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顫抖著撥通兒子的電話。
「媽,中秋節!你能不能別添亂?」他不耐煩地吼道,「我們在曉月娘家陪領導,沒空!」
「我……我從梯子上摔下來了……」
「摔一下能有多大事?家裡那麼忙,誰有空回去?你自己想辦法!」
電話被狠狠掛斷。
我忍著劇痛打給兒媳,她接了。
「阿姨,您是故意的吧?就非得挑今天?」
「想讓我們回去照顧你,耽誤王洋和領導吃飯,這個月獎金您賠嗎?您那點醫藥費,夠不夠我們損失的?」
電話裡傳來兒子諂媚的聲音:「老婆別氣,我媽就是矯情,我這就拉黑她,保證咱們一家過個清靜節。
」
嘟…嘟…
手機徹底沒了聲音。
窗外萬家燈火,煙花絢爛,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能感受到生命在一點點流逝。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我仿佛靈魂出竅,看到了S後的場景。
第二天,法醫鑑定我S於失血過多。
而我的手機,在第二天一早,屏幕亮了一下。
上面是王洋發來的信息:
「媽,我那套送禮的錦盒月餅呢?我今天要給領導送過去,你趕緊找出來!」
帶著這最後的冰冷,我徹底心S。
再次睜眼,我回到了兒子兒媳跪在我面前,求我拿出全部養老金給他們付首付的那一天。
這一次,我倒要看看,沒了我的錢,你們這個「小家」,還怎麼「團圓」。
1
眼前的景象無比熟悉。
兒子王洋和兒媳陳青青,一左一右跪在我面前的地板上。
王洋的眼睛紅腫,聲音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媽,求求你了!這五十萬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了!」
「隻要付了首付,我和青青就能有個自己的家,我們就能踏踏實實過日子了!」
他抓著我的褲腿,用力搖晃,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
「這不隻是為了我們,也是為了您啊!」
「有了新房,就把您和爸接過去,我們天天給您做好吃的,伺候您,讓您享清福!」
陳青青在一旁,配合著抹眼淚,話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是啊阿姨,您就當是為王洋最後付出一次。」
「我們保證,以後一定把您當親媽一樣孝順,不,比親媽還親!」
她描繪著一幅美好的藍圖,
三室兩廳的大房子,有專門給我準備的朝南臥室,推開窗就是花園。
上輩子的我,就是被這番聲淚俱下的表演打動了。
我覺得,兒子成家立業,我這個當媽的,理應傾盡所有。
可現在,我的腦子裡,隻有臨S前他們冰冷刻薄的話,還有那條追魂索命的月餅短信。
享清福?
是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聽著你們在外面陪領導應酬,然後被拉黑的福氣嗎?
我身旁的老伴,王建國,已經心軟了。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壓低聲音勸我。
「孩子都跪下了,你就松口吧。這錢,早晚不都是給他的?就幫幫他們吧。」
我轉過頭,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讓他把剩下的話全都咽了回去。
我收回視線,落在王洋和陳青青的臉上,
他們正用一種混雜著期盼和算計的目光看著我。
我平靜地開口,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我為什麼要給?」
一句話,讓整個客廳的空氣都凝固了。
王洋愣住了,仿佛沒聽清我說什麼。
「媽,您……您說什麼?」
「我說,」我一字一頓地重復道,「這錢,我為什麼要給你們?」
王洋臉上的悲情瞬間僵住,他沒想到我會問出這種問題。
他開始細數自己的「功勞」。
「媽!你怎麼能這麼說?我從小到大,為了這個家付出了多少?我上大學選了本地的學校,不就是為了離家近,方便照顧你們嗎?」
「我工作後,每個月工資都交給您一半,我自己過得緊巴巴的。現在我隻是想有個自己的家,
這難道不是應該的嗎?您是我媽啊!」
陳青青也立刻跟上,語氣裡帶上了指責。
「阿姨,話不能這麼說。別人家的父母,為了孩子結婚買房,都是砸鍋賣鐵地支持。王洋是您唯一的兒子,您不幫他誰幫他?」
她的話術很高明,把我的拒絕定義為一種「不正常」的、違背了父母天性的行為。
他們以為我隻是一時想不開,想拿捏一下姿態,好多換取他們幾句好聽的承諾。
可惜,他們打錯了算盤。
我看著他們,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錢沒了。」
2
「什麼?!」
王洋和陳青青異口同聲,滿臉震驚。
「我說錢沒了,」我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幹的事。
「我聽朋友勸,
拿去做理財了。定期五年,現在取不出來。」
這枚重磅炸彈,把他們徹底炸懵了。
客廳裡S一般的寂靜。
幾秒鍾後,陳青青最先反應過來,她臉上的假笑徹底消失,隻剩下尖銳的質問。
「理財?什麼理財要定期五年?阿姨,您別是騙我們的吧?」
王洋也急了,從地上爬起來,衝到我面前。
「媽!五十萬啊!您怎麼能說投就投了?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不跟我們商量?是什麼理財項目?合同呢?」
「一個養老項目,朋友介紹的,很可靠。」
我靠在沙發上,氣定神闲,「合同,還有憑證,都鎖在銀行B險櫃裡了,五年後才能取。」
陳青青的臉徹底沉了下來,她站起身,雙手抱在胸前,冷眼看著我。
「阿姨,您是故意的吧?
早不投晚不投,偏偏在我們看好房子要付首付的時候投?您就是見不得我們好,對不對?」
這話,終於撕破了她溫順兒媳的偽裝。
王洋見狀,也開始撒潑,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著自己的大腿。
「我怎麼這麼命苦啊!我媽心裡根本就沒有我!她就是自私,隻想著她自己!」
「從小到大,你什麼時候真正為我考慮過?你就是想控制我一輩子!」
哭聲震天響,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上輩子,他也是這樣。隻要我稍有不順他的意,他就用這招來逼我就範。
而我,總是心軟,總是妥協。
但現在,他的哭聲在我聽來,隻覺得無比刺耳。
我冷笑一聲。
「為你考慮?你上個月給你老婆買的那個兩萬塊的包,刷的是誰的信用卡?
」
王洋的哭聲戛然而止。
陳青青的臉色也變了變。
我繼續說:
「我的信用卡賬單直接寄到家裡。我一句話都沒多問,幫你還了。那時候,你怎麼不說我沒為你考慮?」
王洋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硬道:
「那……那才幾個錢?我以後會還的!」
「會還?」我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你去年為了買那輛二十多萬的車,從我這拿了十萬塊錢,說是借。到現在,你還過一分嗎?」
陳青青立刻反駁:「阿姨!那怎麼能算借呢?那是您當媽的心意,是您自願給的!」
「是嗎?」
我慢悠悠地站起來,走到客廳的電視櫃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在他們驚疑不定的目光中,
我從一堆雜物裡翻出了一張折疊的紙。
我走回去,把紙在他們面前展開。
那是一張欠條。
上面白紙黑字寫著「今借到母親五十萬用於購車,承諾五年內還清」,下面是王洋的親筆籤名和鮮紅的指印。
這張欠條,上輩子我從未拿出來過,最後成了廢紙一張。
陳青青看著欠條,啞口無言。
王洋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又氣又急,終於徹底爆發了。
他指著我的鼻子,大吼:「媽!你非要跟我算這麼清楚嗎?我們是一家人啊!」
「對。」
我直視著他,眼神冰冷而堅定。
「從今天起,就算得清清楚楚。」
王洋徹底沒了轍,他知道,今天這錢,是要不到了。
他和陳青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怨毒。
「好!好!算你狠!」陳青青咬牙切齒地說道,「王洋,我們走!既然你媽這麼絕情,我們也沒必要待在這了!」
「媽,你以後別後悔!」王洋撂下最後一句話。
「砰」的一聲巨響,門被狠狠摔上。
整個世界,終於清靜了。
3
老伴王建國長長嘆了口氣,走到我身邊,一臉的不解和埋怨。
「你這到底是發的什麼瘋?兒子兒媳都跪下了,你怎麼能這麼對他們?是不是鄰居張姐又跟你嚼什麼舌根了?」
他以為我隻是聽了闲話,一時糊塗。
我看著他,這個和我生活了一輩子的男人。上一世,他走在我前頭,S在了他寶貝兒子的冷漠裡。
我沒有解釋。
解釋什麼呢?告訴他我S過一次,是被我們傾盡所有養大的兒子兒媳活活耗S的?
他不會信的。他隻會覺得我瘋了。
我什麼都沒說,眼淚卻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不是為那對白眼狼,而是為上一世的自己,和早早離世的老伴。
記憶像是決堤的洪水,洶湧而來。
上一世,我拿出了畢生積蓄,又找親戚朋友借了十幾萬,湊夠了五十萬,給他們付了首付。
他們拿到錢的時候,笑得比誰都甜。
「媽,您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媽媽!」
「阿姨,您放心,我們搬了新家第一個就接您過去!」
可他們住進新房後,接我們過去的事,就再也沒提過。
我打電話過去,王洋總是那幾句話。
「媽,我在加班,忙著呢。」
「媽,領導叫我吃飯,掛了啊。」
「媽,年輕人有年輕人的生活,
您別老打電話過來行不行?」
言語間的嫌棄和不耐煩,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上。
後來,老伴病了,是心髒病,需要立刻手術,費用要二十萬。
我慌了神,我們手裡的錢,早就被兒子買房掏空了。
我顫抖著手給王洋打電話。
電話那頭很吵,是陳青青的聲音。
「……這個顏色的車膜才配我們的新車嘛!」
我心頭一涼,他們換新車了?
我把老伴的病情說了,求他趕緊湊錢回來。
王洋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媽,我們剛換了車,手頭實在是緊。要不,您先找親戚朋友湊湊?爸的病,應該……應該還能再拖拖吧?」
再拖拖?
醫生說,
再拖命就沒了!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電話就被陳青青搶了過去。
「阿姨,我們也不是不孝順。可我們剛買了房買了車,每個月房貸車貸壓力多大您知道嗎?我們現在是一分錢都拿不出來。您那不是還有套老房子嗎?要不您先把房子賣了,給叔叔治病?」
賣了房子?
那是我們住了一輩子的地方,賣了,我們住哪?
還沒等我反駁,電話就掛了。
因為延誤了最佳治療時機,老伴的病情急劇惡化。
在醫院的最後那幾天,他拉著我的手,眼裡全是淚。
「我對不起你啊……養了這麼個兒子……」
他到S,都沒能再見上王洋一面。
老伴走後,那個家,就隻剩下我一個人。
空蕩蕩的房子,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直到那個中秋節。我想爬上梯子,擦一擦櫃頂上老伴的遺像,腳下一滑,摔了下來。
後腦勺磕在桌角,血瞬間就流了出來。
我躺在地上,動彈不得,唯一的希望,就是兜裡的手機。
然後,我聽到了那輩子最絕情的話。
聽著窗外一聲聲絢爛的煙花炸響,聽著別人家團圓的歡聲笑語,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意識一點點模糊。
原來,S亡是這種感覺。
無助,冰冷,又漫長。
那條關於錦盒月餅的短信,成了壓垮我靈魂的最後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