍又一遍，最終，終結在她墮了胎，和另一個男人成親的那天。
頭七，他沒能等到王妃回來。
那張臉，卻愈發清晰。
他愛楚棠嗎？
以前不愛的。
現在呢？
他不知道。
他幼年不幸，父皇嚴苛到變態的教導，讓他比常人更為偏執。
他對阮玲念念不忘，
是因為那一年，他最為落魄。
阮玲是第一個無視他家世身份，靠近他的人。
她的音容笑貌，就像心錨，勾著他餘生盲目追尋那僅存的溫暖。
後來有了楚棠。
他百般猜度，覺得楚棠是貪慕他的權勢地位。
所以把心掰成兩半。
一半用來追尋曾經。
一半用來試探真心。
他覺得隻要夠心狠，夠無情，他就可以像父皇一樣，玩弄他人的真心。
然而，玩弄真心之人，終將遭到報應。
這一刻來遲了七年。
當他發現自己一直被楚棠堅定地愛著，無數個日夜，因為恐懼刻意壓抑的依戀，便如決堤之水，洶湧而來。
潮水退去，楚棠離開了。
隻剩下衝刷得一片斑駁的泥沼地。
貧瘠骯髒的土地，
孕育不出愛的種苗。
所以楚棠離開了。
這個現實像毒藥，侵蝕著他的肺腑。
他好想她啊。
想她想得要S。
傅臣躺了很久很久。
楚棠的荷包就被抱在懷裡。
再後來，他那個惡心人的皇兄，派了閹人來。
慶賀他新婚之喜。
傅臣突然胃底翻湧，踉跄起身，跪倒在地。
劇烈的動作帶倒了酒壺。
叮咣作響。
閹人滿意離去。
傅臣吐了個昏天黑地，嘔吐物裡，帶著血絲。
臉上最後一點血色褪去。
他突然想到楚棠S的那天，眼睛裡都是淚。
她是不是想說：「好疼。」
她說：「你娶我，好不好？」
她說：「帶我回家，
好不好？」
傅臣知道自己完了。
他跪倒在地，捂著臉，「阿棠，我來殉你，好不好？」
11
「棠棠，你做噩夢了？」
楚棠突然從桌子上爬起來，顯得驚魂未定。
趙嘉旭抬手在她額頭上貼了貼，「沒發燒，但是你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
楚棠閉了閉眼，努力想把夢中的場景撇到腦後。
「沒什麼。」
回到現實世界已經兩個月了。
這是她第一次夢到傅臣。
他好像自裁了。
用那柄隨他徵戰沙場多年的長刀。
對此，楚棠沒有什麼太多的感觸。
這份持續七年的感情，並沒有想象中讓人痛不欲生。
趙嘉旭合上文件夾，「今天老師去開研討會了，
我做主，偷偷給你放一天假。」
這兩個月，她已經習慣了跟趙嘉旭共事。
對方寬容溫和，工作中又時時給予恰到好處的照顧。
楚棠狀態不好，沒有推辭。
「謝謝師兄，那我先撤了。」
她拎起包，跟師兄道了別，推開門走進了陽光裡。
然後，楚棠就見到了傅臣。
濃密的樹蔭遮不住太陽的熾烈。
光線穿過傅臣的身體，地上沒有影子。
在他看過來的瞬間，楚棠突然意識到什麼，飛快地移開視線，轉身就走。
身後突然傳來傅臣的聲音。
「阿棠，你還活著。」
楚棠加快了腳步。
傅臣語氣急切，「阿棠，你看看我好嗎？跟我講講話。」
楚棠像是突然被戳中了痛腳，
陡然停住腳步，回頭生硬道：
「對，我活著，我有自己的生活，請你離我遠一點。」
這是楚棠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傅臣講話。
傅臣難以置信地盯著她，「阿棠，我知道錯了，我、我替你報了仇，阮玲S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楚棠絲毫不想多言，反而開始語無倫次地喊：「系統、系統你還在嗎？」
沉睡很久的系統醒來，【有什麼事——臥槽！他怎麼在這兒？】
「不知道，我一出來就看到他了，任務已經完成，他為什麼還會出現在我的世界？」
【宿主給我點時間，我去問一下程序員，啊啊啊啊一定是某個地方出了 bug，這種事絕對不能發生。】
傅臣聽到了楚棠和系統的對話，「阿棠，誰在講話？什麼任務？阿棠，
你到底在說什麼？」
楚棠語氣平淡，「你還不知道嗎？我之所以跟你糾纏七年，是因為我接了一份任務，隻要被你拒絕一百次，我就能回到現實，獲得高額獎金。」
傅臣的腦袋嗡的一聲，隻覺得頭暈目眩，「不可能，你在騙我，對不對？」
系統跑回來：【對不起宿主，確實出了 bug，程序員說完全恢復需要三天時間，這三天辛苦你跟這貨待在一起了。不過不用擔心，他傷害不了您。】
「好的，辛苦了。」
楚棠似乎多一眼都不想看，轉身拉開了車門。
今天是她房子交付的日子。
市中心最好的地段，請了最好的裝修設計師。
風格選了明豔的撞色。
與在傅臣的世界，截然不同。
傅臣被迫束縛在楚棠身邊。
他在楚棠臉上看到了久違的鮮活。
心裡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從前，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攝政王，是徵戰沙場的戰神。
無數人跟他說，一生一世一雙人就是個笑話。
漸漸地，就連傅臣自己也這麼認為。
甚至他一度厭倦了楚棠。
不懂僅僅因為一個阮玲，楚棠就可以冷落他數日。
他一個金尊玉貴的王爺，要因為一個女人，受盡委屈。
直到他來到了這個世界。
一個比他的世界，更加發達，更加文明的世界。
原來，楚棠本身就有更好的選擇。
原來，受委屈的一直是楚棠。
如果可以選，自己會是她毫不猶豫拋棄的那個。
他從來都不重要。
……
楚棠跟設計師溝通完新房的裝修方案，
天色早已擦黑。
她溜達到小區附近，進便利店買了兩根牛奶冰棍，拎在手裡，步行上了一架跨江大橋。
橋上鋪滿了霓虹燈，隨著時間變換出絢麗多彩的光芒。
她靠在欄杆上，吊著一根冰棍，任由風吹起長發。
像極了一隻自由的鳥兒。
傅臣站在不遠處，聲音沙啞：「阿棠，你愛過我嗎？還是說，隻是在完成任務？」
楚棠側頭看著他，笑著問：
「你真覺得我是在完成任務嗎？」
傅臣啞口無言。
風吹動了楚棠皺巴巴的風衣。
她胡亂搓了把臉。
笑著說：
「剛穿到那個世界的第三年，你為了救我，折了大半條命，還差點弄廢一條腿。我當時感動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恨不得以身相許。
你知道的，我從小就沒有爸爸媽媽，也就是爹娘，我當時，真的很慶幸因為這個系統任務，認識了你。」
傅臣嘴唇顫了顫，沒有講話。
「你也看到了，」楚棠指了指大橋遠處亮如繁星的萬家燈火，「這個世界，我一直是一個人，我一直渴望親人、朋友、家庭。最開始認識你的那幾年，王府外甜水巷裡有一家特別好吃的面館，我每次回來，都會跑去吃一碗。我還認識那家店的老板娘，姓方，她養了一條狗，叫元寶。直到我回到這裡的那天，元寶還在等著我。」
「阿棠——」
楚棠沒理會他，繼續說：「還有張將軍。我去他家蹭過幾頓飯，嫂子滷得一手好牛肉，張將軍更是廚藝了得，他們讓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認我當幹娘，我準備了抓周禮，沒來得及送出去。」
「哦，對了，還有王府的廚娘，
春娘。她下個月就請辭了，要去江南投奔女兒，她給我帶過長條形狀的桑葚，甜得跟蜜糖一樣。」
「那裡有很多我認識的人,我其實……很想留下，但是不知不覺,好像就被你拒絕 99 次了。」
楚棠的笑容刺痛了傅臣的眼。
他緊緊抓著大橋的護欄,心口一揪一揪地痛。
「對不起……」
他甚至沒法問出心底最想問的問題。
楚棠吃完冰棍，拍拍手，「沒關系,你就待滿三天吧,這麼多年,我們也沒好好說過話。」
12
三天時間，說長也不長。
但是又好像比過去七年都長。
傅臣默默看著楚棠工作、生活、探望朋友。
這才知道,原來楚棠真的很愛吃甜食。
也喜歡跟人開玩笑。
說到開心的事情，眼睛會彎成月牙兒。
她會在路邊救助貓貓狗狗,會請無家可歸的老人吃飯，會在吃虧的時候，跟人據理力爭,兩三句話懟得對方啞口無言。
他原以為，楚棠是一隻沒有爪子的貓咪。
這一刻，他意識到自己錯了。
楚棠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她有自己的喜怒哀樂。
被拒絕了會失落,被放鴿⼦會難過。
她喜歡的人,應該是趙嘉旭那樣的，事事有回應。
⽽不是連尊嚴都不給她的混蛋。
傅⾂觀察得越久,就越沉默。
起先他還能偶爾跟楚棠聊幾句,最後他⼀句話都說不出了。
他穿越時空,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照到了一面鏡子。
鏡⼦裡,
⾃己是⼀坨爛透的腐⾁。
午夜十二點就要到了。
楚棠和他一前一後走在林蔭道上。
也許他要S了，⾃刎那一刻的走⻢燈,突然在此刻席卷了他。
七年的時光，在眼前⻜快流逝。
那道影⼦，最終定格在眼前的背影。
傅臣聽到了遠處傳來的鍾聲。
停住了腳步。
楚棠似乎也感受到了什麼,停了下來。
傅⾂問出了最想問的問題：「你⾛的那天，疼嗎？」
楚棠沒有回頭，聲⾳很輕，「疼，拓跋祿捅了三刀,阮玲捅了⼀刀，託你的福,真的……還挺疼的。」
風默默地從遠處吹來，呼嘯而過。
傅⾂流不出眼淚。
隻覺得⾃己難受得要S了。
「我不該被原諒。」
傅⾂跪倒在地，「楚棠，給我立個碑吧。」
「下輩⼦，我想活在你的世界。」
回應他的，是一⽚寂靜。
夜空之下，傳來機械的電⼦⾳。
「系統升級成功，bug 已修正。」
「即將傳送外來者,倒計時 3——2——」
楚棠沒有回頭，也沒有聽完他的話,甚至她都來不及聽系統講完，隻是短暫地停了幾秒鍾，繼續邁開步子往前。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