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而且你哥哥保護你這麼多年，還把你養得這麼好，他更沒什麼錯。」
「我們就好好等著，看那些人怎麼下地獄吧。」
16
談崢穿著病號服，靜坐在窗前。
額前的碎發遮住他的眼，月亮也變得模糊。
我站在門外，隻看到他的背影。
哥哥瘦了很多。
寬大的病服下是他清瘦的身軀。
身影重疊。
哥哥變成了我。
生病的那段時間，我也喜歡一個人坐在窗前。
一旦見到醫生或其他人，我就會發狂和尖叫。
我說，我隻要我哥。
談崢守了我一夜又一夜。
我並不能總保持清醒。
認錯他時，我會惡狠狠咬著他的胳膊。
罵他為什麼要欺負我，
明明我什麼都沒做錯。
可清醒後我又很疼，怨他為什麼不來救我。
談崢心甘情願地受著，一遍遍和我說對不起。
我痛他也痛，可錯的明明不是我們。
其實我們都病了，落入了自責的窠臼。
月亮不再映著他，哥哥沒有了影子。
我從背後抱住他，哽咽道：「對不起。」
談崢身形一僵，轉過身來：「怎麼了？」
他像以前一樣摸摸我頭，溫聲問：
「身體還不舒服？還是零花錢不夠？」
「我讓林嘉再給你賬戶裡打錢——」
「不是的。」
我抬起頭，撞入他如水般溫柔的眼裡。
「你以前說把我當作公主的話，現在還作數嗎？」
談崢點頭，
眼裡盛著寵溺：「當然。」
我更緊地箍住他：「好，那本公主命令你。」
「永遠不許再責怪自己！」
「永遠要好好愛自己！」
「你聽見了嗎？我的騎士。」
他眸光流轉，胸腔劇烈跳動。
我貼著他的心髒，聽見他說：「我答應你。」
我藏住歡喜。
還剩下最後一個願望。
「那我要你發誓，永遠都不準離開我。」
月亮徹底溜走了。
我等不來他的回應。
談崢松開我，隻淡淡地說了句：
「簡夏，今晚好好休息。」
他轉身時，眼裡透著濃濃的悲戚。
這樣的眼神，隻在上輩子我離開他時見到過。
那時嬌縱氣盛，從來不曾想過這背後是什麼。
直到現在，我也以為我哥前世自S，隻是恨我不夠堅定、恨我離開他、恨我先違背了諾言。
我從來沒想過，倘若他是想活下去的呢？
假如，醫生沒有告訴我。
他確診了腦瘤的話。
17
他早就知道了吧。
所以才急著趕我走，想一個人孤零零地S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好叫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他。
被我發現了，他眼裡流露著抱歉：
「真不好意思，又拖累你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生這樣的病。」
我氣得眼淚不停往下掉。
衝過去揪著他衣領，大聲控訴他：
「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想一個人偷偷去S，然後丟下我，對不對？」
談崢一向很會哄我的。
可面對足以致S的疾病，他也無能為力。
他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沒想丟下你。」
「隻是覺得，如果沒有我，你可以更幸福。」
「我不能再那麼自私，強留下你。」
「你會不快樂。」
這個人一生病，考慮的竟然是別人。
我氣紅了眼，他怎麼能那麼不珍惜自己身體。
我松開手，衝動地拽著他衣領親上去。
談崢睜大了眼，雙手停在半空。
說是親，更像是咬。
我毫無章法，吻裡混著鹹澀的淚水，半苦半甜。
橫亙在我們之間的欲說還休，就這樣被我戳破。
最終他被我咬破了皮。
蒼白的唇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我望著他琥珀色的瞳孔，
紅著眼威脅說：
「你別自以為是地給我安排任何結局！」
「我告訴你，沒有你的人生我才會痛苦！」
「沒有你，我才不會幸福！」
「所以，我命令你不許S，聽見了嗎！？」
我哥被我嚇住了。
他眨著眼，淺淺笑了：「遵命。」
18
從前是他守著我，現在變成我守著他。
我照顧人，總不太得要領。
第三次熬粥失敗後，吳媽不得不親自教我。
我局促地退下來，一點點仔細學。
吳媽聽說我以前流浪過，還有點不信。
畢竟誰流浪時，能一點兒求生本領都不會。
她不知道，我哥以前從來不讓我碰這些。
後來他掙了錢，真的將我寵成了公主。
整天不是送我去學琴就是給我買一大堆裙子。
再大點，還讓我進公司手把手帶我。
他從來不舍得讓我碰任何家務活。
以至於到了現在，我想給他煮碗粥都很費勁。
現在想想，我以前也太不識好歹了。
等我把粥送去醫院，才發現我哥已經剃了頭發。
腦袋光禿禿的，都不像他了。
談崢轉過身，很局促地戴上帽子。
「是不是很醜？我戴個帽子，別嚇著你了。」
我猛地搖頭，讓他趕快坐下。
談崢變得很瘦，眉眼間卻多了幾分少年感。
像我第一次見他時，大家都不諳世事的樣子。
「哥，你什麼樣我都喜歡。」
話裡帶著歧義，他動作慢了半拍。
我不覺有他，
著急給他分粥。
畢竟現在不吃，以後化療就更吃不下了。
他坐下後，習慣性分成了兩碗。
多的那份給我，少的那份給他。
我愣了半會兒。
他總是這樣，舍不得對自己好一點。
到頭來，什麼苦都吃了。
我低著頭，眼淚一滴滴砸進碗裡。
很快，我哥抬手為我拭淚。
他從來見不得我哭。
談崢溫聲細語說：
「如果你流淚的話，我的心會比你更疼。」
「親愛的簡公主，你能救救你的騎士嗎？」
我吸了吸鼻子，回應道：
「公主答應你。」
19
醫生說，我哥發現得早，加上積極治療，腦內腫瘤情況並不算太糟糕，手術過後，
康復率很高。
當然，因為開顱手術有風險，也有很多當場S在手術臺的例子，醫生讓我做好心理準備。
我哥和我商量後，決定答應手術。
手術日期臨近，我特地去附近的寺廟拜了拜。
跪在團蒲上，想給我哥求個平安。
許完願，一睜眼卻發現旁邊多了個人。
謝燃跪在我旁邊，雙手合十，面容虔誠。
他睜開半隻眼瞧我：「許完願啦？」
我點點頭。
他起身牽著我繞到了寺廟後院。
後院裡有棵祈願樹，樹上掛滿了許願木牌。
謝燃說，隻要把願望寫下來掛上去，並且大聲說出心中所求，那麼上天就會實現信徒的願望。
說完，我跟著他一步步操作。
直到將木牌掛上樹梢，
還是覺得有些恍惚。
「可以跟上天喊出你的願望。」謝燃說。
於是我朝著天空說，
「我希望，我哥一定要好起來！」
喊完我覺得有點傻，「這樣真的靈嗎？」
「當然靈啦！我上次許願想籌到奶奶的手術費。」
「結果沒多久，我就碰到了你。」
「你說靈不靈？」
謝燃挺驕傲，仿佛遇到我是件很好很好的事。
我遲鈍了片刻，才提醒他：「你的願望，還沒說呢。」
謝燃咳了兩聲，毫不掩飾：
「我希望，簡夏的所有願望都能實現！」
心頭一股暖流，仿佛驅散了我連日裡的陰霾。
我定定地望著他，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也許是日頭太曬，謝燃被曬紅了臉。
他別扭地轉過身，悶聲說：「我知道廟裡有個和尚師傅的十八籽特別靈，我去給你買來。」
說著，他朝裡走去。
我在門口等著，眼前卻出現陌生人問路。
繼父那惡心又猥瑣的眼神黏在我身上。
「小夏，這麼些年你倒是長得越來越好看了。」
我豎起寒毛，恐懼從心底被喚醒。
他看見我害怕，反而調笑著說：
「我們都是一家人，你別怕我……」
「你媽最近生病了，她讓我來找你要點錢。」
他一邊說，一邊靠近我。
最後，他才小聲威脅道：「你的那些照片，我手裡還有，你也不想被人看見吧？」
我掐著手心，被威脅被侮辱的屈辱感猛烈襲來，才發現自己這麼多年一直忘不掉。
他再靠近時，我抡起帶著铆釘的包包朝他身上猛砸，他臉上立馬顯現好幾道血痕。
他沒意識到，我已經不再是孩子了。
不會再像當初那樣，任人宰割。
我踩著他手，反復碾著說：「該S的是你不是我！」
「想威脅我？不怕S的話你可以試試。」
如今他不過是個又老又醜的流浪漢，等他抬手想反抗時，已經有人替我攔住了他。
謝燃舔舔牙，毫不猶豫地抡起拳頭。
老男人被打得牙齒脫落，渾身是血，最後被扒光衣服，裸著四處狂奔，人人都嫌惡地避開他。
前世我再也沒見過那對夫妻。
想來，那時候我哥早就替我解決好了吧。
盯著他狼狽逃竄的背影，我想，迎接他們的地獄，很快就要來了。
20
手術前一晚。
我在我哥的病房裡，給他織圍巾。
雖然現在還是夏天，但這裡的冬天總是很冷，以前他的手就經常生凍瘡，常常流血裂開。
到時候他手術後還要做康復，身體弱，肯定會更冷，我得給他準備好冬天的衣服。
談崢就坐在我對面，眼睛一絲一毫都不舍得從我身上離開，像是多看一眼就少一眼。
在他臨睡前，我想告訴他一個秘密。
他問我是什麼。
我說，等你明天手術結束，才能說出來。
談崢抿著唇，淺笑著說好。
我轉身離開。
今晚月華如水，明天也會是很平常的一天。
早上，我哥被推進了手術室。
手術室亮起紅燈。
另一頭，有病人親屬在胸口畫著十字——
「神啊,
讓世人都幸福吧」
我也閉上眼,和她一起默默祈禱。
中午，我手機跳出一條新聞。
城外有個荒郊小屋失火,S了兩個流浪漢。
兩人S狀很慘，據說一人從另一個人身上活生生剖出了心髒。
她握緊的那顆心髒，在手裡燒成了黑炭。
沒人知道他們的名字,也沒人知道他們從哪來。
遇見繼父之後，我派人去查了他。
他們作為賭徒竄逃多年，最近又回到了江市。
因為我媽得了癌症,再也跑不了了。
所以她在得知當年自己兒子不是S於意外,而是S於繼父和器官販子勾結時，也會絕望到崩潰吧？
神會憐憫眾生,可不會憐憫惡人。
報應不爽。
他們會去到他們應得的地獄。
我站在門外等候。
窗外滿是璀璨的日光和翠綠的梧桐。
這是個很有生機的季節。
很快，手術室亮起綠燈。
哥哥安然無恙地出來了。
我揚起笑,想著，終於可以把那個秘密告訴他。
21【談崢-前世】
拿到癌症診斷書時，簡夏告訴我她有了喜歡的人。
我心口有些疼，卻又勸⾃己那是她的⾃由。
我故作平常地詢問，卻發現她是認真的。
她跟我吵了⼀架,舉著杯⼦朝我砸來。
她厭惡我，也不要我了。
晚上休息時，我頭痛欲裂,像是巨石壓迫著腦袋。
疼了一整晚後,我決定放⼿了。
我這樣的人，是沒有未來的。
在出國前,
我爸突然出現了,像以前一樣拿著她的照⽚威脅我。
我竟然很平靜,很平靜地處理了他們。
盡管⼿上沾了血，但再也沒⼈會知道那段過往。
我的妹妹,會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公主。
沒過多久,醫生還是給我判了S刑。
我沒有很難過，隻是慶幸，還好是我。
這樣，世界上知道她所有過去的人就徹底消失了。
我隻想要她快樂。
她是真的很喜歡那個男生，寄來的燙⾦婚帖上有她的婚紗照，⻥尾婚紗很襯她,兩個⼈都笑得很幸福,是一對從沒經歷過磨難的小孩啊。
我笑了笑,又給她準備了很豐厚的嫁妝。
可她的婚禮,我就不去了。
處理完所有事後，我獨⾃去海邊⾛了⾛。
⽩⾊的浪花翻湧，
看起來像新娘的裙擺。
我鬼使神差停下來，腦袋⾥卻像是扎進了萬千根針，每⼀寸都刺著神經，額上的青筋⿎起。
我不是很疼的，隻是眼前有點模糊。
我看⻅她變成了最漂亮的新娘,在波光粼粼的海⾯上起舞,鹹湿的海風撲來，像她在吻我。
她朝我伸出⼿,想跟我跳一⽀舞。
我有些羞赧，卻還是點了頭。
我⼀步步朝她⾛去，心甘情願S在她懷裡。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