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值不值錢,不是由時間長短決定的,而是由那個人決定的。」


 


葉琛抽了張紙巾遞給我,「你覺得不值,那就及時止損。覺得還放不下,那就給自己一點時間。


「但別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


 


「你看你現在的樣子,哪裡還像那個在臺上閃閃發光的設計師許棠?」


 


我接過紙巾,攥在手心。


 


是啊,我現在這個樣子,真難看。


 


「我……我就是有點難受。」我吸了吸鼻子。


 


「難受是正常的。」他笑了笑。


 


「但要記得,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後才是其他任何角色。別弄丟了。」


 


別弄丟了自己。


 


我們又坐了一會兒,大部分時候是沉默,但那種沉默並不尷尬。


 


他偶爾會說一些圈內的趣事,

或者問我接下來的創作計劃。


 


巧妙地轉移我的注意力。


 


直到我感覺酒意散了些,情緒也稍微平復。


 


我看了一眼手機,快十一點了。


 


「學長,謝謝你。我該回去了。」我站起身。


 


「我送你吧,這麼晚了。」葉琛也站了起來。


 


「不用了,我打車就好。」我連忙擺手。


 


「沒關系,順路。」他堅持,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


 


走到酒吧門口,夜風一吹,我打了個寒顫。


 


葉琛很紳士地走在靠馬路的一側,攔了輛出租車。


 


我坐進車裡,他彎腰對司機說了我家的地址。


 


然後關上車門,隔著車窗對我揮了揮手:「路上小心,早點休息。」


 


車子啟動,我透過後車窗,看到他站在原地,直到轉彎消失不見。


 


我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逝的霓虹。


 


心裡依然很空,很痛,但好像……沒有剛才那麼想把自己徹底毀滅了。


 


也許,我真的該試著,先找回我自己。


 


8


 


出租車剛停在我家樓下。


 


我還沒付錢,就看到樓門口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指間一點猩紅明滅不定。


 


是祁野。


 


他靠在牆上,低著頭,腳邊散落著幾個煙頭。


 


聽到車聲,他抬起頭,目光直直地射過來,穿透車窗,落在我臉上。


 


那眼神很深,帶著一種我讀不懂的沉鬱。


 


和他平時吊兒郎當的樣子完全不同。


 


我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攥緊了背包帶子。


 


「小姐,到了。

」司機提醒道。


 


我這才回過神,慌忙掃碼付了錢,推開車門。


 


幾乎同時,祁野掐滅了煙,大步走了過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我生疼。


 


他身上有濃重的煙味,還混著一點酒氣。


 


「許棠,你他媽去哪兒了?」他的聲音很低,壓著怒火,像即將噴發的火山。


 


「電話不接,信息不回,你知不知道幾點了?一個人跑出去喝酒?」


 


他的質問劈頭蓋臉砸下來,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管控。


 


要是以前,我可能會因為他這份關心而竊喜。


 


可現在,我隻覺得手腕上的疼痛和被他質問的屈辱。


 


我用力想甩開他的手,但他攥得更緊。


 


「我跟朋友出去坐坐,不行嗎?」


 


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發抖,「祁野,你弄疼我了,放手。」


 


「朋友?」他嗤笑一聲,眼神銳利地掃過剛剛駛離的出租車。


 


「哪個朋友?葉琛?那個搞展覽的小白臉?」


 


他竟然知道葉琛?


 


還叫人家小白臉?


 


一股無名火竄了上來。


 


「你跟葉琛什麼時候這麼熟了?嗯?」


 


他逼近一步,把我困在他和車身之間,溫熱的氣息帶著酒味噴在我臉上。


 


「大晚上跟他去喝酒?許棠,你長本事了?」


 


他的語氣裡的懷疑和嘲諷像針一樣扎人。


 


他憑什麼用這種語氣質問我?


 


憑什麼幹涉我和誰交往?


 


「我跟誰熟,跟誰喝酒,是我的自由!」


 


積壓了一晚上的委屈和憤怒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猛地提高了聲音。


 


「祁野,你以什麼身份管我?你是我哥嗎?還是我爸?」


 


這句話好像刺到了他。


 


他臉色瞬間變得難看,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暴戾情緒。


 


他SS盯著我,胸口起伏著。


 


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我是你哥的兄弟!我答應過他要看著你!」


 


又是這句話。


 


看著你。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這張我愛了十年的臉,此刻卻讓我感到無比疲憊和心寒。


 


「看著我?」我扯出一個慘淡的笑。


 


「看著我什麼?怕我被人騙?還是怕我給你丟人?」


 


我用力甩著手腕。


 


這次,他或許是被我的話震住了,力道松了些,讓我掙脫開來。


 


手腕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紅痕。


 


我揉著發痛的手腕,後退一步,和他拉開距離,聲音冷了下來。


 


「祁野,我二十五歲了,不是十五歲。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需要你時時刻刻看著。」


 


他站在原地,眉頭緊鎖,眼神復雜地看著我。


 


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樣。


 


夜風吹過,帶著涼意。


 


我們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卻像是隔了一條無法跨越的鴻溝。


 


「很晚了,我上去了。」我不想再跟他糾纏,轉身就往樓裡走。


 


「許棠!」他在身後喊我,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慌亂。


 


我沒有回頭,腳步甚至加快了些。


 


「你……」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煩躁地低罵了一句,然後提高了音量。


 


「以後晚上出去,跟我說一聲!

別讓我……別讓你哥擔心!」


 


我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下,也沒有回應。


 


走進電梯,按下樓層鍵。


 


看著金屬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面那個人的身影和聲音。


 


電梯狹小的空間裡,隻剩下我急促的呼吸聲。


 


我看著電梯鏡子裡那個臉色蒼白,眼神卻帶著一絲倔強的自己。


 


忽然覺得,邁出這一步,好像也沒有想象中那麼難。


 


他跟不跟我說,擔不擔心,現在對我來說,真的沒那麼重要了。


 


或者說,從一開始,就不該那麼重要。


 


9


 


接下來的幾天,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到了藍海之心度假村的項目競標上。


 


這是我工作室獨立以來接觸的最大項目。


 


競爭激烈,

其中就包括祁野的銳野創意。


 


我幾乎住在了工作室,帶著團隊一遍遍打磨方案。


 


圖紙鋪滿了整個會議桌,咖啡杯堆得到處都是。


 


每一個細節,從整體規劃到一顆螺絲釘的選材,我都親自盯。


 


這不僅是一個項目,更像是我對自己能力的一次證明。


 


競標陳述那天,我穿上了深灰色西裝套裝,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後。


 


站在鏡子前,我看到的不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小丫頭。


 


而是一個準備上戰場的戰士。


 


陳述很順利。


 


我站在投影前,清晰地闡述我們的設計理念、創新點和落地可行性。


 


我能感覺到臺下評委們眼中閃過的贊許。


 


甚至連對方公司那位一向苛刻的老總,也微微點了點頭。


 


走下講臺時,

手心因為緊張有些汗湿。


 


小楊激動地偷偷對我比了個大拇指。


 


下一家陳述的公司就是銳野創意。


 


祁野帶著他的團隊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西裝,氣場強大。


 


經過我身邊時,他腳步頓了一下,側頭看我。


 


手微微一動,最終隻是低聲快速說了一句:「講得不錯。」


 


我沒看他,也沒回應,徑直走到休息區坐下,擰開一瓶水慢慢喝著。


 


他上臺開始陳述,我認真的聽著。


 


從專業角度上來說,他們的方案確實也很成熟,尤其在商業運營方面考慮得很周全。


 


但這反而讓我更安心了。


 


我們是憑實力在競爭,這就夠了。


 


漫長的等待後,結果要第二天才公布。


 


團隊提議去放松一下,

無論結果如何,先吃個慶功宴。


 


我笑著答應了,不想給大家潑冷水。


 


吃飯的地方選在了一家不錯的餐廳。


 


巧合的是,在走廊盡頭,我看到了我哥林珩和祁野的背影。


 


他們正走進一個包間。


 


看來銳野的人也在這裡聚餐。


 


我去洗手間,回來時路過那個包間。


 


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喧鬧的勸酒聲。


 


我本來想快步走過,卻清晰地聽到了我的名字。


 


是祁野的聲音,他似乎喝了點酒,帶著絲醉意。


 


「阿珩,說實話,小棠他們今天表現真挺讓我意外的,方案做得有模有樣。」


 


我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靠在走廊冰冷的牆壁上。


 


我哥的聲音帶著笑:「那是,我妹可是下了苦工的。怎麼,有壓力了?


 


祁野哼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居高臨下的調侃。


 


「壓力?那倒不至於。就是覺得吧,她們工作室畢竟剛起步,拿下這麼大的項目,後續執行壓力也大。我在想……」


 


他頓了頓,然後我聽到了那句讓我渾身血液都快要凝固的話:


 


「要不……這個項目,我就讓讓她算了?反正以後機會多的是。」


 


讓讓她。


 


像讓一個吵鬧著要糖吃的小孩。


 


像在棋盤上故意走錯一步,哄對方開心。


 


我所有的努力,我熬夜點亮的每一盞燈,我團隊付出的每一滴汗水。


 


在他眼裡,竟然輕飄飄地值一句「讓讓她」?


 


巨大的屈辱感瞬間淹沒了我。


 


比那天在露臺上聽到那些話更甚。


 


那時是心碎,現在是憤怒。


 


是被輕視的憤怒。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帶著幾分施舍般的大度。


 


和他那群兄弟誇耀著自己多麼照顧兄弟的妹妹。


 


我沒有衝進去,隻是SS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直到嘴裡嘗到一絲腥甜。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


 


然後,我轉過身,走回我們團隊的包間。


 


推開門,裡面的歡聲笑語撲面而來。


 


「棠姐回來啦!就等你了,咱們一起敬你一杯!」小楊興奮地舉杯。


 


我臉上扯出一個完美的笑容,拿起桌上斟滿的酒杯,朗聲說。


 


「好,不管明天結果如何,感謝大家這段時間的全力以赴!辛苦了!」


 


我仰頭,

將杯中辛辣的白酒一飲而盡。


 


祁野,你看著吧。


 


這個項目,我不要你讓。


 


我要堂堂正正地贏下來。


 


10


 


第二天下午,正式的通知郵件發到了工作室的公共郵箱。


 


郵件中對方毫不吝嗇的表達著對我們方案的喜愛和看好。


 


小楊幾乎是尖叫著衝進我的辦公室。


 


「中了!棠姐!我們中了!藍海之心是我們的!」


 


外面辦公區瞬間爆發出歡呼聲。


 


敲桌子的、鼓掌的,亂成一團。


 


我坐在電腦前,看著屏幕上那封中標通知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