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明暄行動力驚人。
第二天就跟我娘鄭重其事地提了。
我娘先是嚇了一跳,然後笑得合不攏嘴,連連說「早該如此!早該如此!」她大概一直覺得我倆之前那「買回來」的名頭不正,心裡總不踏實。
於是,我們家開始張羅起來。
明暄拿出他不知什麼時候攢下的私房錢——估計是以前在宮裡留下的後手,讓我娘去置辦酒菜。他自己則寫了紅紙,親自去請相熟的鄉親。
他請人的方式也很「明暄」。
找到人,也不多話,就把紅紙遞過去,上面端端正正寫著「明暄喜歲成親恭請光臨」,然後露出一個略帶腼腆又真誠的笑容:「叔/嬸,我和喜歲擺酒,來吃飯。
」
鄉親們看著紅紙上那漂亮的字,再看看他這副「不太靈光但格外認真」的模樣,都覺得稀奇又好笑,紛紛答應一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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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就定在三天後,沒那麼多講究,就在我家小院裡擺了幾桌。
我娘把她壓箱底的一塊紅布給我做了件新褂子。
明暄也換了身嶄新的靛藍色長衫,襯得他越發眉目如畫。
那天,小院裡擠滿了人,熱鬧得很。
王屠戶、張嬸、老村長……能來的都來了。
大家嘻嘻哈哈,說著吉祥話。
拜堂的時候,我娘坐在上首,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明暄牽著紅綢的一端,引著我。
他表情很嚴肅,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
司儀喊著「一拜天地」,
他規規矩矩地躬身,動作流暢自然,絲毫沒有平日的遲鈍。
旁邊有小孩嘻嘻笑:「快看阿暄哥,今天好像不傻了!」
大人趕緊捂住孩子的嘴,但眼神裡也帶著同樣的驚奇。
我有點緊張,手心冒汗。
明暄似乎感覺到了,在寬大的袖子遮掩下,輕輕捏了捏我的手,示意我安心。
「二拜高堂!」我們對著我娘拜下去。
「夫妻對拜!」我看著他彎下腰,抬起頭時,他衝我極快地眨了下眼,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禮成之後,就是開席。
明暄端著酒杯,一桌一桌去敬酒。
他不會說那些漂亮的場面話,就是簡單一句「謝謝您來」,然後仰頭把酒喝了。
鄉親們也不為難他,大多笑呵呵地拍拍他肩膀,說一句「好好待阿歲」。
有人開玩笑灌他酒,他也不推辭,乖乖喝下。
幾杯下肚,他臉上就泛起薄紅,眼神看起來更加水潤朦朧,靠在我身邊,顯得格外「聽話」和依賴。
隻有我知道,他搭在我腰後的手,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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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院子裡更加喧鬧。
孩子們跑來跑去,男人們劃拳喝酒,女人們湊在一起嘰嘰喳喳。
明暄被灌了不少酒,我扶著他到旁邊稍微清淨點的角落坐下。
他靠著我的肩膀,閉著眼睛,像是醉了。呼吸間帶著淡淡的酒氣。
忽然,他極輕地在我耳邊說,聲音清醒無比,帶著濃濃的笑意:「娘子,今日之後,你可再不能趕我下床了。」
我臉一熱,偷偷擰了他胳膊一下:「裝醉!」
他低低地笑,胸腔震動。
然後睜開眼,看著院子裡熱鬧的景象,看著那些大聲說笑、樸實無比的鄉親,眼神有些悠遠。
「喜歲,」他輕聲說,「這樣真好。」
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這裡的喧囂、質樸,甚至略帶粗魯的熱情,是他過去在冰冷皇宮裡從未感受過的。
「嗯。」我靠著他,心裡被一種滿滿的、踏實的感覺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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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賓客散去,院子裡隻剩下一片狼藉和朦朧的月色。
我娘累了一天,早已歇下。
明暄看著我,眼睛亮得驚人,裡面映著細碎的月光和我的影子。
「娘子。」他低聲喚道,聲音帶著一絲酒後的沙啞,卻又異常清晰。
我臉上有些發燙,輕輕「嗯」了一聲。
他緩緩低下頭,溫熱的呼吸拂過我的臉頰。
我沒有躲閃。
他的唇輕輕覆了上來,帶著試探和不容拒絕的溫柔。
我的心跳得飛快,手不自覺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良久,他才微微退開些許。
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呼吸有些急促,眼神深邃地望著我,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終於……名正言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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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結束後,日子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明暄依舊幫我經營著鋪子,算賬、進貨、打理得井井有條。對外,他還是那個「不太靈光但很聽話」的阿暄,隻有在我和我娘面前,才會露出那份內裡的聰慧和沉穩。
但我們都知道,不一樣了。
那一杯薄酒,幾句誓言,還有鄉親們的見證,讓我們真正成了夫妻。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
是要攜手過完一輩子的伴。
晚上打烊,我們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很自然地牽起我的手,掌心溫暖幹燥。
「明天西街送來的布匹,記得檢查一下數目。」他說。
「知道啦,啰嗦。」我回握緊他的手。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落在回家的土路上。
平凡夫妻,柴米油鹽,這就是我們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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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心殿的驚魂、京城的繁華,甚至剛出宮時的惶惶不安,成了偶爾才會想起的舊夢。
我們的「喜鋪」成了鎮上最熱鬧的雜貨鋪子,生意紅火。
明暄——現在村裡人都叫他「阿暄」,或者「喜歲家那個厲害的賬房」——把鋪子打理得井井有條,甚至還僱了個小伙計。
我們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是個虎頭虎腦的小子,取名安兒。
明暄徹底成了孩奴,平日裡那點沉穩精明見到兒子就全扔到了腦後。
安兒哭一聲,他比誰都著急;安兒笑一下,他能樂呵半天。
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來給兒子玩。
就是這爹當得有點歪。
安兒黏我,晚上非要擠在我們中間睡。
明暄就老大不樂意,趁兒子睡著了,就想把他往小床抱。
安兒迷迷糊糊地哼哼,他又趕緊縮回手,隻能委委屈屈地隔著兒子看著我,用口型無聲地抗議:「娘子……」
我憋著笑,用腳輕輕踢他一下:「跟你兒子爭什麼?」
他理直氣壯地回瞪我:「先來後到。明明是我先來的。」
我真是哭笑不得。
有時候我抱著安兒喂飯,明暄就在旁邊看著,看著看著就湊過來,下巴擱在我肩膀上,幽幽地說:「娘子,你今日還沒好生看我一眼呢。」
安兒揮舞著小勺子,咿咿呀呀地學舌:「看…爹爹…」
明暄就得逞似的笑,飛快地在我臉頰上親一下,惹得安兒咯咯笑。
這樣的日子,平淡得就像村口那溪水,卻滋養得人心都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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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兒五六歲的時候,越發皮實,能滿地跑了。
我妹妹和哥的孩子也大了些,他們兩口子都是踏實人。
明暄跟我商量了一下,便把鋪子的大部分事務慢慢交給了他們打理,我們隻偶爾去看看。
「想不想出去走走?」有一天晚上,明暄忽然問我。
「去哪兒?」
「隨便哪兒。
」他拉著我的手,眼睛裡有光,「去看看江南的煙雨,塞北的風沙,嘗嘗不同地方的小吃,聽聽不一樣的鄉音。就像我們當初說的那樣。」
我心動了。
這些年,為了鋪子,為了孩子,我們幾乎沒離開過這小鎮。
說幹就幹。
我們留下足夠娘和安兒生活的銀錢,又把鋪子徹底託付給妹妹和阿昌哥。
收拾了簡單的行囊,就像很多年前離開京城時那樣,隻是這次,沒有了惶恐,隻有期待。
安兒聽說我們要走,抱著我的腿哭成了淚人。
明暄蹲下去,難得嚴肅地跟兒子講道理:「安兒是男子漢了,要在家保護外婆,看著鋪子。爹娘去給你探路,看看外面有什麼好玩的,下次帶你去。」
安兒抽抽噎噎地答應了,小模樣可憐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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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第一站去了江南。
坐在烏篷船裡,細雨如絲,打在船篷上沙沙響。
明暄撐著傘,把我攬在懷裡。
船娘在船尾唱著軟糯的吳語小調,他居然能跟著哼幾句。
我驚訝地看他。
他微微一笑,低聲道:「以前在宮裡,有個老太監是江南人,跟他學過幾句。」
那笑容裡,已經沒有多少陰霾,隻剩下淡淡的懷念。
明暄心裡想,母妃,我現在很好。真的很好。
我們還去了西北,看了蒼涼的大漠和雄壯的關城。
每到一個地方,我們就像最普通的夫妻一樣,手牽著手,逛集市,看風景,討價還價買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
他會給我買好看的珠花,我會幫他挑舒服的布鞋。
每年,我們都會出去那麼一兩個月,然後把沿途的見聞和禮物帶回來,
講給安兒和娘聽。安兒每次都聽得眼睛發亮,纏著問東問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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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的婦人們還是時常羨慕我,尤其是當我們從外面回來,明暄依舊一副「全聽娘子吩咐」的老實模樣跟在我身後時。
她們總會湊過來打聽:「阿歲,快說說,你到底咋把你家這神仙相公收拾得這麼服帖的?教教我們唄!」
我看著身邊眉眼含笑、故意裝出一副「我什麼都不知道」樣子的明暄,總會笑著搖搖頭,挽住他的胳膊,說:「秘密。」
是啊,這是我們的秘密。
關於一個傻皇子和一個想回家的小宮女的秘密。
關於逃離、陪伴、信任和最終歸於平凡的秘密。
他是我的絕色相公,我是他的歸處。
日子很長,但我們還有很多的風景要一起去看,很多的日子要一起過。
就這樣,牽著的手不放開,就好。
(全文完)
【番外:明暄·從殿下到阿暄】
我叫明暄。曾經是這宮裡最風光的五皇子。
記憶裡最初的時光,是暖的。
母妃的宮殿總是帶著淡淡的馨香,她性子柔,不愛爭,但父皇卻總愛來。
他會把我抱在膝頭,考我校場新學的槍法,或是抽查太傅教的文章。
我答得好,他便朗聲大笑,眼神裡是毫不掩飾的贊賞與期許。
宮人們私下都說,五殿下聰慧仁厚,最有儲君之風。
那時我也以為,我會一直這樣下去,讀書、習武、學著如何成為一個賢明的君主,將來繼承父皇的江山,讓母妃安享尊榮。
可皇宮從來不是隻有暖陽的地方。
它更像一座華麗的冰窟,
表面的光鮮下,是刺骨的寒和暗流的湧動。
我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
也許是從蕭貴妃的父親蕭丞相權柄日重開始,也許是從蕭貴妃自己也生下皇子開始。
父皇來的次數漸漸少了,即便來了,眉宇間也總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某種權衡。
他依舊會關心我的功課,但那贊賞後面,多了些別的東西,像是顧慮,又像是……無奈。
母妃看得比我明白。
她總是溫柔地撫著我的頭,說:「暄兒,不必爭什麼,平平安安就好。」
她的眼神裡,有我看不懂的憂傷和釋然。
我那時不懂,以為隻要我做得足夠好,就能得到應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