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年關將近,我正在巷子裡挑童養夫。


 


眼前的男童,不是瘦骨嶙峋就是目光呆滯,我搖頭欲走。


 


眼前突然出現幾行彈幕,


 


「反派也挺慘,這麼小就被賣到青樓。」


 


「劇情就是這樣,作為 po 文反派,四年調教讓他學會了十八般武藝,才能如此重口,力壓各男主。」


 


「快進到四年後回侯府,愛上女主,給女主關小黑屋,嘿嘿。」


 


「加一,黃金做的……」


 


「沒人覺得反派眼尾的那顆痣很好嬤嘛,我大吃特吃。」


 


我心頭猛地一顫,目光SS鎖在牆角。


 


那裡蜷縮著一個瘦小的男童,塵泥滿身,眼角的小痣似白箋點墨。


 


1.


 


「這個多少錢?」


 


我指著一眾豆芽菜中身量最高的那個。


 


「八兩銀子。」


 


「這個呢?」


 


我指著最敦實的那個。


 


「六兩銀子。」


 


我輕嘆一聲,面露躊躇。


 


眼光投向了縮在牆角的小小身影。


 


「杏丫頭,這個便宜,隻要三兩銀子,但這小身板實在做不得活計,可說好了,賣出不退。」


 


「陳叔的規矩我曉得,我挑童養夫,原就不急著使喚,先養著便是。」


 


「買個童養夫也好……你爹娘去得早,家裡總得有個男丁。也是個命苦的,罷了,收你二兩半。」


 


我從懷中取出一個洗的發白的帕子,層層剝開,仔細數著銅板。


 


2.


 


就這樣,我花二兩半銀子,將那反派買回了家。


 


爹爹是秀才,教我認過字。


 


彈幕裡的字我個個都認得,可拼在一起,卻如同天書。


 


隻是那「黃金」和「侯府」四字,灼灼然刺入眼中,叫我心下驚疑不定。


 


娘留下來的積蓄還剩二兩半,前日賣豬得的五兩銀子還未動。


 


這般省著些,倒也夠我們支撐好些時日了。


 


屋內,那買來的小崽子SS護住身上那件破得全是窟窿的外衫,活像隻被逼到牆角的小獸。


 


「髒的沒個樣子了。」


 


我蹙緊眉,手下沒停,三兩下便將那件幾乎看不出本色的布料從他身上剝了下來。


 


「我S也不給你做童養夫!」


 


男童泥汙滿布的臉漲得通紅,嗓音嘶啞,卻透著一股狠厲勁。


 


真是髒得可以,比豬圈裡打滾的崽子還嗆人。


 


我一手摁住他胡亂掙動的腦袋,

另一手撈起浸了熱水的布巾,便往他臉上用力擦去。


 


不過幾下揉搓,底下竟漸漸露出一張白皙俊俏的小臉來。


 


雙瞳烏亮,鼻梁高挺,被搓紅的皮膚更襯得眼角那粒小痣墨一般濃黑。


 


我心頭猛地一跳。


 


難怪……彈幕說他會被賣進那等地方。


 


光憑這張臉,莫說二十兩,五十兩都值。


 


這回怕是撿著個大便宜了。


 


「誰稀罕你做童養夫?」


 


我手下不停,語氣淡得很,


 


「等你家親人尋來,痛快給我一筆銀錢便是。金子更好。」


 


侯府,那二字在我心頭滾過一遍,便生出灼人的燙意。


 


聽爹爹說過,京城裡的貴人富得流油。


 


隻是從京城找到這窮鄉僻壤,怕是得要些時日。


 


也罷,左右先養著。


 


跟著娘養了這麼些年豬,養個人,料想也差不多。


 


「親人……我沒有親人了。」


 


方才還炸著毛拼S反抗的孩童,忽然蜷縮起來,聲音悶悶的,泄了所有氣力。


 


我動作一頓。


 


侯府還沒認他回去!他不是被陳叔拐來的,他是真的一直流落在外!


 


四年?!竟還要我再白養他四年?!


 


現在立馬去找陳叔退貨還來不來得及?!


 


可話本裡關於這反派那些駭人聽聞的手段瞬間湧入腦海……


 


把他轉賣去青樓的念頭剛冒頭便被打消了。


 


彈幕再次浮現,


 


「臥槽,反派怎麼被路人甲撿回來了。」


 


「沒有青樓的四年磨煉,

反派就不會那麼變態吧,這算不算改變了劇情?」


 


「還真有可能,沒有那麼重口,說不定反派也能上桌吃飯,嘿嘿嘿。」


 


3.


 


顧棲雲,我是從彈幕中得知了他的名字。


 


我生活的這方天地,原是個早已寫下結局的話本。


 


講的是位懸壺濟世的醫女,引得丞相、將軍、皇子……一眾天之驕子盡折腰的風流軼事。


 


而顧棲雲是永安侯流落在外的世子。


 


八歲那年落入人牙子手中,被賣進腌臜之地。


 


整整四年。


 


那四年的折辱磋磨,將他生生熬成了一個陰鸷偏執的瘋子。


 


後來他雖被認回侯府,金尊玉貴,卻終究泥足深陷,無可救藥地戀慕上那抹照進他生命裡的溫柔月光——話本裡那位女主。


 


隻可惜,他是個反派。


 


妄想獨佔女主,用的手段又太過偏激,反而傷她最深。


 


最終被幾位男主聯手對付,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但這些貴人們的恩怨情仇,離我實在太遙遠。


 


即便在這話本中,我也不過是個無名無姓的路人。


 


如今買他回來,隻得再照料他四年。


 


待侯府來人接他時,拿一筆酬金,兩不相欠。


 


到時有了銀錢,我便去買兩個……不,三個清秀懂事的小郎君回來。


 


一個陪我飼豬種田,一個送去讀書明理,一個留在家中操持瑣事。


 


至於那些貴人們的愛恨情仇,是榮華一世還是跌落塵埃,同我這鄉野女子,並無幹系。


 


4.


 


無論如何,年總是要過的。


 


爹在世時,曾免費開塾授課,教過不少鄰舍孩童識字明理。


 


娘也總是心軟,常將鋪裡沒賣完的肉,便宜赊給那些過年也割不起肉的人家。


 


如今他們都不在了,可來家中送年禮的鄉親,卻比往年還要多。


 


「杏丫頭,這兩匹布你拿著,裁身新衣裳,過年得有個過年的樣兒。」


 


「丫頭,我家也沒啥拿得出手的,這些菜是自己種的,你別嫌棄,能省一點是一點。」


 


「杏姐姐,我娘說姑娘家長大了都愛俏……她前些日子給我買了兩支絨花,這支粉的給你。」


 


「杏丫頭,這就是你前陣子買回來的童養夫?瞧著怪瘦弱的,得好好補補。」


 


……


 


顧棲雲穿著我改小的舊棉袄,安安靜靜坐在門邊的小凳上。


 


手託著腮,看人們進進出出,並不言語。


 


「我從沒見過這麼多好人。」他忽然低聲說。


 


「是啊,」我輕輕應道,


 


「他們都是頂好的人。」


 


和我爹娘一樣,是這世上頂好的人。


 


鄉親們送來的東西,幾乎把年貨湊齊了。


 


我隻需再去鎮上割點鮮肉,買兩對窗花就好。


 


路過糖攤時,想到家裡那個沉默瘦小的身影,咬咬牙,還是買了兩串亮晶晶的糖葫蘆。


 


現在待他好一些,將來侯府給的酬金,或許也能更豐厚些吧?


 


我把糖葫蘆遞過去時,顧棲雲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一口咬下最頂上那顆山楂時,他的眼睛微微彎了起來。


 


除夕夜。


 


桌上罕見地擺了兩道肉菜,爐火燒得正旺,

我和他都換上了新衣。


 


這是爹娘走後,第一次有人陪我守歲。


 


「你之前說的話,」


 


顧棲雲忽然開口,打斷了滿室暖融的寧靜,


 


「還作數麼?」


 


我略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自然作數。你長大後不必與我成親,屆時隻需予我些銀錢補償便好。」


 


當初買他回家,他抵S不願做什麼「童養夫」。


 


我又不能直言他的身世,隻好謊稱是認個弟弟。


 


不知他信沒信,雖不再激烈抗拒,卻始終顯得冷淡疏離。


 


「上次來家裡的鄉親,我都解釋清楚了,對外也隻說你是認來的弟弟,絕不會耽誤你日後說親。」


 


我又補了一句。


 


「好。」顧棲雲應道,唇角輕輕揚起,


 


「杏兒姐。」


 


燭火溫暖的光暈落在他臉上,

眼角的墨滴顯得更加生動。


 


漂亮得像年畫裡走下的福娃娃。


 


「這小路人甲算是撿到金磚了,抱住了最粗的一條大腿。」


 


「反派要不黑化,豈不是很多肉都沒有了,我的糧倉嗚嗚嗚。」


 


「沒人吃這對嗎?養成系明明這麼甜,陰鬱弟弟和溫柔姐姐,我磕S。」


 


「樓上叉出去!我們可是堅定女主黨,這麼可愛的弟弟當然是要和女鵝嘿嘿嘿。」


 


顧棲雲和那命定女主角的緣分是否會變,我不知曉。


 


但我知曉,我的命運,定會因此不同。


 


窗外,絢麗的煙花接連綻放在漆黑的天幕上,噼啪作響的爆竹聲熱鬧地連成一片。


 


又是新的一年。


 


5.


 


過完年,街上鋪面陸續開了張。


 


我也開始為往後的生計打算。


 


看著顧棲雲不就菜也能輕松吞下兩大碗飯的模樣,我默默在心裡嘆了口氣。


 


原本撿著座金山,卻得等上四年才能兌現,已夠叫人發愁。


 


誰知這座金山,竟還是個特別能吃的。


 


往年隻我一張嘴吃飯,加上鄉鄰不時幫襯,一年養兩頭豬便也湊合。


 


如今多了一個正長身體的半大孩子,除了養豬,總得另尋些營生。


 


鎮上最大的酒樓忘憂樓生意實在紅火,缺人得很。


 


我便去謀了個後廚雜役的活兒,多少添些進項。


 


上午照舊割豬草、喂豬,下午去酒樓幫忙,入夜時還能帶回些客人未動過的幹淨剩菜。


 


對此,我倒是頗為滿意。


 


可顧棲雲似乎不這麼想。


 


「杏兒姐,我也可以做活,我不小了。」


 


他扯住我的衣角,

聲音悶悶的。


 


我瞧著他仍舊瘦削的肩,搖頭道,


 


「你現在身子還沒養好,力氣也弱,等再長大些吧。」


 


他不說話了,隻抬著一雙湿漉漉的眼睛望著我,像隻被雨淋透的小狗。


 


自除夕那夜說開,認下這姐弟名分後。


 


他倒漸漸顯出幾分這年紀該有的稚氣,偶爾也會這般軟聲撒嬌。


 


而我……總是拿他沒辦法。


 


於是之後,我上山割豬草,他便跟在一旁,用採來的野花悄悄編個環,冷不丁戴在我發間。


 


我在後廚洗菜備菜,他就在邊上安安靜靜地遞筐端盆,不吵不鬧。


 


他依舊話不多,可眼中的光亮,和臉上的笑意,卻一日比一日多了起來。


 


6.


 


顧棲雲變得愈發依賴起我來。


 


從前他也總默默跟著我,卻始終保持著若有似無的距離,不願靠得太近。


 


如今或許是真心將我當作了姐姐,漸漸卸下心防,流露出幾分屬於他這年紀的稚氣。


 


就比如這個雷聲轟鳴的雨夜,他竟抱著被褥,悄無聲息地站到了我的床榻前。


 


平心而論,我收留顧棲雲本就是為了四年後的那筆酬金,並不願與他牽扯過深。


 


可低頭瞧見他微微發抖的肩膀,和那雙映著微弱燈光的、近乎哀求的眼睛,到了嘴邊的拒絕終究沒能說出口。


 


我輕嘆一聲,朝裡挪了挪,給他騰出一塊地方。


 


窗外又是一道驚雷炸響,他幾乎是立刻鑽進我懷裡,瘦小的身子止不住地輕顫。


 


我下意識地抬手,輕輕拍著他的背,直到他呼吸逐漸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