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既明狠狠地剜我一眼,走了。


 


報官他沒證據,休書主母更是不會允許。


 


我曾向主母交過一封哄騙江既明寫的休書。


 


她卻轉手撕了。


 


「傻子寫的休書,你道官府會認?」


 


「且我江家百年,素來以夫妻和睦著稱,未有休妻之事。」


 


「你算什麼東西,休想敗壞江家門風。」


 


往事徐徐,悽悽慘慘。


 


我捂著凍得發紫的手,低頭吹了口熱氣。


 


明明已經三月了,還是冷。


 


先前夜裡抱著傻子,從不覺得冷。


 


故而沒有察覺,今年的春天原是要來遲了。


 


主母這次傷得嚴重,都沒機會找我的麻煩。


 


江既明代替他二弟,接手了江家生意的爛攤子,也沒空找我。


 


再與他們相見,

是數日後,江既明和林芝成親時。


 


4


 


他們成親,我本不想來。


 


不過平妻進門,得給正妻奉新茶。


 


江家人素來守規矩,強按著我出席。


 


不知道是不是江既明報復我,這杯茶實在是苦。


 


一口茶喝得我五官猙獰。


 


他掀起眼皮不鹹不淡地看我一瞬。


 


主母帶著面紗,狠毒地瞪我多次。


 


她當場把江家的契書、賬冊、鑰匙全都交給了林芝。


 


意在宣告林芝是她選的繼任者。


 


賓客皆刻意打量我,我隻顧埋頭大吃。


 


席面奢靡至極,我遺憾春紅和秋蘭沒機會吃上這樣的食物。


 


我吃飽了要走,卻驟然昏倒在地上。


 


閉眼前的畫面是江既明推開眾人奔向我。


 


恍惚間,

我以為是傻子回來了。


 


再睜眼時,江既明穿著大紅喜服,抱臂站在床邊,眼神陰森。


 


他應是拋下了新嫁娘,守了我整整一夜。


 


我想背過身,他兀自生硬地開口。


 


「你懷孕了。」


 


他的眼睛羞辱性地將簡陋的屋子打量一圈。


 


「不是說,不肯為傻子開枝散葉嗎?」


 


「我看你倒是挺樂在其中的。」


 


我一陣發懵,手掌揪著腹部的衣料握成拳。


 


這孩子,來晚了。


 


我有自己的事要做,處境艱難。


 


而他的爹爹變了樣,還另娶了妻子。


 


我決絕地抬眼看著江既明。


 


「我說了不給傻子生,就是不給傻子生。」


 


「這孩子,不是——」


 


江既明揚手將我扇倒在床,

臉陰得可怕。


 


「是不是我的孩子我比你清楚。」


 


「不知羞恥,口無遮攔。」


 


「什麼話你都敢說。」


 


「別忘了,你丟的是江家的臉面。」


 


他在床邊坐下來,一隻手貼上我的肚子,面上浮出幾分困惑。


 


「既然我們都孕育了孩子。」


 


「我與你,是不是很相愛?」


 


我冷冰冰地拿開他的手。


 


「不是,我不愛你。」


 


他聽不出其中的深意,將眉頭擰緊。


 


「他們都這麼說。」


 


「可為什麼我夢中······」


 


「縱使是我強迫了你。」


 


「你也得安生把江家的骨肉生下來。


 


「這是你的責任。」


 


他吩咐人將我屋內的布置換了。


 


細致到連枕頭都要換成蠶絲裡襯。


 


一整個下午,西苑的偏房裡,下人進進出出。


 


我沒處落腳,便去廢棄的舊院散心。


 


那地久無人煙,院落頹敗。


 


卻是我與春紅秋蘭,還有傻子最愛的去處。


 


他們三個總在裡頭捉迷藏。


 


我就躺在水池邊的大石頭上,在他們的笑鬧聲裡睡覺。


 


但這次舊院的門居然鎖了。


 


空氣裡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


 


我從牆上的窗子往裡看,一眼便發現。


 


院裡那口枯井,無端壓上了一塊石頭。


 


不知怎麼,我打起寒顫,頭開始一陣陣地刺痛,心也狂跳。


 


我翻牆進去,

咬牙推動井口巨石,露出一條一寸寬的縫。


 


一股衝天的惡臭爭先恐後地從中擠出。


 


我咬著下唇往裡看去。


 


數十米深的井底,骨骼扭曲,紅白流泄,蛆蟲遍地。


 


「啊——」


 


我雙腿一軟,眼淚噴湧,扶著井口跪地嗚咽。


 


「怎麼會······」


 


「春紅······秋蘭······」


 


5


 


舊院槐樹下,四個腦袋擠在一起,氣氛緊張。


 


我仔細地小聲數著錢袋裡的銀兩。


 


「四百九十八,四百九十九,五百!」


 


「五百零一!」


 


春紅和秋蘭瞪大葡萄似的眼睛,跳起來歡呼。


 


「我們可以出府做繡娘啦!」


 


我也高興。


 


他們馬上就不用在王府做受氣受苦的丫鬟了。


 


我也終於不用再被主母牽著鼻子走了。


 


江既明看不明白這些。


 


痴痴傻傻地笑著從身後摟住我。


 


「阿姐,你笑起來好漂亮。」


 


我側過臉在他耳邊悄悄落下一吻。


 


又從袋子裡掏出一兩銀子給春紅秋蘭。


 


「我一會兒就去向主母買你們的身契。」


 


「你們拿著錢上街去買兩斤肉,咱們今天吃頓好的。」


 


「餘下的錢你們一人買一身漂亮衣裳,

再有剩下的,就自己買些零嘴兒。」


 


「謝謝少夫人!」


 


兩個水靈的丫頭歡歡喜喜地拿著銀兩跑走了。


 


江既明的下巴在我褪色的衣服上蹭了蹭。


 


「阿姐,等我明天再去書房拿東西回來,給你也買身衣裳。」


 


我輕輕提了提他的耳朵。


 


「不許。」


 


「從前是為了攢錢給春紅秋蘭贖身,沒辦法才允你如此。」


 


「往後就咱們兩個人,用錢不多,不用再拿別人的東西。」


 


他微微撅了撅嘴。


 


我溫柔地看著江既明俊朗清澈的眉眼。


 


這個人不聰明,但聽話,待人溫良。


 


我愛他,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


 


我告訴他。


 


「我不求吃穿,隻求相依相伴。」


 


江既明低聲說好吧。


 


「那我今晚,想······」


 


我微垂著臉說不準。


 


「咱們沒有錢買避子湯了,你且忍一忍。」


 


他纏著我不肯。


 


「上次,上次不是也不用喝。」


 


我不理他,差他去撿些柴來燒火做飯。


 


他氣呼呼地跺著腳走了。


 


我在心裡直笑。


 


江既明去了一個時辰還沒回來。


 


外出採買的春紅和秋蘭也沒回來。


 


天忽然陰了,我有些不安,慌慌張張往後門走,想著去接他們。


 


途經正廳洞門,遠遠地傳來江既明的怒吼。


 


「別碰她們!不準打她們!」


 


我呼吸一滯,拔腿跑過去。


 


就見主母端坐廳前,輕蔑地垂著眼。


 


幾個紙包散落在地,露出嫩色的布料。


 


春紅和秋蘭被打得奄奄一息,身下暈開一大片血跡。


 


江既明雙目赤紅,扯破嗓子哭喊,被下人SS拖著不得自由。


 


「住手!」


 


我顫抖著擠進去,撲在兩個姑娘身上護著,跪著哀求道。


 


「春紅秋蘭還小,不知怎麼衝撞您了,您發發慈悲饒了她們。」


 


「主母,我攢夠了銀子,一會就向您買她們的身契。」


 


「不讓她們再礙您的眼。」


 


「我現在就去給您拿銀子!」


 


主母悠悠地飲了一口熱茶。


 


「我不稀罕銀子。」


 


「這兩個蠢東西,嘰嘰喳喳路過佛堂,擾了我禮佛的誠心。」


 


「我不高興,

今日就要讓她們長記性。」


 


她一使眼色,就有人將我扯向後頭。


 


木棍噼噼啪啪又落到兩個孩子身上,奪走了她們最後一口氣。


 


任憑我怎麼乞求,主母都不動如山,轉著手上的佛珠。


 


忽而,天降大雨,整個院裡都流淌著血水。


 


有人說。


 


「主母,兩個都S了。」


 


她淡淡一應。


 


「晦氣,扔到舊院的井裡。」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將人拖走。


 


急火攻心,嘔出一口血來,昏S過去。


 


再醒來就沉溺在自己編撰的美夢裡,無法自拔。


 


我恍若遊魂般離開舊院。


 


這世道真是吃人的世道。


 


明明就差一點。


 


怎麼就見不得我們好?


 


我們已經夠聽話了。


 


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我們!


 


6


 


我強忍悲痛,沒有聲張。


 


回屋時,有人坐在桌前等我。


 


是林芝。


 


貌美的姑娘頂著一張涉世未深的臉,笑得坦蕩。


 


「姐姐,聽說你懷孕了。」


 


「我想讓你打掉它。」


 


我尚未說話,身後的門卻被下人關上了。


 


林芝還是輕淺地笑著看我。


 


「我不是個卑鄙下作的人。」


 


「我隻是不想,未來我的孩子,需要跟別人爭一個父親。」


 


「你別害怕,萬事好商量。」


 


「我知你在府中難過,你若肯打掉,我什麼忙都肯幫。」


 


「我舅舅是糧馬道的吏長,送個人出去不成問題。」


 


她端起桌上盛著烏黑藥汁的碗走到我面前。


 


「喝了它,我什麼都答應你。」


 


屋外下起暴雨,天雷滾滾。


 


我抬手打掉了那個碗。


 


在林芝微慍的臉色裡,我冷靜地開口。


 


「我可以打胎。」


 


「但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事成之後,十碗藥我都肯喝。」


 


她狐疑地看著我。


 


「我如何信你?」


 


我要她看屋內華貴的布置。


 


「你可以不信,那你就看著我把孩子生下來。」


 


「相信江既明一定很期待這個孩子。」


 


林芝攥緊纖細的手指,擦著我的肩膀走了。


 


隔日傍晚,我就收到了林芝的隨從送來的寒月刃。


 


那是當世最鋒利的匕首。


 


外頭還在下著暴雨,雨水裹挾著冬日殘留的寒氣。


 


我將匕首藏進袖中,並未撐傘,走進了冰冷的滂沱大雨中。


 


這雨,和春紅秋蘭被打S那日的雨很像。


 


正好,天公作美。


 


我去了佛堂。


 


主母這些天日夜都在佛堂禮佛。


 


乞求諸神能讓她的臉快些好起來。


 


佛堂外有主母的兩個貼身僕從守著。


 


正是那日施刑的兩位。


 


我嘴角帶起一個討好的笑,塞給他們一包銀子。


 


是那未能花出的五百兩。


 


「二位,行行好,讓我與主母單獨說說話。」


 


「這錢送與你們吃酒。」


 


兩個人看到銀子眼睛都直了。


 


咽著口水說好,快步往暗處走。


 


包裡的每一粒銀子都被我浸了毒。


 


這兩人見不到明日的太陽了。


 


我平靜地邁過佛堂的門檻,合上了那扇門。


 


裡頭這一位,也見不到明日的晨光。


 


7


 


主母禮佛確實虔誠。


 


我去時,她以為是送茶的姑姑,未予理會。


 


直到我滿身戾氣地將她綁緊,她才大驚失色。


 


她沒帶面紗,無數的黑痂橫亙在她布滿皺紋的臉上。


 


表情生動時那張臉就尤為可怖。


 


可也比不過枯井裡的那兩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