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自那之後,每逢雷雨夜,我總會習慣性地為他留出半張床榻。


而他總是乖巧地依偎過來,安靜地縮在我身旁。


 


「哇,看得我眼睛要尿尿了。雖然顧棲雲長大後心思深沉,冷血殘酷,做了很多壞事。但這也不能完全怪他,從小被欺凌折磨,回侯府也是被嚴格管教,完全沒有感受過愛意。這樣的一個人,怎麼能要求他長成正人君子呢?」


 


「是啊,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換我遭受這些我也黑化,一拳打爆地球。」


 


「這樣看來,這個路人甲救贖了他,也間接救了很多無辜百姓。」


 


救贖?


 


彈幕飄過的這個詞讓我微微一怔。


 


我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路人,能救贖誰?又能改變什麼?


 


我不過是想攢足銀兩,換得後半生衣食無憂。


 


他終將回到他的侯府,做回他的世子。


 


而我也終會買幾個聽話的童養夫,過著平淡安穩的日子。


 


7.


 


時光荏苒,四年轉瞬即逝。


 


顧棲雲十二歲了。


 


身量如抽條的翠竹般猛地竄高,竟已比我高出半頭。


 


昔日軟糯的孩童面龐逐漸褪去青澀,隱約能窺見日後清俊的輪廓。


 


他不再喚我「阿姐」,雷雨夜也隻是默不作聲地在我房中打地鋪。


 


或許是長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


 


彈幕說,按原本的命數,顧棲雲三個月後就能被接回侯府了。


 


侯府的老管家來鎮上辦事,於忘憂樓宴客。


 


而顧棲雲恰被當日赴宴的某人帶在身邊侍奉。


 


老管家隻消一眼,便認出了那張酷似老侯爺的臉,將他帶回了侯府。


 


僅剩三個月,我原想與他平和度過這段時日,

好聚好散。


 


可偏偏就在這時,他惹出了禍事。


 


酒樓東家的兒子昌吉興忽然重病臥床,已有好幾日。


 


吉興平日待我頗為照拂。


 


酒樓裡人多事雜,免不了有人仗勢欺辱弱女,全因他多次回護,我才能安然做事至今。


 


此前後廚有個廚子心思不正,幾次想我佔便宜未成,便唆使做堂倌頭兒的叔叔將我調去前堂。


 


一個十幾歲的姑娘家去那等地方,無異於羊入虎口。


 


也是吉興出面,不僅沒調我走,反倒直接將那廚子辭退了。


 


如今他病重,我於心不忍,終於抽空與其他幫工一同前去探看。


 


隻一眼,我便心頭一沉——那臉色發黑、唇色慘白的情狀,我太熟悉了。


 


三年前,顧棲雲自行去醫館拜師,因天賦極高被江郎中破格收下,

免費學醫。


 


學醫本是濟世救人的好事,他卻偏偏更痴迷於鑽研毒術。


 


家裡養的雞鴨,沒少被他以「試藥」之名禍害。


 


而此刻吉興的模樣,竟與當初顧棲雲以身試毒後,虛弱躺在床上的樣子別無二致。


 


他那時還笑著同我說,是新研制的毒,毒性不烈,卻足以讓人嘗盡苦楚,虛弱數日。


 


當時看他面色發黑,我急得告假一月,日夜不離地照顧他。


 


豈料他如今竟將這手段用在旁人身上!


 


果然,反派終究是反派!


 


哪怕這四年在我面前裝得再乖巧溫順,骨子裡依舊冷酷偏執,視傷人為尋常。


 


……竟是我自作多情,還念著什麼相識一場的情分!


 


一股怒火混著說不清的失望猛地竄起,


 


我當即轉身,

疾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我必須立刻找他問個明白。


 


8.


 


「你為何要對吉興下毒?這些年若非他多有照拂,我怎能安然在酒樓做工,供你吃穿用度?」


 


我氣得聲音發顫,


 


這般恩將仇報的行徑,豈是知恩之人所為?


 


顧棲雲怎會變成這般模樣?


 


「今日你能對他下手,來日是不是連我,連所有助過你養過你的人,都要一一毒害?」


 


我接連逼問,字字誅心。


 


顧棲雲猛地抬頭,臉上掠過震驚、受傷、憤怒,最終凝成一片灰敗的悔色。


 


他垂下眼睫,低聲道,


 


「……是我做的。劑量很小,並不會真的傷他根本…隻是…隻是想給他個教訓。」


 


「教訓?

他何處得罪了你,值得你用如此陰私手段?」


 


我繼續追問。


 


「我親耳聽見!」


 


他驟然抬頭,眼裡是藏不住的憤怒,


 


「他在酒桌上與人說笑,道你對他芳心暗許,一心想嫁進昌家!他如此敗壞你的清譽,我怎能容他!


 


終究是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


 


原來如此。


 


我心口一澀,語氣不由軟下幾分,


 


「縱然如此,你也該先告知我,而非擅自用這等手段。」


 


「何況吉興平日待我確實不薄,許是酒後失言,並非存心……」


 


「待你不薄?」


 


他冷笑一聲,截斷我的話,


 


「你當真不懂他言外之意?還是說……你對他也有意?也是,

男婚女嫁實屬尋常,你二人既情投意合,倒是我多事,做了那拆散良緣的惡人!」


 


聽到我維護吉興的話,他臉色難看無比。


 


連道三聲「好」,一聲比一聲沉厲。


 


說罷竟猛地轉身,摔門而去。


 


我望著仍在震顫的門板,輕輕嘆了口氣。


 


我並非愚鈍之人,吉興的心意我早有所覺,也早已同他說得明白,隻視他為兄長。


 


他當時黯然卻也應允,隻認我做妹妹。


 


未曾想,他酒後竟還有這般言語。


 


這酒樓……怕是不能再待了。


 


也罷,橫豎顧棲雲不久便要回侯府了。


 


心中沒有不舍是假,可我更清楚,我與那些雲端上的人,此生都不該有牽扯。


 


9.


 


顧棲雲一連幾日未曾歸家,

我隻作不知。


 


後來他雖回來了,卻終日耷拉著臉,在我眼前晃悠。


 


我晾衣服,他遞筐。


 


我去劉嬸家幫手,他也跟著打雜。


 


我下廚做飯,他便蹲在灶前默默添柴。


 


就連我在河邊浣衣,與鄰家嬸子闲話家常,他竟也在一旁冷不丁插兩句嘴。


 


直到某日半夜,我起身去茅房,險些被門外一道黑影絆倒。


 


定睛一看,竟是個人杵在那兒,頓時嚇得睡意全無。


 


「顧棲雲!」


 


我又驚又氣,


 


「你近日很闲?醫館那邊不必去幫忙了?」


 


「……我告了假。」


 


他悶聲應道,


 


半晌,又低低開口,


 


「上次的事,是我不對。我不該那般口不擇言。


 


其實我早就不惱了,不過是順勢與他疏遠幾分。


 


卻未料到他竟會主動低頭認錯。


 


很久未出現的彈幕恰在此時飄過,


 


「果然在小杏的言傳身教下,顧棲雲沒完長歪!雖然有點陰暗,喜歡偷窺小杏,但和原著中的大變態相比,完全就是無公害粘人小狗!」


 


「其實我覺得現在這樣就挺好,等回到侯府,規矩森嚴,後媽N待,肯定還要黑化,這樣平平淡淡幸福生活也挺好。」


 


「此言差矣!我們是來看多人的,誰想看這種清湯寡水?反派還是快點回侯府和女主嘿嘿嘿吧。」


 


「隻有我好奇嗎?反派這麼黏著路人甲,會不會把她也帶回侯府?」


 


最後一條彈幕如冰水潑面,叫我心頭一凜。


 


不行……我絕不能去侯府。


 


在那等權貴眼中,我不過蝼蟻,怎堪卷入其中。


 


我定了定神,刻意淡了語氣,


 


「無妨,都過去了。隻是你也大了,我也到了議親的年紀,終非血親,同住一個屋檐下難免惹人闲話。待我成婚後,這屋子便留給你。日後你賺了銀錢,予我一份,便算兩清了。」


 


我自知他不久便將離去,此言不過是為提醒他:你我之間,從頭至尾,隻是一場交易。


 


「成婚?兩清?」


 


他重復著這兩個詞,忽地輕笑一聲,笑聲裡透著幾分悽涼,


 


「好……好得很。」


 


他未再多言,轉身沒入夜色,背影竟顯出幾分踉跄。


 


自那日後,他再未如影隨形地跟著我了。


 


10.


 


今日,是顧棲雲該被接回侯府的日子。


 


我特意帶他來忘憂樓吃飯,一來是助他回侯府,二來,也是為他餞行。


 


忘憂樓的菜價不菲,是以我雖在此做了四年工,卻還是頭一回坐下吃飯。


 


我點了他最愛吃的四喜丸子,又親手為他盛了碗熱湯。


 


顧棲雲顯得很是高興。


 


自那日不歡而散後,這是我們首次同桌吃飯。


 


他眉眼舒展,輕聲道,


 


「杏兒,你上次說的氣話,我隻當沒聽過。你才 16 歲,婚事不必急,日後……我自會替你好好相看。」


 


我沒有應聲,隻默默又給他夾了一筷子青菜。


 


他絮絮叨叨地說起近日瑣事,仿佛要將這三個月憋著的話一次說盡。


 


我靜靜聽著,偶爾附和一聲。


 


恰在此時,久違的彈幕再度浮現。


 


「來了來了!王管家上線!看過來看過來,顧棲雲在這呢。」


 


「這就是命運之力嗎?路人甲第一次帶他來這吃飯,就撞上老管家,果然劇情的發展勢不可當。」


 


「希望多給點錢吧,小杏這四年挺不容易的。」


 


我抬眼望去,隻見一位衣著華貴、被眾人簇擁的中年男子正邁步走向二樓雅間。


 


他的目光不經意掠過我對面的顧棲雲,腳步猛地頓住,隨即竟疾步衝了過來。


 


「錯不了……絕對錯不了!這眉眼,簡直同侯爺年輕時一模一樣!」


 


中年男子圍著顧棲雲細細端詳,捻須喃喃,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顧棲雲皺緊眉頭,警覺地盯著他。


 


「小姑娘,」


 


男子轉向我,


 


「不知你與這位公子是……」


 


「四年前,

我從人牙子手中買下他,一直以姐弟相稱,將他撫養至今。」


 


我特意加重了「四年」二字,希望能多拿些銀錢。


 


男子思索一番後道,


 


「這位公子是我們家老爺流落在外的骨血,我代我們家老爺謝過姑娘大恩!不知姑娘可願隨我們一同回府?府上必有重謝。」


 


「不必了。」


 


我依著早已想好的說辭,垂眼道,


 


「我與他早有約定,待他家人尋來,便以銀錢償我這些年的花費。如今既已團聚,我一介平民,不敢攀附,但求些許補償,兩不相欠。」


 


顧棲雲聞言面露驚愕,繼而轉為憤懑。


 


他顯然不願隨那管家離去,僵持片刻。


 


這位管家附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他終於咬牙,被小廝引著走向門外馬車。


 


我忽略掉他頻頻回望的目光,

低頭細數手中的銀票。


 


整整五千兩。足夠我寬裕地度過許多年。


 


美夢成真,心中卻泛起一絲空落。


 


或許……過些時日便好了。


 


11.


 


我並未如當初設想的那般,去買什麼童養夫。


 


這些年,兒時相伴的玩伴們,都在父母之命下陸續成了家。


 


和我最要好的小娟嫁給了對門的虎子,她娘總說虎子人老實、知根知底。


 


可成親後,小娟卻常蹙著眉來找我,言語間盡是愁悶。


 


最掐尖好強的劉家小女兒寶珍,被許給林員外做了妾。


 


鄉鄰都說她這是去享福了,可我瞧見轎子裡的她,風光無限卻再也未見笑顏。


 


看得多了,我便歇了成親的心思。


 


劉大娘熱心,幾次三番要為我安排相看,

都被我婉言推拒。


 


如今我孤身一人,反倒落得清靜。


 


手中有那筆銀錢,足以讓我從容度日多年。


 


思前想後,我決意去陳夫子那兒再讀幾年書。


 


待學識充裕,便效仿爹爹免費教人讀書識字,尤其要教女子識字明理。


 


陳夫子是爹的同窗,待我素來親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