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盤點心是御膳房新呈上的,母妃嘗了一口,便誇贊味道好,讓我也嘗嘗。
我吃了一口,甜膩得發慌。
可沒多久,腹內便如刀絞般劇痛,眼前發黑,嘔出的血染紅了母妃素白的衣襟。
混亂中,我看見母妃慘白的臉,她SS攥著我的手,眼神裡是巨大的悲痛和一種……決絕的清醒。
她似乎想對我說什麼,卻最終隻是用盡最後力氣,對我極輕地搖了搖頭。
然後,她便再也沒能睜開眼。
我也沒有S,但毒損傷了我的根基,高燒不退,意識渾噩。
御醫診脈後,戰戰兢兢地回稟:「陛下…五殿下高燒傷及神智,怕是…怕是…」
後面的話我沒聽清,
隻記得父皇震怒又疲憊的聲音,還有蕭貴妃在一旁假惺惺的哭泣。
我知道,我不能再「好」起來了。
一個痴傻的皇子,才能活下去。
於是,我成了靜心殿裡那個瘋瘋傻傻的五殿下。
日子像狗一樣。
曾經的巴結奉承變成了肆無忌憚的嘲諷和作踐。
小太監敢當面叫我「傻殿下」,背後議論我母妃的S因,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我「聽不見」。
我忍下了。
把所有蝕骨的恨意和屈辱都SS壓在心底,壓在那副痴傻呆滯的面具之下。
我變得對聲音異常「敏感」,一點動靜就「嚇得」瑟瑟發抖;我「拿不穩」筷子,吃飯弄得滿臉滿身;我「看不懂」書,隻會撕著玩;我「怕」打雷,「怕」黑,「怕」一切能讓我合理尖叫躲避的事物。
裝得久了,
有時候連自己都快信了。
隻有在最深沉的夜裡,我才允許自己清醒片刻。
我會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用偷偷藏起的炭筆,在廢棄的紙頁上寫下零碎的信息:哪個太監和蕭貴妃宮裡的宮女對食,哪個侍衛收了蕭家什麼好處,父皇最近因為何事對蕭丞相不滿……像一隻躲在暗處的老鼠,小心翼翼地收集著一切可能致命的碎片。
七年。整整七年。
我從一個驚才絕豔的少年皇子,變成了一個真正陰鬱隱忍的復仇者。
我暗中聯絡母妃舊部僅存的人脈,利用他們被打壓的不滿;
我揣摩父皇對蕭家日漸增長的忌憚,巧妙地利用這份帝王心術;
我甚至「無意間」向蕭家的政敵泄露一些無關緊要卻足以引起猜疑的消息。
過程漫長而兇險,
如履薄冰。
每一次看似「無意」的舉動,都可能萬劫不復。
但仇恨是支撐我活下去唯一的燃料。
最終,我成功了。
蕭貴妃「惡疾」暴斃,蕭家黨羽被連根拔起,罪名確鑿。
聽著喪鍾,我心裡隻有一片冰冷的空虛。
大仇得報,可母妃回不來了,那個曾經的明暄,也早就S在了七年前的中毒之夜。
我對那座皇宮,隻剩下徹底的厭倦。
母妃用命換來的自由,我不想再浪費在這裡。
然後,她出現了。
喜歲。
一個咋咋呼呼、眼裡隻有錢、膽子卻莫名很大的小宮女。
她看我的眼神,沒有憐憫,沒有厭惡,甚至沒有多少對皇子的敬畏,隻有一種純粹的、看待「麻煩活計」的計較。
她為了雙倍工錢,
闖進了我S水般的世界。
她給我塞吃的,雖然隻是點心渣子;
她跟我說話,雖然像哄三歲孩子;
她在我「發病」時,會手忙腳亂卻又真心實意地著急。
她像一株野蠻生長的向日葵,不懂什麼宮廷規矩,隻知道向著自己認定的那點陽光拼命活著。
那種蓬勃的生命力,刺得我幾乎睜不開眼,卻又忍不住想去靠近。
我開始貪戀那點可笑的溫暖。
甚至會下意識地配合她,在她念叨出宮夢想時,心裡生出一點陰暗的念頭:如果把她帶走……
機會來得恰到好處。
那場針對我的刺S,和她毅然決定帶我走的決心,給了我最好的脫身理由。
離開皇宮的那條路,比想象中順利。
聽著身後為我敲響的喪鍾,
我知道,五皇子明暄徹底S了。
活下來的是阿暄。
跟她回村的日子,是另一種全然不同的體驗。
粗茶淡飯,柴米油鹽,村民的打量和議論……
起初,我隻是繼續戴著面具,把這當作一場新的扮演,一種觀察眾生相的遊戲。
可她那麼認真。
認真地護著我,認真地經營那個小鋪子,認真地把我當成她的所有物,向全世界宣布「這是我的人」。
她會在算錯賬時氣得跺腳,會在收到貨款時眼睛發亮,會因為我「被欺負」而叉著腰跟人對罵……她的喜怒哀樂都那麼簡單直接,像最烈的酒,嗆得人頭暈,卻又暖得人舍不得放手。
我發現自己越來越沉迷於這個「阿暄」的角色。
沉迷於她毫無保留的維護,
沉迷於她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的樣子,沉迷於晚上擠在那張硬板床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感受那份真實的暖意。
我開始不滿足於隻是扮演。我會忍不住用我的方式幫她,算清賬目,趕走麻煩,甚至幼稚地吃醋,享受著她因為「傻相公」的舉動而產生的關注和心疼。
暴露身份是意外,也是必然。
我早已厭倦了欺騙她。
當她哭著質問我時,我所有的冷靜自持土崩瓦解,隻剩下害怕——怕她不要我。
幸好,她沒有。
她說:「睡吧。」
兩個字,給了我前所未有的安寧。
如今,我是阿暄。
現在村裡人都這麼叫我。
起初是喜歲為了遮掩我身份起的名字,現在聽著,倒比那個冰冷的「殿下」順耳多了。
成親後,日子像是泡在了溫吞水裡,不燙,卻暖得恰到好處。
喜鋪的生意越來越好,我撥算盤,她招呼客人,配合得默契。
娘的身體硬朗,總變著法給我們做好吃的,說我太瘦,得補補。
她大概忘了,我現在一頓能吃三碗飯,早不是宮裡那個瘦削陰鬱的五皇子了。
喜歲還是那個財迷樣子,數銅板時眼睛亮晶晶的,像個守財的小倉鼠。
但我發現,她摳門是對外人,對自己人卻大方得很。
給我和娘買布料做新衣,眼睛都不眨,自己卻總穿著那幾件半舊的。
我說她,她總叉著腰反駁:「掌櫃的就得穿體面點!我天天在鋪子裡,穿那麼好幹嘛?」歪理一套一套的。
晚上打烊,我們坐在院子裡。
她有時會興致勃勃地跟我算這個月賺了多少,
能攢下多少,絮絮叨叨地規劃著以後蓋大房子、送孩兒去鎮上學堂。我聽著,偶爾提點建議,大多數時候隻是看著她笑。她規劃的未來裡,每一步都有我。
這種感覺,比掌握任何權柄都讓人踏實。
她有時也會問我宮裡的事,不是探聽隱秘,隻是純粹的好奇,比如皇帝是不是真的用金鋤頭種地。
我就挑些有趣的、無關痛痒的講給她聽,比如哪個大臣特別怕老婆,上朝時被夫人追著打。她聽得咯咯直笑,滾進我懷裡,說我騙人。
我便低頭吻住她,把她的笑聲和疑問都堵回去。
閨房之樂,甚於畫眉,古人誠不欺我。
變化發生在一個很平常的早晨。
她對著早飯突然皺了眉頭,捂著嘴跑出去幹嘔。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各種不好的念頭閃過腦海——是舊毒未清?
還是累病了?
我幾乎是顫抖著扶住她,聲音都變了調:「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她緩過氣,臉色有些白,卻帶著點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赧?「沒…沒事,可能就是…有點反胃。」
我立刻要去找郎中,她卻拉住我,小聲說:「…可能是…有了。」
有了?有什麼了?我愣了好幾秒,才猛地反應過來!
巨大的狂喜像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我,衝得我頭暈目眩。
我一把抱住她,想轉圈,又怕傷著她,手足無措,像個第一次得到糖吃的傻小子。
「真的?喜歲,真的嗎?」我聲音發顫,隻會重復這一句。
她靠在我懷裡,臉紅紅的,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刻,
什麼深仇大恨,什麼皇宮權謀,全都煙消雲散。
我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我和喜歲要有孩子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變得比喜歲還緊張。
鋪子裡的活幾乎全包了,重物絕不讓她碰。
郎中說要靜養,我就恨不得讓她整天躺在床上。
她喝安胎藥嫌苦,我就變著法去找蜜餞果子,哄著她喝。
她笑話我:「瞧你這點出息,比我還像懷了的。」
我不管,依舊緊張兮兮。晚上睡覺,我都不敢睡得太沉,總要伸手探探她的呼吸,摸摸她的肚子,雖然那時候還根本摸不出什麼。
月份大了,她的肚子漸漸鼓起來,行動也開始不便。
夜裡腿抽筋,疼得直吸氣。
我就爬起來,一遍遍幫她揉,直到她再次睡著。
她脾氣也變得有些大,
有時毫無緣由地就想哭,或者看我不順眼。
我都受著,哄著。
娘偷偷告訴我,婦人懷胎都這樣,讓我多擔待。
我心想,這有什麼好擔待的,她為我受這麼大的苦,我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她。
安兒出生的時候,我守在產房外,聽著裡面她壓抑的痛呼,比自己挨刀還難受。手心被指甲掐得全是血印而不自知。當產婆抱著那個皺巴巴、紅通通的小家伙出來,說「恭喜,是個小子」時,我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我衝進去,首先看的是她。
她累極了,頭發被汗湿透,貼在蒼白的臉上,卻對我露出一個虛弱又滿足的笑。
「看…孩子…」她聲音很小。
我這才看向那個被包裹好的小團子。
那麼小,那麼軟,閉著眼睛,
嘴巴微微動著。
一種難以言喻的、洶湧的愛意瞬間攫住了我。
這是我的孩兒。
我和喜歲的骨血。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手臂僵硬得不知該如何擺放。
低頭,輕輕碰了碰他嬌嫩的臉頰。
我把孩子抱到她身邊,讓她看。
我們倆頭靠著頭,看著這個新生命,什麼話都說不出,隻覺得心裡被填得滿滿的。
有了安兒之後,日子更忙碌,也更熱鬧。
我學著給他換尿布、喂米糊,被他尿一身也樂呵呵的。
喜歲總笑我,說我比兒子還像孩子。
我確實想把所有美好的童年都給安兒。
當然,這不妨礙我偶爾跟他「爭寵」。
比如晚上他非要擠在我們中間睡的時候,比如喜歲抱著他喂飯忽略我的時候。
喜歲就瞪我:「跟你兒子還吃醋!」
我理直氣壯:「他分走了我娘子多少注意?自然要討回來些。」
說著,便湊過去,非要她也親我一下才行。
安兒咯咯笑,學著我的樣子嘟起嘴。
是了,這些年。
我是喜歲的相公,是安兒的爹,是村裡「喜鋪」的賬房先生。
每年,我會帶著她出去走走,實現她看看外面的願望。
看著她對什麼都好奇的樣子,我覺得,這人間煙火,確實比那冰冷皇位有趣得多。
偶爾,在夜深人靜時,我還會想起那個S在深宮裡的五皇子。
但很快,身邊妻子無意識的囈語或是兒子踹過來的小腳,就會把我拉回現實。
這裡很好。
有她,才是歸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