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年間,我從那個需要他替我打架的愛哭鬼,變成了能與他並肩而立的設計師。
我以為我足夠優秀,就能換來他的一次正視。
直到我生日那天,親耳聽見他在露臺上,對我哥懶散地輕笑:
「小棠?我不一直替你看著呢嗎。不然誰樂意帶個小丫頭片子玩。」
原來我十年的孤勇。
隻是一場他看在兄弟情分上的照看。
1
晚上八點,我的個人設計展慶功宴現場。
燈光晃得人有點暈。
朋友們圍在我身邊,七嘴八舌的慶祝我個人展成功舉辦。
可我的眼神總忍不住往門口瞟。
心裡像揣了隻兔子,咚咚直跳。
「我們家大設計師,
今天可是絕對的主角,怎麼還心不在焉的?」
閨蜜小林用手肘碰了碰我,壓低聲音笑道,「在等某人吧?」
我臉一熱,趕緊收回目光,佯裝去拿桌上的點心:「哪有,就是有點累了。」
「得了吧你,」小林湊得更近。
「祁野哥說了會來,就一定會來。你都等他十年了,還差這一會兒?」
十年。
這個詞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裡漾開一圈圈漣漪。
是啊,從十五歲到現在,整整十年了。
我所有的努力,似乎都是為了能像今天這樣,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邊。
讓他看到我許棠,不再是他眼裡那個需要被照顧的小丫頭。
就在我第 N 次看向門口時,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終於出現了。
祁野穿著簡單的黑色襯衫,
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好像剛從哪裡匆匆趕來,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
但那雙桃花眼一掃過來,依舊帶著漫不經心的笑意。
我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他穿過人群,徑直朝我走來。
所到之處,引來不少注目。
他手裡沒拿常見的公文包,反而拿著一束向日葵。
金燦燦的。
在宴會廳華麗的水晶燈下,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不好意思啊小棠棠,公司臨時有點事,來晚了。」
他走到我面前,很自然地把那束向日葵塞進我懷裡。
大手習慣性地在我頭發上揉了一把。
「嘖,我們小丫頭今天真挺像回事兒的,這裙子好看。」
「小棠棠」。
這個他叫了十年的昵稱,
此刻聽起來依然讓我心頭一軟。
我抱著那束向日葵,花瓣蹭著我的下巴,痒痒的。
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草味,混著一點夜風的氣息。
「沒關系,野哥,你能來我就很開心了。」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發緊,努力讓自己笑得自然些。
他叫我「小丫頭」。
但我今天穿了最貴的定制禮服,化了最精致的妝。
就是不想再當小丫頭。
「恭喜啊,總算搞出點名堂了。」
他笑著,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又轉向我身邊的小林。
「看來我家林哥不用再操心他這麻煩精妹妹了。」
麻煩精。
我的笑容僵了一下。
在他眼裡,我始終都是那個需要我哥哥拜託他照顧的麻煩嗎?
「祁野哥,你說什麼呢!我們棠棠現在可是知名設計師了!」小林趕緊打圓場。
「知道知道,大設計師嘛。」
祁野端起服務生託盤裡的一杯酒,衝我舉了舉。
語氣還是那種哄小孩似的調侃。
「以後哥出去吹牛都有面子了。來,敬我們的許大設計師一杯。」
我舉起香檳杯,和他輕輕碰了一下。
玻璃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仰頭喝了一小口。
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沒能壓住心底泛起的那一絲澀意。
他來了,他送了花,他誇了我。
一切都像我偷偷幻想過無數次的那樣。
可為什麼,他話語裡那對待妹妹般的熟稔和隨意,會像一根細小的刺。
扎在我心上最柔軟的地方?
我低頭看著懷裡這束開得熱烈的向日葵,它們永遠朝著太陽。
而我也像向日葵,而祁野就是我的太陽。
十年來,始終追隨著他的腳步。
可在他眼裡,我依然還是那個小妹妹。
宴會還在繼續,喧鬧聲環繞著我。
我抱著那束花,卻突然覺得。
這滿廳的熱鬧,好像都隔著一層玻璃,傳不到我心裡。
「野哥,」我抬起頭,掩蓋住心中的酸澀,笑著說,「謝謝你的花。我很喜歡。」
他正側頭跟別人說話。
聞言轉過來,又對我笑了笑:「喜歡就行。傻站著幹嘛,去跟你那些朋友多聊聊啊。」
他說完,轉身離開,仿佛隻是完成了一個任務。
我站在原地,懷裡的向日葵沉甸甸的。
2
再次回過神,
祁野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人群裡。
大概是遇到了某個生意伙伴,又去談笑風生了。
我站在原地,覺得自己像個抱著廉價禮物的傻瓜。
「棠棠,發什麼呆呢?」
小林湊過來,看了眼我懷裡的花。
「喲,向日葵?祁野哥還挺別出心裁。」
我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是不是累了?」小林關切地問。
「你去旁邊休息區坐會兒?我去給你拿點吃的。」
我點點頭,抱著花,幾乎是逃也似的穿過人群,走向宴會廳連接著的小露臺。
我需要一點冷空氣,需要一點安靜。
露臺的門虛掩著。
我推開一條縫,晚風立刻吹了進來,帶著初夏夜晚特有的微涼。
讓我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點。
我正要走出去,卻聽到一個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聲音,帶著幾分懶散的笑意,從露臺角落傳來。
是祁野。
另一個聲音,是我哥哥,林珩。
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縮回了門後的陰影裡。
心跳突然變得很快。
「我說,你到底怎麼想的?」
是我哥的聲音,帶著點無奈。
「我妹今天這架勢,瞎子都看得出來是為了誰。
「十年了,祁野,你別跟我說你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的呼吸瞬間屏住了。
手指SS摳進向日葵粗糙的莖秆裡。
短暫的沉默,隻有風聲。
然後,我聽到了祁野的聲音。
那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討論天氣,卻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我的心髒。
「阿珩,你這話說的,」
他輕笑了一聲,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調侃。
「我不一直替你看著呢嗎?不然誰樂意帶個小丫頭片子玩。」
小丫頭片子……
帶著玩……
轟的一聲,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我耳邊炸開了。
血液好像瞬間凍住,四肢冰冷僵硬。
露臺上的風明明不大,我卻覺得站不穩,需要緊緊靠著冰冷的牆壁才能不滑下去。
「祁野!」我哥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惱火。
「許棠她是認真的!她為你做了多少事,你看不見嗎?」
「看見了啊,挺努力的,不是都辦上展覽了嗎?」
祁野的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甚至帶了點不耐煩。
「行了,我知道你寶貝你妹妹。
「放心,有我在,沒人敢欺負她。但也僅此而已了,明白嗎?」
僅此而已。
十年。
我拼盡全力褪去青澀,努力變得優秀,以為能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
原來在他眼裡,這一切,都隻是僅此而已的照顧。
是看在兄弟情分上,不得不應付的「麻煩」。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
一定是那副略帶痞氣的無所謂。
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著,可能還順手點了支煙。
懷裡金燦燦的向日葵,此刻看起來無比諷刺。
沉默的愛?
不,是沉默的笑話。
我低頭看著它們,花瓣邊緣有些卷曲,像極了我的心。
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發不出任何聲音。
連哭都哭不出來。
「你……我真服了你了!」我哥似乎氣得不知道說什麼好。
「走吧,進去再喝兩杯。今天可是小丫頭的好日子。」
祁野的聲音由遠及近,似乎朝著門口走來。
我猛地驚醒,踉跄著逃離了那扇門,重新撞進身後喧鬧的宴會廳裡。
溫暖的空氣包裹住我,我卻覺得比站在露臺的寒風中還要冷。
「棠棠,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
小林端著個小蛋糕走過來,嚇了一跳。
我看著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隻能用力地搖頭,把懷裡那束可笑的向日葵塞到她手裡,聲音嘶啞。
「幫我拿一下,我去下洗手間。」
說完,
我不顧她錯愕的眼神,低著頭,飛快地穿過那些歡笑慶祝的人群。
洗手間裡沒有人。
我衝進隔間,反鎖上門。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終於支撐不住,緩緩滑坐在地上。
外面隱約還有宴會的音樂聲。
但這一切都已經與我無關了。
我抬起手,看著空空如也的掌心。
十年,我自以為是的深情,原來輕飄飄的,什麼都不是。
3
我在洗手間隔間裡不知道呆了多久。
直到外面傳來高跟鞋和說笑的聲音,才猛地回過神。
腿已經麻了。
我扶著門板,慢慢站起來,膝蓋一陣酸軟。
不能待在這裡。
我不能讓任何人看到我這副樣子。
我深吸一口氣,
推開隔間門。
洗手臺明亮的鏡子裡,映出一張慘白的臉。
眼妝有點花了,眼神空洞得嚇人。
我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用力拍打臉頰,試圖找回一絲清醒。
水很涼,刺激著皮膚。
卻衝不散心頭那股徹骨的寒意。
補了點粉,勉強蓋住臉上的狼狽。
我對著鏡子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不行,許棠,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不能垮。
我挺直脊背,重新走回宴會廳。
音樂還在繼續,燈光依舊璀璨。
一切都和剛才沒什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