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照片上的許棠,穿著簡潔的黑色西裝,頭發利落地挽起,站在領獎臺上。


 


她微微笑著,目光沉靜而自信地望向鏡頭,整個人散發出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奪目光彩。


 


不再是那個需要他照顧的、眼神怯怯追隨他的小丫頭。


 


而是一個真正成熟獨立的設計師。


祁野SS地盯著屏幕,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脹。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


 


指尖幾乎要觸碰到屏幕上她的臉頰。


 


冰涼的觸感卻讓他猛地縮回了手。


 


驕傲嗎?


 


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種鋪天蓋地的恐慌和失落。


 


她的世界,已經廣闊到他無法觸及。


 


她的成就,與他毫無關系。


 


甚至,她的蛻變,可能正是源於離開他。


 


這個認知像毒液一樣侵蝕著他的四肢百骸。


 


他猛地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辦公室裡寂靜無聲,隻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這段時間,他試圖用工作、用酒精麻痺自己,假裝一切如常。


 


但此刻,許棠獲獎的消息像一面鏡子,清晰地照出了他的自欺欺人。


 


他根本沒放下,他比想象中更想她。


 


而這種想念,在她越來越耀眼的光芒映襯下,顯得愈發可笑和卑微。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必須做點什麼。


 


他猛地睜開眼,抓起手機,幾乎是憑著本能,翻找著通訊錄。


 


他需要一個橋梁,一個能連接他和現在這個許棠的橋梁。


 


然後,他想到了葉琛。


 


電話撥了出去,等待音每響一下,都敲擊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響了很久,

就在他以為不會有人接聽時,電話通了。


 


「喂,您好。」葉琛的聲音傳來,溫和,卻帶著疏離。


 


「葉琛,是我,祁野。」他急急地開口,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葉琛的聲音依舊平穩:「祁先生,有事嗎?」


 


這個稱呼讓祁野的心沉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些:


 


「我……我看到許棠獲獎的消息了,恭喜她。她……她在那邊還好嗎?」


 


「她很好,謝謝關心。」葉琛的回答簡短而克制,滴水不漏。


 


「我……我能跟她通個電話嗎?或者,你有她現在的聯系方式嗎?」


 


祁野幾乎是在懇求了,

拋棄了所有的驕傲。


 


葉琛再次沉默,這次時間更長。


 


然後,他緩緩開口,語氣禮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祁先生,許棠現在的生活和工作都很順利,她正在朝著自己的目標努力。


 


「我認為,不打擾,是目前最好的方式。」


 


不打擾。


 


三個字,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


 


祁野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泛白,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如果沒別的事,我先掛了。再見,祁先生。」葉琛說完,便結束了通話。


 


聽筒裡隻剩下忙音。


 


祁野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僵在原地許久。


 


辦公室裡空調的溫度打得很低,他卻覺得渾身冰涼。


 


葉琛的態度已經說明了一切。


 


許棠的世界,

已經對他關上了大門。


 


他連問候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他緩緩放下手機,目光再次落在已經暗下去的電腦屏幕上。


 


黑暗中,仿佛還能看到許棠站在領獎臺上,那張自信發光的臉。


 


那光芒,曾經有一絲是映照著他的。


 


而現在,與他再無瓜葛。


 


22


 


祁野記不清自己是怎麼離開辦公室。


 


又是怎麼把車開到這家以前常來的酒吧的。


 


烈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


 


喉嚨和胃裡燒灼得厲害,卻怎麼也澆不滅心頭那股冰冷的鈍痛。


 


葉琛那句「不打擾」像魔咒一樣在他腦子裡盤旋。


 


他以前覺得許棠安靜,偶爾鬧點小脾氣也都在他掌控之中。


 


現在他才明白。


 


當一個人真正下定決心要消失的時候,

可以如此徹底,如此決絕。


 


酒吧燈光昏暗,音響裡放著纏綿的情歌。


 


每一句都像是在嘲笑他的後知後覺。


 


他趴在冰冷的吧臺上,醉眼朦朧中,仿佛又看到許棠坐在他旁邊。


 


手裡捧著果汁,眼睛亮晶晶地聽他吹牛。


 


或者因為他一句調侃而悄悄紅了耳尖。


 


那時候他覺得理所當然,甚至有些厭煩她的黏人。


 


現在他才品出味來,那種毫無保留的注視和依賴,是多麼珍貴的東西。


 


而他,像個瞎子一樣,擁有時不屑一顧,失去了才痛徹心扉。


 


「野哥?真是你啊!」一個女聲在身邊響起,伴隨著一陣甜膩的香水味。


 


祁野費力地抬起頭,模糊的視線裡是隋雨那張精心修飾過的臉。


 


她自來熟地在他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

手臂若有似無地碰觸他的胳膊。


 


「怎麼一個人喝悶酒啊?」隋


 


雨湊近了些,聲音帶著刻意的嬌媚,「是不是因為那個許棠啊?


 


「我都聽說了,她跑國外去了?要我說,走了正好,那種不識抬舉的小丫頭……」


 


「閉嘴。」


 


祁野的聲音不高,卻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濃重的酒氣和能凍僵人的寒意。


 


隋雨愣住了,臉上的笑容僵住:「野哥,我……」


 


祁野猛地轉過頭,猩紅的眼睛SS盯住她。


 


裡面的厭惡和煩躁幾乎要溢出來:「我讓你閉嘴,聽不懂嗎?」


 


他一把揮開她快要搭上自己肩膀的手。


 


力氣大得讓隋雨踉跄了一下。


 


「她是什麼樣的人,

輪不到你來說三道四。」


 


祁野的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像是在對隋雨說,又像是在對自己強調。


 


「以前是我眼瞎,是我混蛋。」


 


隋雨被他這副樣子嚇到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最終還是悻悻地拿起包,丟下一句「你喝多了」,踩著高跟鞋快步離開了。


 


周圍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令人心煩的音樂。


 


祁野看著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裡面倒映出自己此刻狼狽不堪的影子。


 


隋雨的話像根刺,反而刺破了他最後一點自欺欺人。


 


他以前享受著隋雨這種女孩的追捧,覺得有面子。


 


甚至隱隱用這種曖昧來平衡許棠那份讓他有些無措的深情。


 


現在想來,真是愚蠢透頂。


 


他想要的,從來就不是隋雨那種浮於表面的熱情。


 


他想要的,是那個會記得他胃不好給他熬粥。


 


會因為他一句誇獎偷偷開心好幾天。


 


會把十年青春默默放在他身上的傻姑娘。


 


可是,被他弄丟了。


 


酒精的後勁陣陣上湧,胃裡翻江倒海。


 


他衝進洗手間,抱著馬桶吐得昏天黑地。


 


眼淚鼻涕一起流,狼狽得像條喪家之犬。


 


吐完之後,他用冷水狠狠潑臉,看著鏡子裡那個雙眼通紅,胡子拉碴的男人。


 


這還是那個不可一世的祁野嗎?


 


他搖搖晃晃地走出酒吧,深夜的冷風一吹,讓他打了個寒顫。


 


腦子卻意外地清醒了一些。


 


他拿出手機,屏幕光刺得他眼睛疼。


 


他點開相冊,裡面幾乎沒有許棠的單人照,大多是一些集體合影。


 


她總是站在角落,目光卻悄悄追隨著他。


 


他放大一張照片,看著她模糊的側臉,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下。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關掉手機,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道歉、解釋、挽回……無


 


論多難,他必須去做。


 


就算她不理他,罵他,恨他,他也認了。


 


這是他欠她的。


 


也是他唯一能為自己做的救贖。


 


他拉開車門,沒有發動車子,隻是靠在座椅上,望著城市寂寥的夜空。


 


這一次,他是真的清醒了。


 


而清醒帶來的痛,遠比醉酒要深刻百倍。


 


23


 


項目進入了最關鍵的深化階段。


 


甲方突然提出,

希望在核心區域的公共空間設計中,更強化「沉浸式文化體驗」。


 


但預算和工期卻卡得S緊,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團隊連著開了幾天會,氣氛一天比一天低迷。


 


原有的方案被反復推翻,每個人都顯得焦頭爛額。


 


安德魯的眉頭鎖成了川字,會議室裡的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現有的結構框架下,要做出顛覆性的文化沉浸感,除非推倒重來,但這根本不現實!」


 


一個德國的同事地把筆扔在桌上。


 


「預算和時間是紅線,我們不能觸碰。」


 


安德魯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我需要的是解決方案,不是抱怨。」


 


會議在僵局中結束,大家疲憊地散去。


 


莉亞湊到我身邊,小聲抱怨:「這根本是強人所難嘛!

安德魯自己都沒辦法。」


 


我沒說話,腦子裡卻在飛速運轉。


 


推倒重來不行,那就在現有的骨架上做文章。


 


文化體驗不一定非要宏大的敘事。


 


也許細微之處更能打動人心。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關在公寓裡,攤開所有資料。


 


娘惹文化最打動我的,不是那些華麗的建築,而是生活中那些精致的細節。


 


瓷磚上繁復的花紋、刺繡中隱藏的寓意、飲食裡融合的智慧。


 


我們之前的設計,是不是太注重「形」,而忽略了「神」?


 


一個大膽的想法漸漸成型。


 


為什麼不將公共空間的敘事重心,從觀看轉向參與?


 


設計一系列小尺度可互動的文化觸點,讓客人不再是旁觀者,而是體驗的參與者。


 


比如,

將傳統的娘惹瓷磚圖案簡化、模塊化。


 


讓客人可以像拼圖一樣,在特定區域親手參與拼貼一面小牆;


 


比如,設計一個隱藏式的香料聞香裝置,引導客人通過嗅覺探尋娘惹美食的秘密;


 


再比如,利用 AR 技術,讓靜態的老照片「活」起來,講述背後的家族故事……


 


這個思路完全跳出了我們之前糾結於建築形態和裝飾的框架。


 


它更輕巧,更靈活,成本可控,卻能真正營造出沉浸感。


 


我激動得一夜沒睡,連夜畫出了概念草圖,寫了詳細的策劃案。


 


天快亮時,我看著桌上潦草的圖紙,心裡既興奮又忐忑。


 


這太顛覆了,安德魯能接受嗎?


 


第二天一早,我頂著黑眼圈,帶著厚厚的方案走進了安德魯的辦公室。


 


他正對著電腦屏幕皺眉,看到我,有些意外。


 


「安德魯,關於公共空間的設計,我有個新的想法。」


 


我把方案遞過去。


 


他接過文件,起初隻是隨意翻看。


 


但隨著閱讀的深入,他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專注。


 


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


 


辦公室裡安靜得隻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


 


終於,他放下最後一頁,抬起頭,那雙銳利的眼睛直視著我,久久沒有說話。


 


就在我以為要被全盤否定時,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許,這個想法……很冒險。」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敲著桌面,「但是,很有創意。它跳出了思維的盒子。」


 


他站起身,

拿起我的方案:「十分鍾後,全體會議。你來主講。」


 


會議上,當我將整個互動式沉浸體驗的概念闡述出來時。


 


我能看到同事們眼中從疑惑到驚訝,再到興奮的光芒。


 


莉亞第一個跳起來支持:「太棒了棠!這才是真正的文化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