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敢叫？」
「我就挑了你的手筋。」
她滿眼驚恐。
我難得看見她這副神色，多欣賞了會兒，末了，一刀剜開了她的手。
她想大聲痛呼，我用盡全力捂住她的嘴不準她出聲。
「這是你欠秋蘭的。」
那年我學女紅不肯盡心，主母就當著我的面讓人割開了秋蘭的左手腕。
她說。
「主子辦錯事，到底還是下人不上心。」
「你訓不好的奴才，我替你管教。」
那一刀深可見骨，秋蘭差點失血而亡。
好歹救回來了，手筋卻沒接好，冬天連碗都端不起。
但小姑娘仍舊勤懇地搶著做活，從未抱怨一句手傷難挨。
我抬頭看向身前的金塑菩薩，嘆息道。
「你日日拜佛，怎麼拜出一顆地獄惡鬼的心來。」
「十幾歲的姑娘，身子都還沒長成，個個瘦得能被風吹倒。」
「你怎麼能下得了手的？」
「你折磨她們時，可曾想過菩薩說的因果有道？」
「你望著他們S不瞑目的眼時，可曾想過她們化為厲鬼向你索命？」
「你無情地將她們投入暗無天日的枯井，就不怕她們的冤魂不得超度纏你一生？」
「你拜的什麼佛，修的什麼道！」
「他們與你無冤無仇！」
「就因為我？」
「可我也與你無冤無仇。」
「你告訴我，為什麼。」
「否則你的手，你的腳，還有你的命，我都要拿走。」
我松開了手，
主母戰戰兢兢地看著我，並不敢叫。
隻哆嗦著說。
「沒有為什麼。」
「江家的兒媳都是這樣過來的。」
「我是，我的主母也是，我主母的主母也是。」
「我不這樣對你，我就想不明白我的主母為何這樣對我。」
「你怨我，是你自己想不開。」
「兒媳若是不規訓好，怎麼能伺候好江家的兒郎，怎麼能守好江家的門風？」
「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江家好，更是為了你好。」
「至於那兩個小姑娘，就是規訓你的手段，S就S了。」
「你一個少夫人，竟蠢到連臉面都不顧，與下人親近如斯。」
「我不教訓你們，傳出去外人怎麼看江家？」
「你若喜歡小丫頭，我再給你買兩個就是，
有什麼難的？」
她越說越覺得有理，最後竟也有些氣憤。
「你快將我放了，再耽誤了我治手的時辰。」
「大逆不道，上次還毒爛了我的臉，要不是明兒攔著我，我早該告族長將你沉塘了。」
「我真是作孽將你選進門，你活脫就是個白眼狼。」
我面無表情地盯著她。
S了就S了？
我將她們看作親妹妹，你卻說視為蝼蟻？
我又一次舉起寒月刃。
「砰——」
木門乍然被踹爛，江既明張皇地趕來，滿目焦急。
「方辛夷，你別做傻事，放了我母親。」
我將刀抵在主母喉間，警惕地看著他。
他喘了口氣，不斷跟我商量。
我不理他，
刀尖輕輕刺入主母頸脈。
「別別別······」
江既明陡然絕望地向我跪下來，哽咽道。
「阿姐，求求你放了她，我隻這一個母親。」
我發出一聲冷笑。
「你終於不裝了？」
8
江既明艱澀地咽了口口水。
「沒有裝。」
「成親那日你昏倒，我才想起來一些。」
「後面斷斷續續，全記起來了。」
與我猜想的差不多。
我冷冰冰地掀起眼皮，問。
「所以，這就是你的態度，偏袒你的母親，是嗎？」
他不敢應，痛苦地看著我。
「她生我養我。
」
「我此生，就隻有她這一個母親。」
「別S她。」
我嗤笑。
「我看你現在才是真傻了。」
「你忘了過往三年是如何對你的嗎？他們將你看作棄子，任憑下人糟踐你。」
「你吃不飽飯嚷嚷著叫餓時，是春紅和秋蘭寧肯自己餓肚子，也要把飯分一大半給你讓你吃飽。你忘了？」
「還有寒冬臘月，府裡的男孩將你按在水裡戲弄，是她們兩個救了你，渾身都湿透了也要將你拖回來。你也忘了？」
「不是她們，你早就S了你知不知道？」
「你說你隻有一個母親，可我也隻有一個春紅，我也隻有一個秋蘭。」
「她們S的時候還沒有十五歲！」
「她們到S，都沒有過過一天好日子！」
我流著淚，
厲聲質問。
「就這樣，你還要救你母親？你良心何在，人性何在！」
江既明向前膝行幾步，苦求道。
「你別動手，阿姐。」
「你S了她，官府也會因此來拿你。」
「我答應你，你不S母親，我馬上報官。」
「讓官府處置此事好不好？」
「我不想你出事。」
「你不是還懷著我們的骨肉嗎？你不想我們一家三口，安安穩穩，相伴相依嗎！」
我漠然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算計。
江既明的這番話讓我知道，他本性就是一個與他母親一樣的人。
隻在意自己，不把下人當人看。
如果我嫁給的是這樣一個清醒的江既明，我絕無可能愛上他。
我真希望，他能永遠是那個傻子。
可惜是痴望。
我握緊手上的刀。
「報官？」
「你道我是傻的？」
「官字下面兩張口。」
「一為錢口，一為權口，你江家哪樣都不缺。」
「跟白白放了她有什麼區別？」
「S人，就該償命。」
我按住瘋狂掙扎的主母，高舉起握刀的手。
江既明崩潰而無助，淚流滿面，喃喃念著「求你」。
他也知道沒有說服我的理由。
他也知道主母該S。
他並沒有多愛他的母親，更不想盡什麼樣的孝道。
他隻是，不想背上不孝的罵名，不想丟盡江家的臉面。
我閉了閉眼。
空中劃過一道冷光，寒月刃毫不留情地深深刺入皮肉。
我感受著流在手上的涓涓熱流，抽出刀。
江既明手腳發軟地爬過來搶走了他的母親，下人帶著一早就等候的大夫過來。
大夫探了主母的脈就擺了擺手。
「無力回天。」
我由衷地笑出來。
好一個無力回天。
9
我將一切拋之身後，渾渾噩噩地回了住處。
這處屬於四個人的、常常充斥著歡聲笑語的屋子，而今隻剩了我一個活S人。
周圍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仿佛都被彌留的冬天籠罩，沒有生氣。
屋內的桌子上，放著一碗涼透的湯藥。
林芝真是一刻都不願耽擱。
我坐在桌旁，看向門外蕭瑟景致，端起瓷碗一飲而盡。
這孩子，我就沒想過留下。
生他出來就是禍害他。
我捂住隱隱作痛的肚子，企圖抓住這微薄的母子緣分。
江既明狼狽地走進來時，黑紅的血正一股一股地從我腿間流出，染紅我整個下半身。
他愣了一下，轉瞬荒唐大笑，跌坐在門檻上。
「你還真是什麼都不肯給我留。」
「你不如把我也S了算了。」
「我還活著做什麼？」
我也笑了笑。
「你活著確實沒什麼用。」
「可我也沒有S你的必要。」
他用染血的雙手捂住眼睛，又哭又笑。
「真希望我還是那個傻子。」
我重新拿起寒月刃，眼中流露幾分釋然，輕聲道。
「別了吧，我若知道你本性如此，哪怕你是那個純良的傻子，我也要離你遠遠的。」
「真希望初遇時就清楚你的為人，
明白你不值得春紅秋華付出真心。」
「那樣我們就會想盡一切辦法逃跑，哪怕是S。」
最初那段日子，我真的跑過。
但是傻子不願意走，非要守著這座吃人的府邸。
我勸不動，就偷偷帶著春紅和秋華深夜走了。
還沒出江府，那傻子就哭著喊著攔住我們，求我們別走。
叫喊聲還驚動了巡夜的下人，嚇得我們趕忙跑回去。
傻子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跪在我們面前，抱住我的大腿。
彼時他的心智與孩童無異，相處多日，我也心軟，舍不下如此純粹的挽留。
春紅和秋華也是，抱著傻子承諾留下來陪他。
我不想她們兩個一輩子都困在江府，才琢磨著給她們找活路。
日子就一年一年地過，苦都吃盡了，眼看要熬到頭了。
更大的苦難就掉下來將我們四個人砸得粉碎。
真不甘心。
我望了望漆黑的天，沒有猶豫地將匕首刺入自己的心口。
好疼啊，
活著疼，S也疼。
江既明反應不及，渾身一震,終於一臉木然地撲過來接住堪堪倒地的我。
我嘴角上揚，小聲道。
「我知道,你為了江家的臉面,必然會報官。」
「可是這個世界，太糟糕了，我不信你們的官府。」
「它們不配審判我。」
「我要做主自己的生S。」
9
江既明不停地擦著我嘴角溢出的血,但擦完了血還是會流。
他低頭看著我的眼睛。
「好,聽你的,你做主。」
「我若說我沒想過要報官，
你應該也不信吧。」
我笑了兩聲,痛得皺眉。
「你自己，信嗎？」
他認真地想了想,搖搖頭。
「不信。」
江既明的眼淚一顆一顆地掉到我的臉上。
是熱的。
剎那間，我覺得很難過。
仇我報了，可剩下的怨卻不知道給誰。
我怨不了江既明,他也有無處可泄的怨。
我怨不了主母，她已經S透了。
我更怨不了老天，涼薄的天不會給凡人任何出口。
怨來怨去,這份怨終究是跟著我一同S去。
江既明在我的臉上輕輕一吻,低聲道：
「阿姐，能再叫我一聲小明嗎？」
這個帶著不為人知內涵的名字,此刻成了時光裡的一道疤。
我輕嘆。
「不。」
「你不是他。」
在江既明哀慟又無望的眼神裡,我S去了。
我終於,自由了。
我隱約聽見,外頭枯黃的草木「啵」地一聲,抽出了新芽。
寒意緊跟著退去。
春天終於來了。
可是太遲了，花兒早已凋零。
在這樣一座曲折錯落的府邸裡,⾃由或是公平，都來得這樣艱難，需要人⽤向S⽽⽣來安慰自己。
靈魂不由自主地飄向天上的間隙,我看見江既明惶惑地拔出我心口的刀，⼀次又⼀次刺進⾃己的⼼口。
他在血泊中抱緊S去的我，如舊日裡，我們相擁⽽眠。
……
「辛夷，辛夷,聽得⻅嗎？」
我疲乏地睜眼，
獨屬於醫院的⽩⾊鑽入我的眼睛。
鼻尖是散不開的消毒⽔⽓味。
我眼珠轉了轉,⽗⺟那熟悉又陌生的臉進⼊我的視野。
二⼈喜極⽽泣。
「三天了，你終於醒了！」
「嚇S你爸你媽了。」
「你說你怎麼能為了救貓，連路上的車都不看？」
我等著意識回籠，才找出那段救貓時被⻋撞暈的記憶。
「貓……」
媽媽趕緊把手機屏保拿給我看。
「都在家養著呢，我還取好名了。」
「⿈的叫春紅，⽩的叫秋蘭。」
我盯著那兩隻乖巧的貓，眼淚婆娑。
那些記憶，是夢嗎？
但願是夢。
我看向窗外。
豔陽⾼照,
春意盎然，枝條上的桃花含苞待放。
我慶幸,這裡的春天沒有遲到，每一朵花，都不會被辜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