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下午的工作是實地考察一處有百年歷史的娘惹老宅。
我拿著素描本,仔細記錄著建築細節、色彩搭配、瓷磚花紋。
汗水很快浸湿了後背,但我渾然不覺。
那些精美的雕花、濃鬱的色彩碰撞,讓我暫時忘記了所有煩惱,完全沉浸在設計的世界裡。
晚上回到公寓,我累得幾乎散架,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我打開電腦,整理白天的照片和筆記,腦子裡不斷冒出新的靈感火花。
手機安靜地躺在一邊,我沒有開機。
接下來的日子,像上了發條。
白天高強度工作、討論、考察,晚上自學補充當地文化知識,惡補專業英語。
我像一塊海綿,拼命吸收著一切。
莉亞成了我在團隊裡第一個朋友。
她熱情直爽,在設計上常有驚人之筆。
我們經常一起加班到深夜,為一處細節爭得面紅耳赤,然後又一起跑去吃宵夜。
安德魯確實嚴厲,批評起人來毫不留情。
有一次,我花了兩天做的初期概念被他全盤否定,理由是「流於表面,沒有抓住文化靈魂」。
當時我站在投影儀前,臉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但奇怪的是,我沒有像以前那樣,第一時間想到退縮或者自我懷疑。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關在公寓裡。
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關於娘惹文化的書籍和影像資料,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頂著黑眼圈,帶著全新的方案去找安德魯。
他仔細看了很久,緊皺的眉頭終於松開一點,
抬頭看了我一眼,隻說了一句:
「這次,有點意思了。」
就這一句話,讓我覺得所有的熬夜和壓力都值了。
一個月後的階段性匯報,我負責的文化元素融合部分,得到了甲方和安德魯的認可。
匯報結束,安德魯破天荒地對我點了點頭。
莉亞衝我擠擠眼睛,用口型說:「See?You made it!」
那天晚上,我獨自站在公寓的小陽臺上。
看著樓下泳池泛著的藍色波光,和遠處城市的璀璨燈火。
夜風依舊湿熱。
但吹在臉上,不再讓人覺得黏膩不適。
我拿出手機,開機。
無數條信息和未接來電湧了進來,大部分來自我爸媽和我哥。
還有幾條來自祁野。
我沒有點開他的消息,
直接劃掉。
然後,我給我媽打了個視頻電話。
屏幕上出現她擔憂的臉。
我笑著跟她展示我住的公寓,樓下的泳池。
告訴她我工作很順利,同事很好,我吃了肉骨茶和海南雞飯。
「媽,你看,我挺好的。」我對著鏡頭,露出了來到新加坡後,第一個真正輕松的笑容。
掛掉電話,我看著窗外陌生的夜景。
這裡沒有熟悉的人和事,沒有那些讓我窒息的目光和言語。
有的隻是挑戰、成長,和一個重新開始的自己。
原來,離開舒適區,並沒有那麼可怕。
19
祁野的生活,仿佛被抽走了一塊至關重要的拼圖。
哪哪都透露著一股別扭的勁。
他開始失眠。
以前倒頭就睡的公寓,
現在安靜得讓人心慌。
夜裡,他會下意識地看向手機,屏幕卻始終是暗的。
那個會因為他一句「餓了」就偷偷給他點外賣。
會因為他一句「心情不好」就絞盡腦汁講冷笑話的號碼。
再也打不通了。
白天,他試圖用工作填滿所有時間,把自己累到筋疲力盡。
可習慣是可怕的。
路過那家她最喜歡的點心鋪子,他會下意識停下腳步。
等反應過來時,手裡已經提著一盒抹茶蛋糕。
然後看著那抹刺眼的綠色,愣在原地。
最後煩躁地扔進垃圾桶。
開車時,聽到某首她曾經在車上單曲循環過的歌。
他會猛地關掉音響。
車廂裡瞬間的S寂卻更讓人窒息。
他甚至開始避免去那些他們常去的餐廳。
籃球館也去得少了,因為看臺上再也不會有那個安安靜靜坐著,眼神卻一直追隨著他的身影。
隋雨找過他幾次。
電話、信息,甚至直接到公司樓下等他。
她依舊明媚動人,言語間帶著勢在必得的親昵。
但祁野看著她,心裡卻隻剩下煩躁。
「我很忙。」
他一次比一次敷衍。
最後幾乎是冷著臉對她說,「別再來了。」
隋雨臉上的笑容掛不住了,帶著委屈和不解:「祁野,你到底怎麼了?自從那個許棠……」
「跟她沒關系!」祁野猛地打斷她。
語氣生硬,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煩躁地抹了把臉,「你以後別在我面前提她。」
他轉身就走,
把隋雨和她那句未說完的話甩在身後。
是啊,跟許棠沒關系。
是他自己出了問題。
他像個戒斷失敗的癮君子,渾身上下都叫囂著不適,卻找不到緩解的藥。
他鬼使神差地開車到了許棠以前的工作室樓下。
那間小小的辦公室已經換了招牌,裡面是陌生的人影。
他坐在車裡,看著那扇窗,直到夜色深沉。
他點開手機,翻到許棠的微信頭像。
那是一片簡單的星空圖,很久沒換過了。
他點開對話框,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他質問她為什麼去喝酒,而她冷淡的回復。
再往上翻,全是她絮絮叨叨的分享:
【野哥,今天看到一隻超胖的流浪貓,好像你生氣時候的樣子(圖片)】
【這家新開的店超好吃,
下次帶你來!】
【我哥又念叨我,煩S了,還是野哥你好。】
……
他一條條看下去。
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越攥越緊,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以前總覺得她吵,覺得這些分享無關緊要,經常隻是回個「嗯」或者幹脆已讀不回。
現在他才發現,這些他曾經不屑一顧的瑣碎,是他生活中唯一真切過的溫暖。
而他,親手把它弄丟了。
他嘗試著打字,寫了又刪,刪了又寫。
【在那邊怎麼樣?】
【對不起。】
【我很想你。】
最終,一條都沒有發出去。
那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提示他,他連說這些的資格都沒有了。
他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閉上眼睛。
機場裡許棠那雙冰冷的眼睛,和記憶中她望著他時那雙盛滿星光的小鹿眼,反復交錯。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
那個被他視為理所當然的小丫頭。
那個他以為會永遠站在原地等他回頭的許棠,真的不要他了。
徹徹底底地,將他從她的世界裡清除了出去。
這種認知帶來的恐慌和悔恨,比任何商業對手的打擊都更沉重,幾乎要將他壓垮。
他開始瘋狂地尋找任何可能與許棠有關的蛛絲馬跡。
問遍所有可能知道她消息的人,得到的回復卻都是禮貌而疏離的「不清楚」。
她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在他的世界裡,消失得幹幹淨淨。
祁野看著城市璀璨的夜景,卻隻覺得一片荒蕪。
原來,失去一個人,
是這樣的滋味。
20
項目進程過半,高強度的工作節奏已經成為習慣。
我幾乎快忘了時間。
直到莉亞舉著手機,大呼小叫地衝進我們共用的工作室。
「棠!快看郵件!官方結果公布了!」
她興奮地搖晃著我的肩膀,手機屏幕幾乎要貼到我臉上。
我被她晃得頭暈,定睛看向屏幕。
是那個我們之前一起投遞參賽的國際新銳設計大賽。
郵件正文裡,我的名字赫然列在獲獎名單中。
憑借的是我在藍海之心項目中一個關於可持續材料運用的子設計。
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我反復看了幾遍那個熟悉的名字拼音,才確認這不是幻覺。
「你做到了!棠!我就知道你可以!」
莉亞比我還激動,
抱著我又叫又跳。
其他同事也紛紛圍過來道賀。
安德魯那張萬年嚴肅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
獲獎的消息像一陣風,很快在小小的設計圈裡傳開。
國內的行業媒體也進行了報道。
雖然篇幅不大,但足以讓我那個沉寂了許久的國內工作郵箱,收到了一些意外的祝賀和合作詢問。
晚上,項目組同事執意要為我慶祝,在一家能看到金沙酒店夜景的天臺酒吧。
大家舉杯,燈光映在一張張真誠的笑臉上。
莉亞摟著我的肩膀,大聲說:「為我們閃耀的新星,許棠,幹杯!」
我喝著杯中的起泡酒,甜澀的口感在舌尖蔓延。
看著眼前這片陌生的繁華夜景,聽著耳邊不同語言的談笑,一種奇異的踏實感從心底升起。
慶祝散場後,我獨自沿著河畔散步。
夜風輕柔,吹散了酒意。
我打開手機,點開國內那個幾乎不再使用的社交軟件。
果然,消息列表裡,有以前同事、同學的祝賀。
甚至還有一兩條來自祁野的舊日兄弟,語氣帶著試探和驚訝。
我沒有回復任何與過去相關的人。
隻是點開了我哥林珩的對話框,把獲獎報道的鏈接發了過去,附帶了一個簡單的笑臉。
幾乎是下一秒,我哥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棠棠!真的假的?獲獎了?!我就知道我妹妹最棒!」
他的聲音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背景音裡還能聽到我爸媽七嘴八舌的詢問和笑聲。
「嗯,真的。」
我聽著電話那頭熟悉的喧鬧,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一個小獎而已。」
「什麼叫小獎!這是國際認可!」
我哥的聲音裡充滿了驕傲,「爸媽都快高興壞了!你等著,我們得好好慶祝一下!」
聽著家人毫不掩飾的喜悅,眼眶有些發熱。
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
掛掉電話,我站在河邊,望著對岸標志性的摩天輪緩緩旋轉。
我想起離開那天,在機場對祁野說的那句話。
「我是設計師許棠」。
現在,我終於可以坦然地,無愧於心地面對這個身份了。
我收起手機,深吸一口潮湿溫暖的空氣。
前方的路還很長,這個獎隻是一個開始。
但我知道,我已經走在了正確的方向上。
不再需要借誰的光,我自己,就能照亮前路。
21
祁野是在一個行業內部的電子簡報上看到那條消息的。
他習慣性地快速瀏覽著項目動態和人事變動。
直到一個熟悉的名字和一張小小的項目圖片撞入眼簾。
國際新銳設計大賽獲獎名單,許棠。
他的手指僵在鼠標上,呼吸有瞬間的停滯。
簡報篇幅很短,隻簡單介紹了獲獎項目和她的名字。
配圖是她那個藍海之心項目的局部效果圖,精致而充滿巧思。
可就是這麼寥寥幾行字,卻像一道強光,刺破了他這段時間以來渾渾噩噩的狀態。
他幾乎是顫抖著手,點開了鏈接,找到了大賽的官方網站。
頁面上有更詳細的介紹,還有獲獎者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