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之前顧棲雲能識文斷字,也是蒙他教誨。


聽我道明來意,夫子捻須含笑,爽快應下。


 


「杏兒,你心有溝壑,非尋常閨閣所能及。」


 


「夫子過譽了。我隻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不負爹娘昔年教誨。」


 


自此,我便開始了另一番生活。


 


白日誦讀書卷,夜晚挑燈溫習,日子漸漸被墨香填滿。


 


12.


 


鎮上新開了家書肆,掌櫃是位女子。


 


她瞧著不像尋常商賈,倒似個散福的。


 


鋪子裡書冊齊全,更難得的是允人免費借閱。


 


往來幾次,我便同這位舒掌櫃熟稔起來。


 


昌吉興的舉動也有些令人費解。


 


我辭工已一年有餘,早同他斷了往來。


 


他卻突然登門致歉,還許諾日後我去忘憂樓用飯,

一概免單。


 


雖心下疑惑,但他終究未曾真正傷害到我,我便也受了他的賠禮。


 


隻是見他一劫後餘生的模樣,


 


我不免暗自嘀咕,難道我如今竟顯得這般嚇人了?


 


近來我的運氣似乎格外好。


 


去首飾鋪,正巧遇上店家酬賓,沒費多少銀錢便買得心儀之物,掌櫃還額外贈了一支簪子。


 


簪子通體似純金打造,上綴雙蝶振翅,花蕊處嵌著瑩潤的珍珠,一望便知價值不菲。


 


「掌櫃的,這贈品……怕是拿錯了吧?這像是真金實珠的物件。」


 


我遲疑道。


 


「姑娘放心,我開店多年,豈有不識貨之理?這是店裡新試的工藝,瞧著鮮亮,實則不值幾個錢。」


 


掌櫃拍著胸脯,言之鑿鑿。


 


我這才安心收下。


 


不單是買東西總能遇上優惠,機緣巧合下,我還結識了幾位性情相投的友人。


 


她們皆溫和豁達,與我極為投緣。


 


得了友人相助,我索性買下一處清靜小院,又僱了兩個伶俐丫頭伺候。


 


前些時日,陳夫子私下尋我,婉言道我終日與男子一同讀書,恐於聲名有礙。


 


我雖不甚在意,卻也不願令夫子為難。


 


他便為我引薦了一位女夫子。


 


自此,我便辭別學塾,回到自己的小院讀書。


 


原先同我要好,常在一處切磋學問的一位同窗,曾說會來探我,卻一次也未登門。


 


不過也無妨,總歸有三兩好友時會過來飲茶論文、踏青遊春。


 


顧棲雲離開後的第二個除夕,我不再是形單影隻。


 


滿桌笑語喧囂,燭火溫暖。


 


我大抵是醉了,

不然怎會恍惚又見他身影。


 


絢爛的煙花在他身後次第綻放,他仿佛又高了些許。


 


我搖搖頭,隻當是一場無稽的夢。


 


日子過得平靜而順遂。


 


隻是不知為何,我夢見顧棲雲的次數越發頻繁。


 


他在我的夢裡一寸寸長大。


 


身量漸高,容顏長開,面如冠玉,眉目深邃,竟真成了我想象中那般翩翩公子的模樣。


 


唯獨那雙眼睛,越來越晦暗不明。


 


眼角的那顆小痣,也越發勾人。


 


即便在夢中,我亦自問無愧於心。


 


因此每當他幽幽問我「可曾後悔」,我總答「從未」。


 


倒也算不上噩夢,


 


隻是近來……不知為何,身上總莫名出現些紅痕,頸側、腕間時有浮現。


 


我隻好吩咐流雲流煙兩個丫頭多在房中燻些驅蟲的草藥,


 


雖不知效用幾何,總聊勝於無。


 


13.


 


我從未想過,夢境竟真有成真的一日。


 


顧棲雲離開後的第四個除夕,我照例多飲了幾杯,昏沉間又夢見了他。


 


許是他入夢太頻,我已習以為常,甚至懶得訝異。


 


他徑直向我走來。


 


身姿較四年前更為挺拔,俊若修竹,朗若明月。


 


尤其眼角那點小痣,平添幾分難言的風流。


 


「杏兒,」


 


他開口,聲音低沉卻清晰,


 


「隨我回侯府吧。如今府中上下我已打點妥當,無人再敢輕慢於你。你不是想辦學堂嗎?此地終究局限,京城能讓你一展抱負……」


 


酒後本就頭痛,他在我夢裡竟還這般吵鬧。


 


我下意識抬手,

一把捂住他的嘴。


 


這下子清淨多了。


 


「好深情一男的!當初管家拿榮華富貴誘惑他都沒用,一拿杏兒威脅就乖乖回去了。」


 


「可不是嘛,回侯府一年剛站穩腳跟,立馬派一堆人暗中保護她。時不時還下藥偷跑回來親親!隻用四年時間完全掌握侯府,立馬屁顛屁顛來接人,原著中他可花了八年。」


 


「而且他剛回侯府日子也不好過,後媽N待下人欺辱,全靠著對杏兒的執念撐下來的……」


 


「我同意,雖變態但是真愛。我宣布,這才是官配,先磕為敬。」


 


「樓上的腦子都沒問題吧,小路人甲算什麼東西?在我們女鵝面前屁都不是,等女主出場,反派就知道什麼叫真愛了。」


 


「就是就是,雖然這路人甲也有幾分姿色,清麗動人,但和女主比還是差了一丟丟。


 


「別吵別吵,都喝點絲瓜湯降降火吧。我是雜食黨我都吃,陰暗病嬌配誰都香!安靜吃飯,不許罵廚子!」


 


久違的彈幕如潮水般湧過眼前,我驚得酒意頓散。


 


掌心傳來溫熱柔軟的觸感,真實得駭人。


 


我猛地想抽回手,卻被他緊緊握住。


 


環顧四周,方才還言笑晏晏的好友們都垂著頭默不作聲,連流雲、流煙兩個丫頭也隻盯著自己的鞋尖。


 


「都退下。」


 


顧棲雲淡淡開口,目光卻始終鎖著我。


 


眾人如蒙大赦,匆匆離去前隻留給我一個歉意的眼神。


 


至此,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顧棲雲,」


 


我竭力保持鎮定,望入他深邃的眼底,


 


「何苦如此大費周章,找這許多人來做戲騙我?若想報復,

何必用這般迂回的法子?」


 


我試圖從他眼中找出幾分得逞的快意,卻隻映出我自己惶惑的倒影。


 


「杏兒,」


 


他嘆息一聲,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發紅的手腕。


 


「我怎會報復你?我隻是……怕你孤單。你可知你生得這般貌美,性子又純善,學識淵博,卻無父母兄長庇護,有多少人暗中覬覦?我不能容你有半分閃失,更不能讓旁人诓騙了你去。」


 


我又氣又好笑。


 


初知被騙的憤怒尚未消散,彈幕中提及他這四年艱辛又惹得心頭微澀。


 


再聽他這番強詞奪理的解釋,竟真有些哭笑不得。


 


「我便真是被人騙了,又與你何幹?」


 


我故意挑眉,


 


「再說,你當真覺得你姐姐我是那般好騙的人?」


 


「自然不是。


 


他從善如流,手臂卻悄然環上我的腰,將我帶入懷中。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帶來一陣戰慄。


 


「但我們杏兒太好,我不敢賭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更何況……我早說過,你的婚事,須得我把關。」


 


滿院的侍衛早已識趣地埋低了頭。


 


我知道,侯府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也罷,且隨他去。


 


待到那位命定的女主出現,他順理成章移情他人之時,便是我全身而退之日。


 


14.


 


京城之繁華,確非小鎮可比。


 


長街兩側商鋪酒樓鱗次栉比,動輒三四層,高的甚至有十層之巨,飛檐鬥拱,氣派非凡。


 


想起鎮上那三層的忘憂樓,已算頂頂闊氣,在此地卻顯得微不足道。


 


這其中的差距,

便如同我與顧棲雲的身份——雲泥之別,泾渭分明。


 


我在侯府住下了。


 


原以為會遭遇諸多刁難冷眼,未曾想侯爺與夫人待我倒算和顏悅色。


 


下人們也個個恭敬謹慎,挑不出錯處。


 


顧棲雲變得極忙,常不見人影。


 


他隻說再需一年光景,他的婚事便能由自己做主了。


 


他的婚事……與我何幹?


 


我搖搖頭,不願深想。


 


借著侯府的勢,我開辦的女學倒也漸漸有了起色。


 


不少世家貴婦與小姐,或為與侯府結交,或為博個美名。


 


或投資,或送來族中不受重視的女孩兒讀書。


 


我恐此舉為顧棲雲徒增煩擾,特意尋他說明。


 


他卻隻淡淡道,


 


「她們倒是聰明,知道該討好誰。辦學終究是積德之事,你不必掛懷。」


 


女學便如此辦了下去。


 


我對來求學的女子立下規矩,


 


世家女需繳高昂學費,平民女子分文不取,若家境貧寒者,反倒可得些許補貼以資日用。


 


讓這些金枝玉葉與平民同室聽講,貴女們自是怨言頗多。


 


我卻說得分明,


 


不願在此處,可自行離去。


 


既留下,便須守我的規矩。


 


我辦學的本心,原就不是為了迎合這些權貴門庭。


 


我心裡也明了,女學能如此順遂,離不了侯府蔭庇。


 


是故也免不了和世家周旋。


 


15.


 


第三次收到秦尚書之女秦玉容賞花宴的邀約時,我終究還是應下了。


 


宴上皆是京中貴女,

花枝招展,美不勝收。


 


秦玉容執盞含笑,狀似無意地問道,


 


「杏姐姐,你同顧小侯爺……究竟是何關系?他待你,可真是與眾不同那。」


 


顧棲雲在京中確是風雲人物,


 


侯府嫡子,身份高貴,學識淵博,年少有為,更兼容色出眾。


 


因容貌過於俊美,他在殿試中隻得了探花,錯失狀元。


 


十六歲的探花郎,至今還為人津津樂道。


 


聖上給他賜婚,被他暫拒,未有婚配。


 


不知是多少貴女心中的春閨夢裡人。


 


因此,秦玉容這話一出,四下目光霎時聚攏而來。


 


「是呀,」


 


一旁著鵝黃衣裙的少女掩口笑道,


 


「顧小侯爺可從未給過別的姑娘半分好臉色,獨獨對姐姐體貼入微,

真真叫人好奇。」


 


無數道視線灼灼落在我身上,等我一個答案。


 


我沉吟片刻,緩聲道,


 


「小侯爺昔年流落在外時,我曾有幸照料過他幾年。他念舊情,待我親厚些,不過是報答昔日些許恩義。他喚我一聲阿姐,我亦視他如弟……如此而已。」


 


是了,他當我是姐姐,我亦隻將他看作弟弟。


 


這話是說與旁人,又何嘗不是說與自己聽。


 


話音方落,周遭空氣卻忽然凝固了一瞬間。


 


我似有所感,回首望去,竟見顧棲雲正立於我身後幾步之外。


 


一身青色官服尚未換下,襯得人身姿清越,容色照人,似是匆匆趕至,連冠發都微見凌亂。


 


不知他聽到了多少,此刻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已是陰雲密布,眸色沉得駭人。


 


我心頭莫名一緊,下意識向後退了半步。


 


「小杏第一次參加這種宴會,顧棲雲怕她受委屈,剛下朝官服都沒換就趕來了,沒想到迎面一個暴擊。」


 


「顧棲雲,你老婆不要你了,嘻嘻嘻。」


 


「黑化吧,把她關進不嘿嘿嘿就不能出來的房間。」


 


「嘰裡咕嚕說啥呢,顧棲雲第一次是要留給我們寶貝女鵝的!更何況這路人甲也配不上他。」


 


「就是就是,他要看得上路人甲,早就強制愛了,怎麼可能放她到處跑。他又不是什麼正人君子,拿鏈子關小黑屋不是家常便飯嗎?」


 


我還沒來得及看清這些突然閃過的字句,手腕已被他一把攥住,


 


不由分說地被他帶著離席,徑直塞進了候在府外的馬車裡。


 


16.


 


車廂內鋪著軟墊,

摔上去並不疼,何況顧棲雲收了力道。


 


可我還是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得心頭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