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驚得幾乎要叫出來,身體卻比腦子快了一步。
下意識地上前,用盡力氣撐住了他沉重的身軀。
他滾燙的額頭抵在我的頸窩。
呼吸粗重,帶著酒氣,噴在我的皮膚上。
「娘……」他模糊地囈語了一個字,後面的聽不清了。
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恨意與一種陌生的、酸楚的情緒交織。
門口的親兵似乎聽到了動靜,探頭看了一眼,又縮了回去,將門帶攏。
直到他呼吸逐漸平穩,像是昏睡過去。
我才一點一點地將他挪到榻邊,讓他躺下。
做完這一切,我退到最遠的角落,抱著膝蓋縮起來。
8
天光透過窗隙,
落在我臉上。
我驚醒,才發現自己竟在角落蜷縮著睡了過去。
我看向床榻——
空了。
被褥凌亂,仿佛證明那不是一場夢。
空氣裡還殘留著酒氣,但他人已不在。
門口傳來鎖響。
我迅速低下頭,擺出平日那副淡漠的樣子。
手指卻緊張地揪住了衣角。
進來的是老僕婦,端著早飯。
她偷偷覷了我一眼,眼神比以往更謹慎。
甚至帶點同情,放下食盒便匆匆要走。
「他……」我忍不住開口。
老僕婦腳步一頓:「將軍一早就出去了。」
直到傍晚。
門再次被打開。
蕭徹站在門口,
已換了一身幹淨整潔的常服。
頭發一絲不苟地束著。
臉上恢復了那種冷硬淡漠的神情。
仿佛昨夜那個痛苦咆哮、脆弱的男人隻是我的幻覺。
他走進來,徑自坐到案幾旁。
拿起我上午未動幾口的糕點,自然地吃了一口。
我站在原地,垂著眼。
沉默在房間裡蔓延,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聽說你前幾日,想要醋芹?」
我指尖一顫,沒應聲。
「還想要什麼?」
他接著問,語氣就像在詢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筆墨?書卷?還是女紅針線?」
我猛地抬起頭。
他在試探我?還是……某種程度的讓步?
我強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
聲音盡量保持平穩,甚至帶上被圈養久了的麻木和無聊:
「……若有書解悶,自是最好。」
他看著我,良久,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勾了一下。
快得讓我懷疑是錯覺。
「喜歡看什麼?」他問,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史記》、《戰國策》,或是地理雜記,皆可。」
我選了些看似無害,實則可能隱含信息的書目。
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的怯懦。
他沉吟片刻,淡淡道:「
「軍中粗陋,未必有這些。我讓人找找。」
「多謝……將軍。」我低下頭。
他又坐了一會兒,
喝了杯水。
我們之間再無對話。
他起身離開時,在門口停頓了一下。
丟下一句:「安分待著。」
幾天後,他真的派人送來了幾本書。
一本磨損嚴重的《孫子兵法》。
一本地方縣志。
還有一卷手抄的詩集——竟是王昌齡的邊塞詩。
我撫摸著那本《孫子兵法》。
書頁間,似乎還夾雜著一點沙場的塵土氣。
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9
他允許我接觸這些。
我開始更仔細地觀察。
他來時,案幾上偶爾會留下一些東西。
沾了墨漬的廢紙、討論糧草分配的隻言片語、
甚至某位叛軍將領求見的名帖。
我像一隻謹慎的狸奴。
在他視線之外,貪婪地捕捉著一切碎片。
用那支他帶來的毛筆,憑著記憶。
在廢棄的紙背,記下我拼湊出的信息:
西郊大營、昆明池糧草、某位姓崔的將軍調防……
如何送出去?
目光落在那位每日送飯的老僕婦身上。
她是唯一的聯系。
我開始將偶爾省下的糕點用幹淨布帕包好。
在她收食盒時,塞進她手裡,低聲道:
「給家裡孩子嘗個鮮。」
她先是驚恐,隨即看到我眼裡並無惡意,便收下了。
一次,兩次……她看我的眼神,從恐懼變成了感激。
那日傍晚,
蕭徹來得比平時早。
他似乎剛處理完軍務,眉間帶著倦色。
進來後便靠在窗邊,看著那幾條透光縫隙外的落日。
久久沉默。
我坐在榻邊,手裡捧著那本《孫子兵法》。
心卻全在他身上。
忽然,他開口,聲音有些飄忽:
「『兵者,詭道也』……你說,這長安城,打得下來,守得住嗎?」
他是在問我?還是在自言自語?
我抬起頭,看到他側臉透出一絲迷茫。
深吸一口氣,我垂下眼,輕聲道:「……民心思唐。」
他驟然回頭,目光如電般射向我。
我立刻低下頭,心裡卻冷靜地判斷著他的反應。
他沒有發怒,
隻是久久地看著我。
10
那卷寫著細小字跡的紙,像一塊燒紅的炭。
藏在我貼身衣袖的暗袋裡,燙得我坐立難安。
蕭徹依舊會來,有時帶著外面的消息。
多是叛軍又攻佔了何處,氣勢如何囂張。
他說這些時,目光會若有似無地落在我臉上。
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
我學會了偽裝。
聽到唐軍失利的消息時,會適時地垂下眼。
掩去真實的痛楚。
露出一絲符合「囚徒」身份的麻木和畏懼。
而心底,卻在瘋狂記下他透露的每一個地名、每一個將領姓氏。
情報需要送出去。
老僕婦是我唯一的希望。
今日的午膳,我吃得格外慢。
手指因緊張而微微發顫。
當老僕婦低著頭進來收拾時,我深吸一口氣,用身體擋住門口守衛視線。
將那個疊得極小、藏在掌心的紙團。
連同幾塊我省下的精致糕點,飛快地塞進她的手中。
她的手指猛地一哆嗦。
驚恐地抬頭看我。
我緊緊抓住她的手,用氣聲急促道:
「交給……能幫我們的人……求你……」
她的臉色煞白,目光在我懇求的臉上和那燙手山芋般的紙團間急速搖擺。
外面傳來守衛不耐煩的咳嗽聲。
最終,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將紙團和糕點攥在手心,胡亂點了點頭。
幾乎是搶過食盒,踉跄著退了出去。
接下來的每一刻都變成了煎熬。
任何一點外面的聲響都讓我驚悸不已。
我害怕看到老僕婦被拖回來的慘狀。
更害怕看到蕭徹冰冷的目光。
11
傍晚,蕭徹來了。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壞,甚至帶了一小壇酒。
他自顧自地在案幾前坐下,倒了一杯。
我蜷縮在榻上,手裡拿著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全身的感官都繃緊了,留意著他的表情和動作。
他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今日城中搜出了幾個細作。」
我的血液瞬間僵了!
幾乎握不住書卷。
我強迫自己維持呼吸平穩。
「……是麼。」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得像砂紙摩擦。
「嗯。」他晃著酒杯,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
「處理了。非常時期,總是難免的。」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扎進我的耳朵。
他在試探我?
我不敢確定。
恐懼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淹沒上來。
他卻話鋒一轉,說起了別的:
「過幾日,可能要拔營去城西駐扎一段時日。」
城西!
昆明池糧草大營就在城西!
我心頭猛地一跳,強行壓下抬頭看他的衝動。
這是巧合?
還是……他故意透露的?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陰影籠罩下來,我幾乎能聞到他身上的酒氣和皮革味。
我的心髒縮成一團,
等待著他的審判。
他卻隻是伸出手,從我微微顫抖的手中。
抽走了那本拿反了的《孫子兵法》。
「書拿反了。」他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我的臉頰瞬間燒灼起來。
他低頭翻了兩頁書,忽然道:
「『投之亡地然後存,陷之S地然後生』……寫得好。可惜,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幾人。」
說完,他將書拋回我懷裡,轉身向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
「安分待著……別做傻事。」
門輕輕合上。
我僵在原地,久久無法動彈。
他最後那句話,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叮囑?
12
直到深夜,老僕婦都沒有再出現。
也沒有任何異常的動靜。
第二天,送早飯的是另一個陌生的僕役。
然而,午膳時分,那熟悉的身影又出現了。
還是她!
她看起來更加憔悴,眼窩深陷,但動作卻異常穩當。
她放下食盒時,手指輕微地、快速地在我的手背上按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眼,對我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那一刻,我明白了。
搖頭,是告訴我不要再輕易冒險,情況危險。
點頭,是告訴我……事情辦成了。
巨大的、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瞬間席卷了我。
幾乎讓我軟倒在地。
我強撐著,
接過食盒,手指發抖。
情報,送出去了。
我一點點地將那塊胡餅放進嘴裡,機械地咀嚼著。
沒有任何味道,卻比我吃過的任何珍馐都更能慰藉飢腸。
眼淚再次滑落,但這一次,不是因為絕望和屈辱。
是因為希望。
一道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希望之光,穿透了這囚籠的重重鐵幕。
13
蕭徹似乎更忙了。
即便來,也是帶著一身疲憊。
他有時會對著地圖久久出神,焦躁而不確定。
我知道,那是我送出去的信息起效了。
唐軍的反擊,或是騷擾,讓他感到了壓力。
姓孫的副將急匆匆來尋他,在門口壓低聲音急報:
「將軍!昆明池那邊昨夜又遭了襲!
燒了三處糧垛!」
像是知道我們換防的時辰……」
蕭徹抬手,制止了他後面的話。
他的目光掃過我的方位。
我立刻低下頭,假裝專注於手中的詩集。
他揮退了副將,大步走進來,周身氣壓低得駭人。
他走到案幾前,拿起我喝了一半的水杯。
就著那杯沿,將裡面的水一飲而盡。
這個舉動太過突兀,太過……親密。
讓我瞬間僵住,臉頰泛起熱意。
他毫不在意,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
忽然問:「王昌齡的詩……『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寫得好。
你說,如今的龍城飛將,在何處?」
他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鑽,一個比一個危險。
我攥緊了衣袖,垂下眼睫,輕聲道:
「妾身愚鈍……不知。」
「是不知,」他逼近一步,帶著某種壓迫性的探究,「還是不敢說?」
我咬住下唇,不再言語。
他轉身背對著我:「過兩日,我會離城幾日。你自己……安分些。」
門關上,我虛脫般地滑坐在榻上,才發現內衫已被冷汗湿透。
14
他知道了。
他一定猜到與我有關。
可他為什麼不揭穿?為什麼不阻止?
甚至……還透露了他要離城的消息?
兩日後,
他果然沒有出現。
守衛似乎也增加了。
但送飯的,依舊是那個老僕婦。
她這次帶來的食盒格外沉重。
放下時,她極快地對我道:「將軍離城,崔將軍暫代防務……城西……增兵……」
我的心猛地一跳,這是極其重要的軍情變動!
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奉命搜查!開門!」
是那個暫代防務的崔將軍的人。
守衛似乎有些猶豫:「這是蕭將軍……」
「蕭將軍不在,現在此處由崔將軍管轄!開門!」來人極其強硬。
鎖頭哗啦作響。
我臉色煞白,
下意識地想搶回那塊藏有信息的胡餅。
老僕婦卻猛地將我的手推開。
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姑娘饒命啊!老奴再也不敢偷拿您的點心了,饒了老奴這次吧!」
幾個叛軍士兵衝了進來,為首的將領目光如炬,掃過跪地哭嚎的老僕婦。
又掃過一臉驚怒站在原地的我。
「怎麼回事?」他厲聲喝道。
老僕婦磕頭如搗蒜:「軍爺饒命!老奴……老奴就是看這姑娘的點心精致,偷拿了一塊……老奴知錯了,再也不敢了!」
那將領狐疑的目光在我們之間逡巡。
他走上前,一把扯過食盒。
我心髒幾乎停跳,強迫自己抬起下巴,做出被冒犯的惱怒:
「……區區一塊點心,
也值得如此興師動眾?蕭將軍便是如此治下的嗎?」
我故意抬出了蕭徹。
那將領臉色變了變,似乎對蕭徹有所忌憚。
他仔細檢查了食盒和老僕婦全身。
確實隻在她懷裡搜出了那一塊看起來並無異常的胡餅。
他掂量著那塊餅。
又看看跪地哭泣的老僕婦和一臉「倨傲」的我。
像是信了這番說辭,嫌惡地將胡餅扔回老僕婦身上:
「滾出去!下次再手賤,剁了你的手!」
那將領又掃視了一圈屋子。
這才帶著人罵罵咧咧地退了出去。
蕭徹回來的比預期更早。
是在一個深夜。
我本就淺眠,被這動靜驚醒。
我屏住呼吸,赤腳走到門邊,將耳朵貼在冰冷的門板上。
「……崔莽好大的膽子!」是蕭徹親信壓低的、憤怒的聲音。
「竟敢趁您不在來搜這裡!還打傷了我們兩個兄弟!」
「人呢?」蕭徹的聲音響起。
「那老虔婆被崔將軍的人帶走審了兩日,沒審出什麼,放了,但也去了半條命……」
「崔將軍說,是按規矩搜查細作,並非針對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