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當年不顧父皇反對,執意嫁給鄰國質子蕭珩。
我以為找到終生歸宿。
卻無意中聽見他的青梅林清辭說:「珩哥哥,你還要留那個瞎子到什麼時候?」
「我為了你,差點S在異國,現下卻隻能看著你們出雙入對!」
「我當初真該直接毒S她!」
蕭珩抱著她,哄到:「清辭,她還有用。事成之後,我會休了她,娶你。」
原來,我的眼睛是蕭珩默許她毒瞎的。
原來,蕭珩的溫柔體貼都是假的。
我隻是他的一枚棋子。
此刻他卻把我困在床上。
打定主意,讓我懷上孩子。
1
我是個傻公主。
木訥,少言。
偏偏老天給了我一張絕美的容顏。
民間百姓都叫我「木頭美人」。
長到十六歲時,鄰國送來一個質子。
他叫蕭珩。
上元夜遊園燈會,兄姐嫌我無趣,將我獨自撇在冷清的偏殿。
隻有蕭珩,穿著一身略顯單薄的素色舊衣,為我送來一盞兔子燈籠。
他行在晚風裡,衣袂飄飄。
「公主,夜裡風涼,莫要久坐。」
他的聲音總是那般溫和。
還會隔牆為我吹奏一曲,笛聲清越,繞梁不絕。
皇兄看不上他,說他是個玩弄心計,精於算計的高手。
說我這麼笨,別和這種人走得太近。
可別人都不願和我玩。
隻有他對我好。
後來,我執意嫁給蕭珩,被父皇罵了三天三夜。
他讓人將我鎖在房裡,
斷了水食,逼我服軟。
我奄奄一息的時候,皇兄隔著門問我,可想清楚了?
我說,想清楚了。
宮裡冷,我想要有個溫暖的人陪我。
2
跟著蕭珩回國的第二年,我失明了。
我惶恐地跌倒在地,打翻了案幾上的茶具。
碎裂的瓷片割破了我的手指。
蕭珩匆匆趕來,將我冰涼顫抖的手緊緊攥入掌心,用帕子細細擦去血漬。
「盈盈,別怕,我會做你的眼睛。」
3
多年後,遠在故國的皇兄聽說我患了眼疾,為我送來秘藥。
服下後,我好像看到光了。
銅鏡裡映出一張久違的容顏。
蒼白,卻依然美麗如昔。
我激動地起身,不小心撞翻了桌上的茶盞。
茶水濺湿了我的衣裙,但我毫不在意。
我跑到蕭珩的書房門口。
書房的門並未關緊,留著一道縫隙。
我屏住呼吸,悄悄靠近,想給他一個驚喜。
透過那道縫隙,我看到了一個窈窕身影,正從背後緊緊摟著他的腰,臉貼在他的背脊上。
而我的夫君,蕭珩,他站在那裡,沒有推開……
那女子帶著哭腔的聲音傳來。
「……珩哥哥,你還要留那個瞎子到什麼時候?」
蕭珩依舊是那副溫和的嗓音,卻帶著我從未聽過的冷漠調子。
「她如今還有用。景國雖不重視她,但終究是個公主名分。」
我的血液瞬間冷了。
女子的聲音激動起來。
「我為了你,孤身潛入景國,差點S在那裡!九S一生,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你和她出雙入對。」
「我恨葉盈盈!若不是她勾走了你,你怎麼會……」
「我當初真該直接毒S她!」
蕭珩的聲音微沉:「清辭!」
清辭?
林清辭?
和蕭珩一起長大的將軍府千金?
林清辭的聲音帶著幸災樂禍和惡毒:「可惜,隻毒瞎了她的眼。也好,她再不能用那雙狐媚子的眼睛看著你了。」
我的眼睛……
我多年來無盡的黑暗竟然……是源於此?
短暫的沉默後,我聽到了蕭珩的聲音。
「待我大事已成,必不會虧待林家和你。
」
林清辭追問:「那你何時休了她?娶我?」
「太子之位未定,還需將軍府鼎力相助。你放心,我承諾你的,絕不會變。」
原來如此……
原來所有的溫柔體貼,所有的深情款款,全是假的。
我不過是他棋盤上一步無關痛痒的闲棋。
甚至連我失明的痛苦,都是我深愛的夫君,為了安撫另一個女人,而默許縱容的代價。
原來,復明之後,方能窺見地獄。
蕭珩。
我在心底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名字。
曾經有多眷戀,此刻就有多絕望。
4
我倉皇跑回寢宮,躲在被子裡,身體忍不住發抖。
許久後,聽見蕭珩進來,衣料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坐在床邊掀我的被子。
目光盯在我身上。
「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我小聲道:「方才不小心打翻了茶盞,弄湿了衣裙,又跌了一跤,我……真沒用。」
他語氣溫柔,一如往常:「盈盈,你眼睛不方便,不要逞強,自己做不了的就讓侍女來做。」
我偏著頭,躲避他的吻。
他伸手,手指劃過我臉上的淚痕:「盈盈,你哭了?」
我閉上眼,不敢看他。
「殿下……我想家了。」
蕭珩默然,半晌才說話。
「聽說京城有景國來的樂伎,擅唱你家鄉的小曲兒,等我找他們來,給你唱歌解悶。」
可我不想聽曲兒,我想回家。
我未能說出口的話,全都湮滅在他的唇齒間。
床笫之事上,我從未感受到如此屈辱。
身體強烈地抗拒他,卻無力阻擋。
他隻當我是在鬧脾氣,一味在我的耳邊輕聲哄。
「是為夫的錯,最近忙,陪伴你的時間不多,所以你才覺得孤單,才會想家。」
「盈盈,要不,把後花園的桂花樹都拔了,種滿你家鄉的梅花,可好?」
「盈盈,我們要個孩子吧?有了孩子,你就不孤單了。」
我越不想見他,他越是來得勤。
似乎打定了主意,想讓我懷上他的孩子。
5
中秋燈會,寢宮裡冷冷清清。
我偷偷給皇兄寫了一封信。
「昨夜夢深,竟復歸南苑舊亭,與兄共弈。醒來四壁蕭然,枕袖盡湿。身如不系之舟,心若離本之木。倦極,思歸甚切。
」
城中鬧市的藥鋪,是為我傳信的暗哨。
藥鋪掌櫃收了我的信,低聲說了句「公主保重,靜候消息。」
我微微頷首,不敢多留。
出了藥鋪的門,外面是京城最繁華的大街。
前方有一座高樓。
我仰頭望去,看見蕭珩站在高樓之上,俯瞰樓下的燈河。
在他身邊,林清辭雲鬢花顏。
她正側頭對蕭珩說著什麼,笑容明媚,手指還指向樓下的某盞花燈。
那盞燈華麗精致,比當年蕭珩送我的兔子燈好看多了。
當年我對蕭珩還有用處,值一盞兔子燈。
而如今,卻是一點價值都沒了。
林清辭出身將軍府,功勳之家。
蕭珩想要登上太子之位,少不了林家這個靠山。
我迅速低下頭,
拉了拉鬥篷,遮住臉。
像一抹遊魂般擠在熱鬧的人群中。
歡聲笑語,璀璨燈火,所有的熱鬧都與我無關。
我悄無聲息地回到冰冷的寢宮,坐在黑暗裡。
直到蕭珩回來,點燃燭火。
「盈盈,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也不點燈?」
瞧這話說的……
「我一個瞎子,點不點燈有什麼關系?」
他坐在我身邊,往我手裡塞了個東西。
我下意識想低頭去看,又硬生生忍住。
「是什麼?」
他將那東西一掰兩半,頓時散發出陣陣甜香。
「是月餅,你嘗嘗。」
蓮蓉太膩,我還是喜歡故鄉的棗泥。
6
蕭珩果然找來了舞樂班子,
為我奏唱家鄉小曲兒。
也在我院子裡,種了一排梅花。
寄給皇兄的信已經去了幾日,不知他何時才能收到。
一個侍女模樣的人捧著茶盤進來。
我認得出,她是林清辭。
她將茶盤放在我面前,從盤中取出一碗羹湯。
「這是殿下特意吩咐廚房煮的補湯,主子請用。」
她刻意改變了聲音,卻並不知道我已經恢復了視力。
又是下毒嗎?
這次,又是什麼毒呢?
我有點好奇。
見我沒動,她又出聲催促。
「主子,這湯要趁熱喝,涼了藥性就減了。」
我端著藥碗,很想跟她說:你若不想見到我,我走就是了,不必三番兩次下毒害我。
不但麻煩,還損功德。
我正想用什麼方法將這碗湯弄灑。
突然從旁邊竄出一個人,猛地將我手裡的碗打飛出去。
我愣住。
竟然是蕭珩。
他仿佛驚魂未定,說話都不利索。
「盈盈……我……不小心打到你的碗……我這就讓人再做一碗。」
「不必了,我乏了,想歇息。」
我站起身,扶著牆慢慢往臥房走。
轉過門,聽見兩人說話的聲音。
「珩哥哥,你真的想讓她懷上你的子嗣嗎?她一個異國公主,你就不怕她的孩子將來生出異心?!我這是在為你解除後顧之憂。」
我才恍然。
原來是一碗避子湯藥嗎?
早知道,
我該痛痛快快喝下去。
我這麼笨,連自己都護不住,如何護得住自己的孩子?
我站在門外,聽見蕭珩輕描淡寫地說:「清辭,你是要做太子妃的人,怎麼連一個孩子都容不下?」
「珩哥哥,你想要孩子,將來我給你生,生幾個都行。」
「好。」
7
皇兄久久沒有回信。
我不再等下去,喬裝來到藥鋪。
卻發現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藥鋪的大門卻緊閉著。
空氣中,似乎隱約飄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鐵鏽味?
藥鋪的木門上,交叉貼著兩張蓋著官印的封條。
封條上的墨字清晰冷酷:「查封」。
我透過門板的縫隙拼命向內看,裡面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
藥材散落一地。
地上遍布深色的血跡。
空無一人。
旁邊雜貨鋪的掌櫃看我在門前徘徊,低聲提醒:「姑娘,別看了,快走吧。這家店出大事了!」
我強作鎮定,怯生生地問:「請問掌櫃,這裡發生什麼了?我是來抓藥的……」
「抓什麼藥喲!前幾天夜裡,官爺突然來抓人,說是查實了這裡是景國派來的暗探窩點,裡面的人,掌櫃的、伙計,全給鎖拿走了!」
「嘖嘖,有反抗的,就地斬S。」
「姑娘,你要抓藥去別家吧,快走快走,這裡晦氣……」
掌櫃說完,趕緊縮回店裡。
我渾身冰冷,幾乎站立不穩。
皇兄的人被抓了,被S了。
我要回家的路,
被堵S了。
8
蕭珩最近很忙。
他在忙他的大事,與明裡暗裡的各種勢力周旋。
更是與林家往來甚密。
府裡開始有流言,說蕭珩若是成為太子,林清辭就是太子妃。
而我這個鄰國來的沒用的瞎公主,勢必變成下堂婦。
若蕭珩念舊情,還能留著我做個妾室。
若林清辭不容人,說不定會把我趕到佛堂裡,與青燈相伴一生。
蕭珩總是忙到很晚才回來。
帶著一身寒氣,坐在床邊看我。
語氣裡帶著嘆息,仿佛在教訓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盈盈,你乖一點,安分地待在府裡。」
「你想要什麼,告訴我,我都給你。」
我壯著膽子,問:「阿珩,能不能送我回去探望家人?
」
他語氣微冷:「除了這個,別的都可以。」
我咬著唇,偏過頭去:「那我什麼都不要。」
蕭珩默了片刻,放柔聲調:「盈盈,別鬧了,遠嫁的公主,從未有回國省親的先例。並非我狠心阻你,公主和親,一舉一動皆系於國體,豈能如尋常百姓般隨意歸寧?」
「待他日政局安穩,我或許可上書父皇,請景國遣使前來探望於你。但歸國之念,絕無可能。」
「此事日後不必再提。」
當年我任性,非要跟著蕭珩逃出皇宮。
如今,千方百計想要回家,卻再也不能了。
蕭珩,斷了我回家的最後一絲念想。
9
蕭珩讓我安分,但是有人卻不安分。
林清辭頻繁地出入皇子府。
她與蕭珩同進同出,
我隻裝作看不見。
可她卻還不肯放過我。
常常走到我身邊,盯著我的臉,說:「公主這雙眼睛真美,可惜啊……嘖嘖……」
我嘴笨,不善言辭。
隻默默地低下頭。
以前,皇兄總說我,受了氣都不知道罵回去,像隻縮脖子的鹌鹑。
他說得對。
我連罵人都不會。
別人踩在我頭上,我都罵不出一個字。
我扶著一旁的侍女,緩緩起身。
「林小姐請回吧,我最近身子不大好,總是惡心想吐,想回房躺一會兒。」
林清辭瞪大了眼睛:「你……」
我側頭向侍女道:「昨日拿來的酸梅子不錯,你再去取些來,
送到我房裡。」
侍女應聲去了。
我不再停留,將林清辭甩在身後。
有些事,我做不了。
但她可以。
我相信,她很快就會有所動作。
果然,第二天便有人上門。
說是林清辭尋來了幾隻千年老參,給我進補。
我不動聲色,讓人將老參收下。
10
又到了景國舞樂班子上門唱曲兒的日子。
這回,裡頭出現了一個新人。
身穿景國服飾的少年,將一曲《故園謠》唱得婉轉悠長。
「雲中不見南歸雁,尺素可越萬重山?
半闋鄉音入夢來,醒來淚湿青衣衫。」
唱得真好。
我讓人拿了一包銀子賞他。
他很感激,
執意要將自己所用的竹笛留贈予我。
送走樂人,屏退侍女,我拿著那隻竹笛回到房裡。
竹笛兩端被布條塞住。
我用發簪挑開布條,從裡頭掉出一封信來。
「吾妹盈盈如晤……」
隻看了開頭六個字,眼眶已淚湿。
皇兄他沒有放棄我,終於派人送信來了。
「吾妹孤身在此,如履薄冰,兄遠在千裡,鞭長莫及。聽聞你欲歸家,兄心亦切。」
「今有一策,或可一試,然需靜待良機。」
「約三個月後,北漠有商隊將途經雲國都城,前往西域。其首領曾欠兄一份人情,或可冒險相助。」
看完信,我低頭,摸了摸肚子。
月信已有兩個多月未至。
若我猜得沒錯,
肚子裡應該是有了。
再等三個月,月份一大,恐怕難以成行。
我將信投入火盆燒毀,又召來侍女。
「去將林小姐送來的千年人參拿去膳房,濃煎一碗參湯端來。」
「是。」
11
林清辭送的人參藥性極好。
我服下參湯後,靜靜地躺在床上。
待蕭珩晚間回來時,我的身下已經染紅了一片。
蕭珩看見這情景,臉上瞬間失了血色,急匆匆讓人延請御醫。
御醫為我診完脈,轉向蕭珩,深深一揖。
「殿下……公主這是小產了……」
蕭珩怔住:「盈盈她何時有的身孕?為何會小產?」
御醫頭垂得更低:「臣方才詢問了侍女,公主今日曾服用了一碗參湯,乃是千年老參,藥性峻猛,大補元氣,然……」
「說!」
「然《本草經疏》有雲,『人參性主疏泄,通血脈,破堅積』。其活血之力極其強悍,於尋常氣血瘀滯之人或為良藥,於懷有身孕的婦人而言,此物實屬大忌。尤其公主服用的這支,年份久遠,藥力澎湃,更是如同烈性墮胎之藥啊!」
蕭珩一把扯住侍女,逼問道:「府中何曾有過千年老參?」
侍女急忙跪下:「殿下,是將軍府林小姐送來的,說是給公主進補。一共三支,公主今日服用一支,還剩兩支,都收在庫房裡。」
蕭珩像是啞了一般,半晌沒說話。
我閉上眼睛。
林清辭於他,果然不同。
哪怕她蓄意害S了自己的孩子,也不舍得怪罪。
蕭珩沉聲道:「盡全力調理盈盈的身子,若再有差池,唯你是問。」
「是。」
我痛得說不出話來,像是S了一回。
蕭珩握住我的手,輕聲道:「盈盈,別怕,我們以後還會有孩子。」
不會了。
蕭珩,我們再也不會了。
你已不是那個清風明月般的少年,我也不再是那個戀慕你的少女。
山河壯闊,天高日遠,歲月悠長。
但我們回不去了。
12
一覺醒來,我身邊伺候的侍女全都換了新人。
掀開帳幔探進來的,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不,不止一張。
視線範圍內侍立的四個身影,我全都不認識。
「公主,該起身用藥了。」
為首的那個開口,聲音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