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顧棲雲素來少年老成,在外人面前喜怒不形於色。


 


我極少見他氣成這般模樣——眸色沉得像是化不開的濃墨,周身都透著駭人的低壓。


我下意識地朝角落縮去,他卻不容分說地欺身逼近,將我困在他與車壁之間。


 


那迫人的氣息幾乎讓我透不過氣。


 


「顧棲雲,你聽我解釋……」


 


我強自鎮定地開口,話音未落,卻被他驟然封緘了所有言語。


 


下颌被他指尖抬起,溫軟而帶著怒意的唇瓣不由分說地壓了下來,蠻橫地奪走了我的呼吸。


 


起初我還徒勞地推拒,漸漸卻失了力氣,隻能軟軟地倚在他懷中。


 


漫長的一吻終了,他竟似猶嫌不足,又在我唇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如同懲罰。


 


我這才猛地驚醒,

又驚又怒,抬手欲推他,卻被他輕易捉住手腕。


 


隻見他從暗格中摸出一條細巧的金鏈,三兩下便將我的雙腕縛在了一處。


 


罵人的話尚未出口,溫熱的唇再次堵了上來。


 


這一次更為霸道,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長驅直入,幾乎掠盡我胸腔內最後一絲空氣。


 


我又急又氣,終是狠心在他唇上咬了下去。


 


他微微退開,指尖撫過唇角那抹血痕,竟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容幾乎驚心動魄。


 


隨即,那沾染著鐵鏽氣息的唇再次覆了上來,更深更重地吻住我。


 


唇齒間彌漫開淡淡的血腥氣,幾乎將我所有的神智都攪得昏沉。


 


良久,他終於放開我。


 


我渾身脫力地癱軟在他懷裡,氣息紊亂,連指尖都在發顫。


 


「臥槽臥槽臥槽,顧棲雲好會,

在反抗一下就親一口挑戰中,我取得親老婆九十九口的成就,你也快來試試吧!」


 


「捆綁 play,嘿嘿嘿,怎麼隻綁了手,暗格下面不是還有腳鏈和鈴鐺嗎?顧棲雲你不乘哦。」


 


「雖然我是女主黨,但是對不起,對家的飯太香了,我偷吃一口!。」


 


「你們在幹什麼啊喂,反派都髒了,還怎麼和我們女鵝玩!男人不自愛,就像爛葉菜!」


 


「po 文誰管潔不潔,我隻想看顧棲雲給女主當狗,然後再把女主當狗。嘿嘿嘿。成人就該看成人頻道,樓上的小學生一邊玩去。」


 


顧棲雲一手緊箍著我的腰,另一手有一下沒一下地纏繞著我的發絲。


 


我已無力去看那些紛亂的彈幕,


 


隻覺得身後的胸膛硬實灼熱,身下似乎更抵著什麼不容忽視的硬物……


 


瘋了,

當真是瘋了。


 


我無意識地喃喃出聲。


 


他卻像是聽到了什麼極有趣的話,低笑一聲,氣息拂過我耳畔,


 


「瘋了?我確實是瘋了。從你為那五千兩銀票輕易舍我而去時,我便已經瘋了。杏兒,侯府這等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不是瘋子……怎能活下來,怎能再見你?」


 


他聲音低沉繾綣,仿佛情人絮語,說出的字句卻令人膽寒。


 


「顧棲雲,你冷靜些…侯府終歸是你的家…再說,我自問…並不曾虧欠你什麼。」


 


我強撐著說道,然而話音未落,心底卻先虛了幾分。


 


17.


 


「嗯,沒有虧欠。不過我倒是有個問題想請教一二。」


 


顧棲雲嘴上說著請教,卻分明沒有等我答話的意思,

隻自顧自說了下去。


 


「自你把我買回家起,便時常旁敲側擊,問我身上可有什麼信物,記不記得幼時舊事,甚至借沐浴之機,細細查驗我身上有無胎記。」


 


「讀書所需不菲,鎮上能供得起的人家寥寥無幾。你一個孤女,卻寧可起早貪黑做工,也要送我進學,總同我說『將來必有大用』。若單是讀書便罷了,還能編出個指望我高中的由頭。」


 


我剛想辯解,話卻堵在喉間。


 


他略頓一頓,竟俯身在我額上落下一個輕吻。


 


「可你還送我去學醫。江郎中同我說了,是你每月暗中予他十兩銀子,託他收我為徒,授我醫術。連我去醫館『拜師』,也是你早算計好的。他還囑我,莫要辜負你一片苦心,定要好生『報答』。」


 


他刻意加重了最後二字。


 


我心頭一緊,


 


這江郎中,

當初說好守口如瓶,怎如此不可靠!


 


「你說巧不巧?我們頭一回去忘憂樓用飯,就正遇上侯府的人,坐的還是他們登樓時一眼便能望見的位置。」


 


「更巧的還在後頭。我剛回侯府,侯爺夫人便帶我去詩宴,本欲借我目不識丁令我出醜,豈料詩題偏偏就是你我年年共作的『桃花』。於是那一日,顧棲雲的才子之名傳遍了京城。」


 


「侯府之中幾次三番有人對我下毒……可巧的是,我偏通醫理,更擅毒術,自己便能解了。」


 


他語氣聽來雲淡風輕,我卻從中品出幾分咬牙切齒的意味。


 


完了。


 


我滿心隻剩驚駭。


 


自以為行事隱密,竟不知他早已悉數洞悉。


 


昔日看彈幕裡說,他回侯府後受盡折辱,遭人恥笑。


 


更被下毒以致於目不能視,

終身殘疾。


 


我實在於心不忍,才起早貪黑拼盡力氣,供他讀書供他學醫,隻盼著他日後路途能稍順些。


 


隻當……是為了那筆未來的酬金。


 


此刻我卻後悔起來。


 


若重來一回,我定會做得更隱蔽,絕不叫他瞧出分毫。


 


若他再追問下去,問我如何未卜先知……


 


今日我怕是要作為「妖女」交代在此處了。


 


不料他話鋒倏然一轉,


 


「你從何得知這些,我不追問。隻不過……」


 


他指尖輕抬起我的臉,逼我直視他,


 


「你說隻拿我當弟弟,可即便親姐姐,也未必能做到這個份上吧?」


 


我剛稍放下的心,瞬間又提到了嗓子眼。


 


倒不如……還是繼續追問吧。


 


我欲哭無淚。


 


18.


 


他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望著我,不肯錯過我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顧棲雲,你是侯府金尊玉貴的世子,而我隻是一介平民。」


 


我斟酌著詞句,試圖讓他明白這其間的鴻溝,


 


「我們之間,便如同……雲泥之別。」


 


更何況,你命中注定該有另一位女主角。


 


我在心裡默默補充道。


 


他卻忽然綻開一個孩子氣的、極為燦爛的笑容,眼角那點小痣也仿佛明亮起來。


 


「杏兒,我就知道…你心裡是有我的。」


 


他語氣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欣喜,


 


「這四年,

我沒有一刻不在想你。每次得空偷偷回去看你,卻從不敢久留。我怕侯府的陰私會沾染到你……唯有將一切掌控在手,才敢接你回來。」


 


「雲泥之別?是啊,你是天上皎潔柔軟的雲,我才是地上任人踐踏的泥。是你不嫌我汙糟,將我撿了回去…既然撿了,你便要負責到底,不能再丟下我了……杏兒,杏兒。」


 


「再給我一年,不,半年時間,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們在一起……」


 


許是情緒過於激蕩,他的話有些顛三倒四。


 


連自己曾暗中回去的「壞事」抖落出來,也渾然不覺。


 


說到最後,聲線竟帶上一絲哽咽,眼尾微微泛紅。


 


那神情與他幼時受了委屈鑽入我懷中的模樣別無二致。


 


我的心不由得軟了下來。


 


雙手被他縛住動彈不得,我便微微傾身,用臂彎輕輕環住他。


 


將他攬近身前,如同兒時那般,低低哄慰。


 


罷了。


 


若那命定的女主出現,能扭轉他的命數,自是最好。


 


若不能……我也終究是盡力了。


 


19.


 


向來不近女色、更未曾帶任何女子回府的顧棲雲,今日竟破了例。


 


我正在廊下翻看女學所用教案,抬眼便見他自月洞門走來,身後還跟著一道纖秀的白色身影。


 


待那女子微微抬首,露出清麗絕倫的容顏,


 


我心頭沒來由地一緊,指節下意識收攏,攥皺了掌中書頁。


 


久違的彈幕在此刻洶湧而至,


 


「鏘鏘!

天空一聲巨響,女主閃亮登場!女鵝可算來啦!」


 


「哦豁,我記得這個時候,女主已經收服五皇子,慕丞相和陳小將軍了吧,現在再加一個顧棲雲,刺激!幸好現在顧棲雲沒那麼變態,應該夠格上桌吃飯了!」


 


「何止呢,三皇子也對女主虎視眈眈呢,可惜那家伙過於殘暴,最後被男主團聯手做掉,扶五皇子上位了!就這個大女主爽!」


 


「弱弱說一句……沒人覺得反派和杏兒也很好磕嗎?顧棲雲就不能全都要?」


 


「樓上的,滾去看男頻後宮文,做你的大婆去!這裡是女頻。出門左轉不送!」


 


原來……她就是女主。


 


那女子目光輕轉,落在我身上。


 


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眉尖若蹙,明眸含霧,


 


一身素衣更襯得她似弱柳扶風,

我見猶憐。


 


難怪能令那般多的天之驕子傾心,其中也包括……顧棲雲。


 


「顧棲雲,這位是?」


 


我強壓下心慌,試圖作最後一絲掙扎。


 


或許,我真的能改變什麼?


 


「這位是柳輕煙柳姑娘,醫術高明……需在府中小住一段時日。」


 


顧棲雲沉吟一瞬,伸手自然地將我鬢邊一縷碎發攏至耳後,


 


低聲道,


 


「杏兒,事出有因,你別多想。我與柳姑娘並無什麼。」


 


聞言,那位柳姑娘也朝我微微頷首,唇角牽起一抹淺淡笑意。


 


聞言,柳輕煙也朝我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挑釁!這絕對是挑釁!


 


不必多想?並無什麼?


 


顧棲雲,

你哪怕騙我她是新來的賬房先生,我或許都會信。


 


可你偏說她是醫女。


 


你自已便精通醫理,此刻更是面色紅潤、步履生風。


 


何需勞煩一位「醫術高明」的姑娘長住府中?


 


明明內心早已告誡過自己千百遍,顧棲雲注定是女主的,他會不可自拔地愛上她……


 


可當這一幕真切發生在眼前,喉間仍抑不住地泛起苦澀。


 


罷了罷了。


 


若這是天命,我認便是。


 


這侯府,終究是不能再留了。


 


京中的女學,怕也難以維系。


 


我見過太多權貴踩低捧高的嘴臉,一旦失了顧棲雲的庇護,留在此地不過是自取其辱。


 


更何況,來京城本非我所願。


 


我自幼生長於北地,卻對詩書中煙雨朦朧的江南水鄉心向往之。


 


待此間事了,顧棲雲與女主之情想必也已漸入佳境,屆時他應再無暇顧及於我。


 


我便能趁機離開京城,南下江南,


 


去尋一處清靜地界,重新開我的女子學堂。


 


20.


 


近來我愈發忙碌。


 


雖決意離開京城,心下卻始終放不下初具規模的女學。


 


幸而昔日結交的幾位貴女——戶部侍中之女汪楚、兵部侍郎之女蔣微、秦尚書之女秦玉容等人,皆願鼎力相助。


 


自女學開辦以至擴招,諸事皆賴她們傾力支持。


 


延請夫子、擬定課業、訂立規條、招納學生……無一環節不浸透著她們的心血。


 


她們甚至同我一般,親自執教鞭,為女孩子們授課講學。


 


而今聽聞我或將離去、女學恐難以為繼,

她們卻無一人退縮。


 


「杏兒姐姐,」


 


汪楚率先開口,語氣誠摯,


 


「初聞你欲辦學,我隻當是沽名釣譽之舉。如今方知,這實是惠澤女子的善政。我家中有幾位表妹,昔日隻知為婚配之事爭風計較。自送來學堂,竟將爭搶夫婿的心思轉而爭起了學問見識,倒比以往明理了許多。」


 


「正是,」


 


蔣微接言道,


 


「我原以為貧家女子生性頑劣、不知上進,如今才曉得她們刻苦勤勉,猶勝閨秀,隻因出身所限,才明珠蒙塵。若能給她們一個讀書明理的機會,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秦玉容亦淺笑道,


 


「說來不怕諸位笑話,我從前亦苦練女紅,熟讀《女誡》,隻盼能覓得佳婿,光耀門楣。可自在此處授課,聽學生喚我一聲『先生』,心中喜悅,竟勝過收到大理寺卿嫡子邀約遊園之時。


 


又一位小姐輕聲嘆道,


 


「男子可讀書科考,亦可沙場建功,封侯拜相。為何女子便隻能困守後宅,終日圍著夫君子女打轉?依我看,女子正該多讀書,讀得越多越好。」


 


…………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言笑晏晏。


 


所談不再是哪家兒郎堪為良配、哪位婆母性子寬和,而是學問、教化與將來。


 


可見女學播下的種子,確已悄然生根發芽。


 


有這些世家貴女與夫人們的支持,即便失了侯府蔭庇,女學應也能繼續辦下去。


 


眼下最要緊的,便是在最短時日內,將一應瑣碎事務交割清楚。


 


21.


 


顧棲雲近來似乎也極為忙碌。


 


往日他縱使再忙,隔三差五總不忘尋我一同用飯。


 


如今卻已月餘未見蹤影,想來是正忙於同那位柳姑娘談情說愛。


 


心底那點隱秘的期待卻不S心,驅使我主動去尋他一回。


 


便親手做了他素日愛吃的桃花酥,端往書房。


 


豈料一踏入,便見柳輕煙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