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宋聿風一愣：「母親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懶得與這叉燒多費口舌，使了個眼色。
身旁伺候的胡嬤嬤上前一步，把今天發生的事，從頭到尾，細細道出。
宋聿風僵在原地。
我冷嗤：「你可聽清楚沒有？若是沒有煜哥兒救我。今個兒溺S在水裡就是你母親我，若是沒有錦繡救下兩個孩子，你今個就等著給你兒子收屍吧！」
「我看啊，你現在還是好好問問那賤人，到底是如何管教孩子的，竟教出了這般不孝不悌心存惡念的畜生。」
話落，四下沉寂。
宋聿風緩緩的抬起頭來：
「母親你好偏的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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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親如今為了護住那毒婦，
連這種謊話也要對兒子說了嗎？煜哥兒終究是外人啊，辰兒才是你的親孫子啊！」
「我知道你瞧不起宛嫣，我也不強求你能好好待宛嫣。但看在兒子的份上，你能不能別把她母子兩逼迫至此？！」
他振振有詞，一句話接著一句話朝我砸了過來。
我氣得心口直疼，眼前一翻。
我在一片「臥槽」「太級拔劍了」「這大廈避風了」的奇怪的字符中，被抬了下去。
我醒來時，那堆字還在咒罵：
【每天一問，宋叉燒S了嗎S了嗎S了嗎？】
【一對顛公顛婆，真是顛得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讀者的乳腺也是乳腺啊，明明女主都重生了，要和離開始自己光明的人生！結果到現在還沒和離，還留在這侯府裡。就為了一根爛黃瓜？值得嗎？】
對啊，
值得嗎？
不值得。
我強撐著身體，深夜敲響了蘇錦繡的門。
她正給煜哥兒喂藥，看到我有些慌張：
「母親您還病著，這麼晚了您怎麼過來了？」
「我有些事要跟你說。」
我自顧自的走進去，親手遞給她一份和離書。
蘇錦繡吃驚的看向我，「母親？」
「我做主了，你走吧，拿著這份和離書，開始你的人生。」
我對著蘇錦繡，復述了一遍我看到的那些字：
「去做你想做的事，去過屬於你的人生。」
蘇錦繡眉頭皺起，「母親，如今我有了煜哥兒……」
「煜哥兒，我會幫你養！我已經打點好了，胡嬤嬤在後門備好了馬車，你要是想走，今夜就走。」
她看著我，
無聲的流下兩行清淚。
「謝謝母親大恩，繡娘此次一去，歸期未定。日後不能在侍奉在母親身邊，是媳婦繡兒不是……繡兒給母親磕三個頭，以做拜別。」
她重重的給我磕了三個頭。
煜哥兒紅了眼眶，喚她：「母親……」
「煜哥兒，母親不在，你要替母親照顧好祖母。」
「是。」
煜哥兒想追出去，我抱住了煜哥兒，一樣不敢多看她一眼。
我怕我舍不得讓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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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繡走後。
我就把煜哥兒接到了我身邊。
煜哥兒是個聰明又懂事的孩子。
功課上從不讓我操心。
但我知道，他每天下學後都偷偷的跑去蘇錦繡院落裡，
貪戀的待一小會兒。
這一天，我親自陪著他去一趟清荷閣。
我問他，「煜哥兒，你可怨你母親拋下你？」
他眼眶泛紅：「我不怨，祖母……我隻是有點想母親了。」
我嘆了口氣，「你別怪祖母留下你，祖母不知道你母親想要走什麼樣的路。但你母親帶著你，日後不好改嫁的。」
「你母親這輩子太苦了，所以祖母貪心的想為她多留了一條可以選的路……」
煜哥兒吸了吸鼻子：
「祖母，煜兒明白……」
有宋聿風養廢在前。
所以我對煜哥兒品行德性這一塊，也格外的下功夫。
這時候，那堆嘰嘰喳喳煩人的字，就會頻頻出現。
我說：「男子本應當勉勵用功，考取功名，女子應相夫教子，繁衍子嗣！」
他們說：【哪有什麼應當不應當的，這不過是父權制度對女性的控制。說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子讀書起來一點都不比男子差！】
我說：「未嫁從父，出嫁從夫，父S從子。煜哥兒你以後會是一個丈夫，也會是一個父親。你是家中棟梁，應當立起來。」
他們說：【女人又不是一個物件，說什麼從父從子的。她們是人，也有自己的想法！】
我愣了愣，又說：「你以後可別學你父親那樣，寵妾滅妻，遭人笑話！妻永遠是妻，妾永遠越不過去。」
【封建餘孽，到底什麼時候廢除這該S的一夫多妻制度？按老太婆這麼教下去，煜哥兒最後也要變成擁護父權社會的一員了，然後繼續壓迫女性。】
【這真是最大的笑話，
把自己胯下生出的血肉，最終教養成成為刺向自己的尖刀。】
……
我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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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這些字中，漸漸了解到另一個世界。
在那裡，男女是平等的。
女子同樣可以上學堂，考學當官，實現自己的抱負。
男人娶妻隻能娶一個，納妾養外室，會被戳著脊椎骨唾罵。
女子也可以一言不合就休夫。
她們可以大大方方的走在街上，穿著隻到大腿的短裙，肆無忌憚的和情人表達愛意。
而這些都是源於「平等」二字。
於是，我拋開書上的之乎者也。
依照這些字所說，去教導煜兒。
我告訴煜哥兒，女子不比男子差。
世上人人平等，
你更要牢記於心。
一妻多妾有什麼厲害的？
你若娶妻，應當一生一世一雙人，這才是最牛逼的事。
他問我：「祖母，牛逼是什麼意思？」
我撓了撓頭：「其實祖母也不知道。」
但煜哥兒還是把我的話認認真真的記了下來。
我一高興就答應他，等他長大，就把清荷閣給他。
因此，煜哥兒學得越發刻苦。
幾乎把我的話當成聖旨，去理解背誦領悟。
對此，那堆字與榮有焉，倍感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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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
口口聲聲說不再認我這個母親的宋聿風，又求到我跟前來。
「母親，兒子想著，如今煜哥兒住在你的松鶴院。府裡最大的院落就是繡娘那處清荷閣了，她自己一個人也住不過來，
不如讓她騰出來，給宛嫣和孩子吧？」
我反問：「怎麼？西芳院還住不下他母子倆了？」
宋聿風尷尬的摸了摸鼻子。
「這不是宛嫣又有喜了……」
我眉頭一豎：「你休想！」
「柳宛嫣想打蘇錦繡院子的主意，等我S了再說吧。」
宋聿風看我這油鹽不進，索性就轉身出去了。
不過片刻，又匆匆的趕了回來。
「母親，錦繡怎麼不見了？屋裡的東西也不見了，她庫房裡的嫁妝也沒了。」
我看著他，冷哼：「自然是走了。」
「走了？」宋聿風一下就慌了，「她不可能走了，她怎麼會走了？母親你騙我！」
他著急忙慌的往外趕。
聽胡嬤嬤說，他日日夜夜的守在清荷閣。
不僅喝得酩酊大醉，手裡攥著個蘇錦繡走時留下的紙鳶，迷迷糊糊的說一定要等蘇錦繡回來。
人走了，他深情了。
我捂臉長嘆，隻覺得丟人，恨不得說自己不認識這叉燒。
柳宛嫣躲在屋裡哭，等哭夠了，就出來找人。
宋聿風不輕不重的推了她一把，柳宛嫣身下就見紅了。
宋聿風嚇醒了，連忙喊大夫。
可孩子還是沒了，柳宛嫣也去了半條命。
我以為這事也算能了了，沒想到宋聿風還不S心，漏夜闖到我這來，把屋裡的所有東西砸了個稀巴爛。
他猩紅著眼：「母親，你告訴我，繡娘到底去哪裡了？」
我失望的看著他：
「人沒了不正好合你的心意了嗎，那清荷閣你想拿走就拿走，想討宛嫣還是香嫣還是麗嫣開心，
都隨你了。」
胡嬤嬤攙扶我回去。
宋聿風卻炸了：「不好！一點都不好！母親，你到底把繡娘藏在哪裡去了？快告訴我！」
我腳步一停。
原來他以為是我把蘇錦繡藏了起來。
我回頭，親自告訴他真相，「她走了，我親自送走的，沒人知道她在哪裡，你別想找到她。」
他發瘋了，又一通亂砸。
「就因為我要娶宛嫣，她就要離開我？這多麼可笑啊！母親，這京城裡，不說其他人流連花樓睡娼妓的，這屋裡七八個妾伺候著的滿街都是。」
「好，那就說說我的父親，生前屋裡也有三個姨娘，憑什麼我就不能娶宛嫣？你和錦繡憑什麼這麼對我？啊？」
我面無表情的看著他：「你父親是納妾，但不抬平妻。這京城裡也從未聽聞過正妻尚在，
平妻就娶進門的事！」
我對他失望至極，作為母親，該說的該勸的也做了，事已至此，他自食苦果，也是他該！
我甩袖離開。
一片沉寂中，宋聿風的聲音緩緩響起。
「母親還不知道吧？」
我腳步頓住。
「呵，你以為父親就做得比我好嗎？當初我那兩個哥哥和一個姐姐怎麼S的，母親不想知道嗎？」
我身子僵住。
宋聿風痛快大笑：「是因為父親養在外頭的外室！那女子花樓妓子，父親為了讓她進侯府，就想讓她生下侯府的長子，再逼著祖母祖父點頭同意。」
「可那女子遲遲未有孕，反倒是母親接二連三的生下我的兩個哥哥和姐姐，父親慌了，所以……就親手捂S了那兩個孩子。」
「夠了！
」
我渾身發軟，癱坐在地。
我眼前浮現，宋榮心疼的抱著我，他對我說——
夫人，別難過。我們的時間還長著，以後還會有自己的孩子。
我再也經受不住這打擊，眼前一黑。
12
再醒來，胡嬤嬤抹著淚珠正守在我身邊。
我折騰起身，穿上衣服，不管不顧的往祠堂去。
我日日夜夜的跪在祠堂裡，為我S去的孩子抄寫佛經，祈求他們的原諒。
是我這個做母親的，沒保護好他們。
假如我早一點發現枕邊人的真面目，假如我早一點揪出那個女人。
我的孩子們是不是就不會S了。
我知道，我沒辦法原諒我自己。
祠堂幽靜，燭火噼啪，我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空。
我幽幽睜開眼，高臺之上，擺放的都是姓宋的牌位。
我目光遊離，定住，陰森森的盯著雕刻著宋榮名字的牌位。
我突然覺得可笑。
我這是在做什麼？向S害我孩子的兇手，祈求什麼？
我為宋榮，守了這一輩子的侯府又算什麼？
我不顧一切的衝過去，扯掉了帳幔，推翻蠟燭，火很快燒起來了。
外頭有人大喊：「祠堂走水了，快救火！」
胡嬤嬤找到我時，我正把那些個牌位，一個個的往火裡扔。
我不想活了，我要和侯府同歸於盡。
是胡嬤嬤硬拽走了我。
趁亂，她帶著我和煜哥兒逃了出來。
那時，我已神志不清了。
胡嬤嬤說：「老夫人以前不是感嘆著嫁了人，
都沒機會去江南看看嗎？這一回，老夫人就跟著我去江南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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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們在江南安了家，置辦了一處大院子。
我的嫁妝，足夠讓我們生活得很好。
在煜哥兒和胡嬤嬤的陪伴下，我漸漸的好了起來。
煜哥兒很爭氣，連中六元，進了殿試。
作為當科狀元，他本該有更好的去處。
卻因宋聿風從中作梗，隻去了戶部當個小小的侍郎。
我揣度著，有宋聿風在，煜哥兒這官途隻怕走得艱難。
所以，我這個老婆子動用了自己手上的人脈。
隔天，彈劾宋聿風的諫書足以把他淹S。
我朝以孝道為先，皇帝又煩無用的世族侯爵子弟久已。就借著宋聿風娶平妻氣走母親一事，罷了他的官奪了他的爵位。
這下子，
宋聿風隻能闲置在家。
以往捧著他的柳宛嫣漸漸露出真面目來，經常刻薄的咒罵他廢物！
兩人常常吵得不可開交。
一次，宋聿風怒火中燒，拔劍竟砍S了柳宛嫣和她的孩子。
看著一地的鮮血，他惶恐醒悟，想跑卻也已經來不及了。
S人償命，秋後問斬。
我思付，百年侯府，S而不僵，宋聿風未必是這個結果。
想來應該是煜哥兒在其中添了把火，不過這我就未從得知了。
14
後來，我老了，頭發也白了。
煜哥兒也成家了，娶了隔壁那家臉圓圓的可愛小丫頭，生了兩個孩子。
兩個人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
聽說他把那句人人平等的話，當成了傳家祖訓。
好是好，
就是聽著孩子氣了些。
傳出去，未免不被其他同僚笑話。
他啊，還想著把我接到京城去。
我笑著搖了搖頭。
江南景美人更美，我可舍不得離開。
唯一不順心的是，胡嬤嬤前兩年走了。
可我還有好多話好多話還沒和她說完呢……
入秋了，天也越來越冷了。
一場小小的風寒，就鬧得我再也起不來身。
一躺就躺到了冬天。
我現下能做的，也就隻有睜著眼，痴痴的看著腦袋上方的字。
【哎喲,侯老夫人這狀況瞧著不太好啊,侯老夫人怕不是要熬不過這個冬天了。】
【呸呸呸胡說什麼呢，侯老夫人一定要挺住啊。煜哥兒的媳婦茵丫頭又懷孕了,這第三個曾孫還沒見到太祖母呢！
】
【是啊，煜哥兒昨個兒還和茵丫頭說了，等到春天,就告假帶著三個孩子回江南看看侯老夫人呢。】
不知不覺間，我在他們口中，從老太婆變成了侯老夫人。
我笑了笑：「叫我裴玉珠吧,我叫裴玉珠……」
我的聲音無力又緩慢。
那堆字詭異的靜了一刻,瞬間炸開。
【嚇嚇嚇嚇，她是不是在跟我們說話啊？她能看到我們嗎？】
【臥槽,我覺得她真的可以看到我們耶！】
我繼續道：「這是我娘給我取的名字，取自如珠如玉,珍貴之意……」
字意識到我真的再跟他們說話後，滾動得更快了！
我長嘆了口氣。
我這大半輩子，先是侯府夫人，
後來是侯府老夫人，侯府老太君。
漸漸的,也就沒人記得我的名字了。
可是啊，我守了侯府⼀輩⼦得到了什麼？
到頭來，我不想做什麼侯府夫⼈了。
我就隻想做我的裴⽟珠。
他們很快就接受了我能看到他們的事實,開始和我闲聊起來。
他們就像一群孩子,興奮的嘰嘰喳喳，⼀會兒講講煜哥兒上朝還賴床的事,講講茵丫頭孕期貪嘴的事……
他們幾乎⽆所不知,我安靜安靜的聽著。
「真好。」
我眼睛流露出⼀絲向往,「如果人真的有下輩⼦，我,真想去你們的世界看看……」
「我不想再一輩子困在後宅中,我想去看看，那個人⼈平等的世界……」
我的聲⾳越來越弱。
他們好像嚇壞了，靜了⼀瞬之後，滾動得更快了。
【我想哭了，玉珠姨姨你別S啊！你不想聽聽女主的故事嗎？你不想知道錦繡離開侯府後過得怎麼想嗎？！】
我想啊。
可是我嘴唇顫抖，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玉珠姨姨,⼥主離開侯府後過得很好。⼀路南下,⾛南闖北,店鋪⼀路開遍全朝不⽌,她，她還開設了女主學堂，教⼥⼦讀書認字經商有立世之本！】
【而且⼥主在謀劃⼀件⼤事哦。若成功，以後女⼦也可以考學當官，不必再困於後宅之中了！你不想活著看看這個新世界嗎？】
也想，但我等不了。
【對了對了，女主今天就到揚州了。聽說了姨姨的事,正趕過來⻅姨姨呢！】
我的眼⽪越來越沉了。
意識消失前,⻔突然被推開，蘇錦繡衝了進來。
她扶在我身上哭：「娘……繡繡來晚了。」
我拉著她的手,像以前那樣，輕輕的拍了拍。
不晚不晚，一切都剛剛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