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好像連她自己都忘記了。


9.


 


乞巧節家宴上,弟弟要搶我娘給我做的的花燈,我不願,便往後躲了一下。


 


弟弟向前一撲摔在地上磕破了額頭,頓時哭聲響徹全府。


 


祖母大怒,立刻讓人把我押到了祠堂。


 


我在那之前從沒進過祠堂,過年過節時隻有我爹帶著弟弟能進祠堂祭祖。


 


祖母說我一個丫頭是不配進祠堂的。


 


沒想到第一次進祠堂是來受家法。


 


我被按著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聽祖母嚴厲地怒斥:


 


「崔念,你身為長姐卻不孝不悌,謀害親弟,今日我便行家法來整治你這個不肖子孫!」


 


我被押到列祖列宗的排位前跪著,一抬頭就看見祖母站在昏暗幽靜的祠堂前,半明半昧的燭光在她蒼老的臉上跳動。


 


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我感到委屈又恐懼:「我沒有碰到弟弟,是他自己摔倒在地上的!」


 


一旁的姨娘抱著胖弟弟哭成了個淚人:「郎中說興許會留疤,要是破相了該如何是好啊!」


 


「知錯不改,還敢狡辯!」


 


蘸了鹽水的藤條抽在我背上,我邊痛叫邊拼了命地轉頭掙扎找我娘。


 


卻見我娘被幾個手腳粗壯的婆子SS按在祠堂門口,可任她怎麼哭喊掙扎也無濟於事。


 


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那樣卑微驚恐的神情。


 


「放開我女兒!」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今後無論你們說什麼我都答應……」


 


我娘一直是個驕傲的女子,哪怕是姨娘進門,弟弟出生,我們在府裡的處境和待遇大不如前的情況下都從未見她對誰低過頭。


 


她曾對我說,

人活在這世上,沒了尊嚴和脊梁就和S了沒什麼區別了。


 


祖母無動於衷,甚至眼中有幾分冷嘲。


 


我緊緊咬著嘴唇,眼淚混著汗水在我臉上流淌。


 


藤條一下又一下抽在我身上,足足三十鞭,結束時我已經昏S過去。


 


10.


 


熬過了受刑,恢復又是一道坎。


 


當時正值烈暑時分,縱橫交錯的傷口久久無法愈合,我發了場前所未有的高燒,


 


好幾次迷迷糊糊中我聽到郎中搖著頭說:


 


「隻能聽天由命了。」


 


我娘把我抱在懷裡咬著牙哭:


 


「都怪我,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念念也不會這樣。」


 


從不信神佛的我娘一個人抱著我在佛龛前苦苦祈求。


 


昏沉中我睜開眼,

隻看到她布滿血絲,絕望又執拗的眼睛。


 


迷迷糊糊中我伸手給她擦淚。


 


「娘,別哭……」


 


我娘卻哭得更厲害了。


 


娘衣不解帶地照顧了我一個月,我的病情才終於好轉。


 


一睜眼便看見守在床頭的我娘和風塵僕僕的我爹。


 


我娘瘦了一大圈,面容憔悴,隻一雙眼睛格外亮,我再細看才發現原來是因為閃爍著淚光。


 


我爹滿臉風霜佇立在門口,張了半天口才說出一句:「竟會發生這種事,但娘也是一時氣急……」


 


我娘看都沒看他一眼,溫聲問我可還疼,想吃點什麼。


 


我爹佇立片刻,轉身出去了。


 


11.


 


我娘變得異常沉默,在那之後面對祖母都低眉順眼,

仿佛變了個人。


 


祖母冷笑著說再難馴的女人一旦被抓住軟肋不也變得像狗一樣。


 


我知道她都是為了我。


 


我娘不再和我爹爭吵,甚至見到他時還會順從地低下頭。


 


我爹卻痛苦萬分,抓著她肩膀反復追問:「你能不能不要再這樣對我,到底怎麼樣才肯原諒我?」


 


我娘平靜地看著她:「很簡單啊,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他們是怎麼害我女兒的,我要你一樣不差地奉還。」


 


我爹後退兩步,冷笑搖頭:「你明知道我不可能那麼做。」


 


我娘面無表情:「那就滾。」


 


12.


 


我娘不是沒提過和離,甚至幾次帶著我出逃,但都被我爹捉了回來。


 


她被我爹關了起來。


 


她徹底崩潰了,哭著說她想回家,她要帶我回家。


 


我爹眼底都是紅血絲,緊緊攥著她的手腕說:「不要再胡鬧了,林薇,這裡就是你的家!」


 


「這裡不是我的家!」


 


這個世上隻有我娘和我知道,她說的家不是這個家。


 


在她無數次給我描述過的那個世界,有雖然不富有但把她呵護得快樂又自信的爹娘,有恣意灑脫的朋友,有自由自在的生活。


 


又是一個深夜,我娘突然將我晃醒,她壓低聲音對我說:


 


「念念,娘帶你離開這裡。」


 


我想了想,雖然很舍不得但還是下定決心對她說:「娘,你帶著我是跑不遠的,你自己走吧。」


 


我知道我娘不屬於這裡,她也不應該因為我被永遠困在這個地方。


 


這八年,我看著她一點點變成了和從前完全不同的樣子。


 


「我怎麼會拋下你一個人走呢?

」她平靜道,「隻要我們S了一切就結束了。」


 


說著拿出火折子:「燒S是個不錯的S法,不留痕跡,來去幹淨。」


 


我人都傻了。


 


看著我傻眼的模樣,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憔悴的臉上隱約煥發出一些昔日的光採。


 


「傻丫頭,不會以為我真要帶你去S吧。」


 


13.


 


原來我娘早就在飯菜裡下了蒙汗藥。


 


趁著他們熟睡,她先是一把火點燃了我們的院子,又提著桐油到了祠堂前。


 


我娘就像當初他們對我行完家法倒水清理地上血汙一樣到處都潑上油,每塊牌位都沒落下。


 


最後,一把火點燃了崔家祠堂。


 


瞬間火光衝天而起,濃煙滾滾直衝天際。


 


「走水了!」院牆外逐漸響起稀稀落落的驚呼聲。


 


通紅躍動的火光倒映在我娘憔悴不堪但異常亢奮的臉上。


 


看著看著,她忽然流出眼淚,緊緊地握著我的手說:


 


「念念,從今往後你就不是崔家的小姐了,跟著娘可能會受苦,你怕不怕?」


 


我拼命搖頭,伸手給她擦眼淚:「不怕!娘別傷心,隻要和你在一起我就不害怕。」


 


「沒有傷心,拋卻前塵大夢一場,我是高興的。」


 


她抹去臉上的淚,眼睛又變得像我小時候看我時那樣亮晶晶:「我們走!」


 


「到哪裡去?」


 


我娘看著高牆外,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天大地大,到沒人管得著我們的地方去!」


 


14.


 


趕路時聽人說起京城近日最轟動的大事。


 


「京城崔家那場大火燒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撲滅,崔家祠堂已經被燒得渣都不剩了。」說者唏噓不已。


 


「聽聞同時S在火裡的還有崔家主母和幼女。


 


「那位年輕有為雷厲風行的崔大人幾乎瘋魔,在灰燼前跪了三天三夜。」


 


15.


 


我和我娘到偏遠的鄉下定居了下來。


 


用不多的銀子買下一處小宅院,這裡和之前的家相比差遠了。


 


但我很喜歡。


 


我娘簡直是無所不能的,我們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好。


 


不久後我和我娘進山撿菌子,發現溪邊躺著個遍體鱗傷的黑衣人。


 


「雖說路邊的男人不要撿,但這個這麼帥,應該不是壞人吧?」


 


我娘蹲在那裡邊研究邊嘀嘀咕咕。


 


「不過好像已經S了……」


 


「娘,他動了。」我指著他搭在我娘裙角的手。


 


我娘嚇得嗷的一嗓子跳起來:「詐屍啦!」


 


渾身是血的男人隻勉強睜開眼說了一句「救我」就又徹底暈S過去。


 


16.


 


我娘最終還是把人拖了回去。


 


在鄉下住的這兩年我們學了一些粗淺的醫理,不過基本都是救治家畜的。


 


深山老林裡找不到郎中,我娘豁出去了,一邊塗藥一邊碎碎念:「牛羊是哺乳動物,人也是哺乳動物,醫理應該都是相通的……吧。」


 


這樣連續過了幾天,每天早上我娘都去探他鼻子看人有沒有被治S。


 


有天我娘正忙裡忙外地搗藥熬藥。


 


床上無聲無息躺了好幾天的人不知何時睜開了眼,一雙漆黑鳳眸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我娘一轉身。


 


被帥了一大跳。


 


「你醒了?」她激動地湊過去。


 


「按照套路,如果你是小說男主的話現在應該處於失憶或眼瞎狀態。」


 


說著她謹慎地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得見嗎?

這是幾?還記得自己是誰嗎?」


 


這個叔叔自稱姓魏。


 


魏叔叔是我見過最俊美的男人。


 


我爹也很好看,但他是清冷出塵的清俊,魏叔叔俊美堅毅,氣度非凡。


 


不知從哪天起,魏叔叔自覺擔起了家裡的重活。


 


劈柴挑水,修繕漏雨的屋頂,動作矯健,利落幹脆。


 


他有時會教我認字,不像我爹總是蹙著眉嫌我愚笨。


 


他極有耐心,誇我聰明,一定是隨我娘。


 


更多時候,是他和娘親在院子裡,各做各事,偶爾說幾句話。


 


多是娘親嘰嘰喳喳地說,魏叔叔就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我娘神採飛揚的臉上。


 


17.


 


莊子裡農戶的小孩舔著我娘剛給他的麥芽糖說:


 


「你娘是不是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才被趕到鄉下的?


 


「誰跟你說的!」


 


「我爹娘說的,不隻我爹娘,全莊子裡的人都知道。」他理直氣壯。


 


「你懂什麼!才不是這樣!」


 


明明就是我娘休了我爹,因為他是個不幹不淨朝三暮四的髒男人!


 


「我爹娘還說,這種被丈夫趕出家門的毒婦是沒人要的。」


 


「你說誰是毒婦!」我SS瞪著他。


 


「你娘是毒婦!」


 


我衝過去:「那我就是毒婦生的小毒婦,現在就要打S你這個小賤男人!」


 


我奪過他嘴裡的糖,和他撕打在一起。


 


不料這小子力大如牛,一時間我被按在地上打得十分狼狽。


 


就在他拳頭即將落下來時,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穩穩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魏叔叔。


 


他不知何時出現的,

眼神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威壓。


 


胖小子和他對視一眼就被嚇得哇哇大哭,屁滾尿流地跑了。


 


我鼻青臉腫地向他道謝。


 


他淡淡道:「不必謝我。」


 


男人提著打獵來的野兔,另一隻手上還提著一籃顏色各異的花。


 


我娘喜歡用花裝點屋子。


 


她看到花時眼睛一亮,又忍不住說他:


 


「這種蘭花隻生長在深山,你傷還沒好徹底,怎麼能跑到那麼危險的地方去!」


 


「沒什麼大礙。」


 


我娘焦急道:「快讓我看看傷口崩開沒有。」


 


說著就上手扒他的上衣。


 


我捂著眼睛大喊非禮勿視。


 


「林姑娘。」一向冷靜沉穩的魏叔叔竟然有些手足無措,耳根微紅道,「我真的沒事,你莫要……莫要再拽我衣服。


 


「好吧。」


 


我娘這才惡狠狠道:「就原諒你這一次,下次不許了啊。」


 


魏叔叔垂眸看著她,唇角彎了一下:「好。」


 


然後看著我娘哼著歌高高興興地抱花進屋了。


 


18.


 


我娘在院子裡納涼。


 


忽然機敏地扭頭:「怎麼啦?看我幹嘛?」


 


魏叔叔本正靠在門框上出神地看著她。


 


聞言微微一怔,隨即面不改色道:「有蟲子。」


 


說著揮了揮手,驅趕其實並不存在的蟲子。


 


我娘大驚失色,原地蹦了好幾下:「快幫我看看我身上還有嗎,我最討厭蟲子了!」


 


他搖頭:「沒有了。」


 


我娘不信:「你明明連眼睛都沒看我,就說沒有!敷衍人也不帶你這麼敷衍的吧!」


 


他沒辦法。


 


隻得抬眼去看面前滿臉苦惱之色的女子。


 


看得很認真。


 


她烏黑倔強的眼睛,挺翹的鼻梁,微抿的紅唇。


 


之後四目相對。


 


明月高懸,萬籟俱寂,唯有微風拂動葉片的輕響。


 


不知何時。


 


兩人都悄悄紅了耳根。


 


我跑出來圍著我娘團團轉:啊?蟲子在哪?蟲子在哪?


 


19.


 


魏叔叔養好傷後就要走了。


 


他走前鄭重其事道:「林姑娘的救命之恩我銘記於心,來日必當相報。」


 


說完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我娘後便策馬離去。


 


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天邊,我娘自言自語道:


 


「他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該不會是打算以身相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