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看,連我刻意保持的距離,他都敏銳地察覺到了。
可他永遠也想不到原因。
我停下敲鍵盤的手,轉過椅子,正面看向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盡可能正常。
「沒有啊,可能就是還沒完全從布展的緊張裡緩過來。手裡活也多。」
我指了指電腦屏幕。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鍾,那雙桃花眼裡帶著點困惑。
然後像是放棄了,聳聳肩,又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行吧,沒事就行。那你忙,我走了。」
他站起身,拿起地上的籃球。
「野哥。」我叫住他。
他回頭:「嗯?」
「以後,不用特意給我送點心了。」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工作室附近吃的挺多的,而且我也老是忘記吃,浪費了。」
祁野臉上的表情徹底愣住了。
他像是沒聽懂我的話,眉頭擰得更緊。
「許棠,你沒事吧?一塊點心而已,說什麼浪費不浪費的?」
他朝我走近兩步,帶著剛運動完的熱氣:「是不是誰跟你說什麼了?
「還是昨天宴會上哪個不開眼的惹著你了?跟哥說。」
看著他一臉「哥給你撐腰」的理所當然,我忽然覺得特別累。
「沒有,」我搖搖頭,避開他伸過來想拍我肩膀的手,重新轉向電腦。
「真沒有。就是……就是覺得老麻煩你,不太好。你忙你的吧,我真要趕稿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我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帶著明顯的不解和一絲被拒絕後的不快。
最終,他沒再說什麼。
我聽到他轉身,
腳步聲走向門口,然後是門被帶上的輕微響聲。
我緊繃的肩膀終於松了下來,像是打了一場硬仗。
目光落在桌角那塊抹茶蛋糕上,精致的綠色,此刻看起來卻毫無吸引力。
我伸手,把它連同那杯已經冷掉的牛奶,一起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哐當」一聲。清脆,又決絕。
6
周五晚上,我磨蹭到快七點才收拾東西準備下班。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媽發來的消息。
【棠棠,下班沒?直接回家吃飯,你哥和祁野都來了,就等你了。】
我看著那條消息,指尖有點發涼。
回家吃飯。
和祁野。
自從我哥和他一起創業,他幾乎成了我們家的編外人員,這種家庭聚餐很少缺席。
慶功宴後,
我找各種借口推了兩次家庭聚餐。
但這次,我知道躲不過了。
我到家的時候,飯菜的香味已經從廚房飄了出來。
客廳裡,我爸在看新聞,我哥林珩和祁野正坐在沙發上打遊戲,大呼小叫的。
「哎喲,我們的大忙人總算回來了!」
我媽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笑著接過我的包。
「快去洗手,準備吃飯。祁野特意點了你要吃的糖醋排骨。」
祁野從遊戲屏幕上抬起頭,衝我揚了揚下巴,算是打招呼。
眼神很快又回到了激烈的戰局上。
一切如常,仿佛那天在我辦公室短暫的尷尬從未發生。
吃飯的時候,氣氛很熱鬧。
我媽不停地給我和祁野夾菜,嘴裡念叨著。
「祁野,你多吃點,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棠棠也是,搞個展覽人都累脫相了。」
「阿姨,我壯實著呢。」祁野笑著,碗裡堆得像小山。
「媽,我沒事。」我低頭扒著飯,味同嚼蠟。
「還說沒事,」
我哥林珩插話,半開玩笑地看著我,又看看祁野。
「要我說,棠棠現在事業也穩定了,是時候考慮考慮個人問題了吧?」
他用手肘碰了碰旁邊的祁野,「哎,祁野,你身邊有沒有什麼靠譜的單身青年才俊?
「給我們棠棠介紹介紹?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我的心猛地一縮,捏著筷子的手指瞬間收緊。
桌布掩蓋下,我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我媽立刻附和:「對對對,祁野你認識的人多,眼光也好,幫我們棠棠留意留意。
「這丫頭一天到晚就知道埋頭工作,
我真怕她嫁不出去了。」
我爸也笑呵呵地點頭。
所有的目光,包括祁野的,都落到了我身上。
我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扒光了丟在舞臺上。
祁野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然後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
「行啊,」他調侃,語氣輕松。
「我們小棠棠現在可是知名設計師,長得嘛……也還算湊合吧?」
他故意頓了一下,像是在認真評估。
我低著頭,能感覺到自己的臉頰在發燙。
不是因為害羞,是因為屈辱。
「放心吧阿姨,阿珩,」
他朗聲笑道,大手一揮,「包在我身上!肯定給咱妹妹找個最好的妹夫!絕對虧待不了她!」
妹夫。
最好的妹夫。
他笑得那麼爽朗,那麼理所當然,仿佛在承諾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他甚至用了咱妹妹這個詞。
再一次,毫不留情地把我劃歸在他的責任範圍之外,那個屬於「兄弟的妹妹」的安全區域。
餐桌下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
但我臉上卻扯出了一個笑容,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哥,媽,你們別瞎操心了,我暫時,沒想這些。」
「怎麼叫瞎操心呢?」我媽嗔怪道。
「就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哥還在絮叨。
祁野大概覺得話題差不多了,又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我碗裡。
「聽見沒,多吃點,不然到時候相親都沒力氣。」
我看著碗裡那塊油亮誘人的排骨,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我吃飽了。」
我放下筷子,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桌上的人都愣了一下,看向我。
「可能……可能昨天沒睡好,有點不舒服,」
我避開他們的目光,尤其是祁野那道帶著詢問的視線。
「你們慢慢吃,我回房躺一會兒。」
我沒等他們反應,幾乎是逃離了餐廳。
身後傳來我媽擔憂的聲音:「這孩子,是不是真累著了……」
還有祁野漫不經心的接話:「沒事阿姨,她就那樣,一會兒就好了。」
我衝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外面餐廳的談笑聲隱約傳來,夾雜著祁野和我哥討論遊戲的聲音。
那麼平常,那麼溫暖。
卻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割裂著我和我曾經無比眷戀的這個家,這個世界。
我抱住膝蓋,把臉埋了進去。
眼淚終於忍不住,無聲地湧了出來,燙得嚇人。
原來,不被當回事的深情。
在別人眼裡,真的連一句玩笑都不如。
7
我不知道在房間裡哭了多久。
直到外面的談笑聲漸漸消失,傳來關門的聲音。
他走了。
我站起來,腿麻得厲害。
鏡子裡的人眼睛紅腫,頭發凌亂,狼狽不堪。
我擰開水龍頭,用冷水一遍遍拍臉,直到皮膚刺痛。
不行,我不能待在家裡。
這個空間讓我窒息。
我換下家居服,
套了件簡單的衛衣和牛仔褲,跟我媽含糊地說了一句「約了朋友出去坐坐」。
沒等她追問,就抓起包出了門。
初夏的夜晚,風是暖的,吹在我臉上卻隻覺得黏膩。
我沒有約任何朋友,隻是漫無目的地沿著街走。
街邊的店鋪燈火通明,情侶挽著手,一家人笑著走過。
他們的熱鬧都與我無關。
最後,我推開了一家看起來還算安靜的清吧的門。
裡面光線昏暗,放著舒緩的爵士樂,人不多。
我走到最裡面的卡座坐下,對酒保說:「一杯長島冰茶。」
我需要一點東西來麻痺自己,越烈越好。
酒很快送來了。
琥珀色的液體,看起來無害。
我端起來,幾乎是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刺激感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嗆得我眼淚又差點出來。
我趴在桌子上,手指繞著冰冷的杯壁。
腦子裡亂糟糟的。
一會兒是祁野說「找個好妹夫」時爽朗的笑,一會兒是露臺上那句「小丫頭片子」。
一會兒又是十五歲雨夜他遞過來的雨衣。
為什麼?
為什麼偏偏是我?
為什麼我要喜歡上他十年?
「許棠?」
一個帶著點不確定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
我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到一張有點熟悉的臉。
男人穿著簡單的白襯衫,戴著細框眼鏡,氣質斯文幹淨。
「葉……葉琛學長?」
我認出來了,是我大學時高我兩屆的學長,也是現在小有名氣的獨立策展人。
我們曾在一次校慶活動上有過交集,
他還誇過我的設計有靈氣。
「真的是你。」
葉琛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但看到我紅腫的眼睛和面前那杯烈酒,又帶上了一絲擔憂。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沒事吧?」
「沒事,」我慌忙用手背擦掉眼角的湿意,坐直身體,努力想表現得正常點。
「就是……工作有點累,出來放松一下。學長你怎麼在這?」
「我跟朋友談點事情,剛結束,看到背影覺得像你,就過來打個招呼。」
他很自然地在我對面的卡座坐下,沒有繼續追問,招收將服務員叫過來,點了杯蘇打水。
「我記得你前段時間個人展辦得很成功,恭喜。」
他把蘇打水推到我面前,「喝點這個吧,緩一緩。長島冰茶太烈了,
不適合你。」
我看著那杯冒著細泡的蘇打水,鼻子又是一酸。
連一個不算太熟的學長都能看出我不對勁,給我遞上一杯溫和的水。
而那個我認識了十年的人,卻隻會給我塞一塊抹茶蛋糕。
或者開玩笑要給我找個好妹夫。
「謝謝。」我低聲說,接過蘇打水,小口喝著。
冰涼的液體確實讓胃裡火燒火燎的感覺緩解了一些。
我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爵士樂在空氣中緩緩流淌。
我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
「「學長,是不是……是不是如果一個人喜歡你很久很久,努力變得更好,站在他面前,他就一定會看到你?」
問完我就後悔了。
這太突兀了,像個怨婦。
葉琛沒有立刻回答。
他安靜地看了我幾秒,鏡片後的目光很柔和,帶著理解。
他沒有問「那個人」是誰,隻是輕輕搖了搖頭。
「許棠,一個人的價值,從來不需要通過另一個人是否看見來證明。」
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你變得更好,是為了你自己。你閃閃發光,是因為你本來就是光。
「至於別人看沒看見,或者看見了卻裝作沒看見,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你的。」
不是你的問題。
這句話像是一顆投入S水潭的石子,在我心裡漾開了一圈微小的漣漪。
我一直覺得,是我不夠好,不夠漂亮,不夠優秀,所以他不喜歡我。
可葉琛卻說,不是我的問題。
「可是……十年啊……」我喃喃道,
眼淚又不爭氣地湧了上來。
「就那麼……不值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