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去再看,這是姑母特地為你準備的。」


 


可回府後我便將這事忘了,隨手將盒子遞給正整理書案的崔鶴行:「姑姑給的,你收著吧。」


 


他自然接過,打開盒蓋隻看了一眼,便「啪」的一聲猛然合上。


 


隻見他白玉般的面龐霎時染滿紅暈。


 


「怎麼了?」我好奇地湊過去。


 


「沒,沒什麼。」他將盒子背在身後。


 


被他這麼一藏,我的好奇心更重了。


 


趁他不備,一把將盒子搶了過來。


 


可我很快就後悔了。


 


姑姑她!


 


竟然整整給我放了一盒羊腸!


 


甚至還貼心地在旁邊放了本小冊子!


 


縱使我再怎麼愚鈍,此刻又怎會不知這是幹什麼用的。


 


我的臉「轟」地一下也燒了起來,

手忙腳亂地合上盒子丟給崔鶴行。


 


他亦尷尬地到處找地方放。


 


是夜,月色極美,我們在院中小酌。


 


許是姑姑那份「厚禮」的緣故,席間氣氛有些微妙。


 


崔鶴行似乎不勝酒力,幾杯下去,眼尾便泛了紅。


 


我讓侍女扶他回房,她們不知我們分榻而眠,習慣性地將他安置在了我的床上。


 


我走過去,坐在床邊。


 


看著他安靜的睡顏,鬼使神差地,我俯下身,輕輕地落下一個吻。


 


14


 


清晨起來,揉揉酸痛的腰,我忍不住側身狠狠地錘了一下崔鶴行。


 


他昨夜根本沒醉!


 


他低笑出聲,順勢握住我的手腕。


 


指尖在我掌心輕輕一撓,帶來一陣酥麻。


 


「詭計多端的臭男人。」我面上爬過一絲緋紅,

嗔罵道。


 


他一個翻身,將我籠在影子裡,目光繾綣:「臣的所有詭計,都用在怎麼抱得公主歸了。」


 


15


 


互通心意之後,我們的日常相處開始像平常夫妻那般親昵。


 


入了深秋,他反倒愈發忙碌起來,常常下了值便鑽進書房。


 


這日晚膳後,我端著一盞參茶走入書房,隻見書案上堆滿了《河防一覽》《漕河圖志》,他正伏案描繪著一幅水道圖。


 


「還未到春天,怎就操心起夏日防洪的事了?」


 


我將茶盞輕輕放在案幾。


 


崔鶴行解釋道:「治病於初萌,防患於未然。」


 


「怎麼了?」我皺眉。


 


「臨水鎮地勢低窪,年年洪涝。兩岸堤壩還是三十年前所築,我翻閱舊檔,發現幾處隱患。若遇特大洪峰,恐有潰決之險。」


 


崔鶴行眉頭緊皺。


 


臨水鎮,那是他的故鄉。


 


我心思一動:「那不然再買個宅子,把爹娘都接來?」


 


他搖搖頭:「他們出來了,可鎮上的鄉親父老又能怎麼辦?」


 


「修渠還是造壩?你寫個折子,我親自進宮遞給父皇。」我立刻道。


 


他眼中漾開笑意,將我攬入懷中:「能得殿下如此,是臣之幸,亦是臨水百姓之幸。」


 


16


 


此後多日,他便一心撲在這件事上,畫圖、撰文,常常忙至深夜。


 


又幾日,我偶然瞥見崔鶴行在小書房的銅盆裡燒著什麼,神色間帶著少見的冷肅。


 


我並未在意,隻當是燒些尋常廢稿。


 


一心希望他早點完成,能多點時間陪我。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一日午後,言渚竟不顧身份,

直闖公主府邸,攔在我的馬車前。


 


他一身青色常服,發髻束起,是還俗的模樣。


 


「阿瑛!」他聲音沙啞,神情偏執。


 


「我給你寫了整整十八封信!你為何一字不回?難道你就這般狠心,連一個悔過的機會都不給我?」


 


我蹙眉,滿是不解:「什麼信?我從未收到過。」


 


「我親手所書,整整給你送了十八封。」言渚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我燒了。」此時,崔鶴行清越的聲音自我身後響起。


 


我回頭,隻見他不知何時站在階上。


 


他走來,目光銳利地落在言渚身上:「言公子是想讓公主成為全京城的笑柄嗎?」


 


他走到我身前,將我護在後方:「言公子,恕我直言,公主已嫁崔某為妻,如今你還俗來信,希望殿下如何回應?是為你還俗而欣喜?

還是為已為人婦而遺憾?你想要的,究竟是令她好,還是令她永世難安?」


 


「我不是!」


 


聞言,言渚試圖繞過崔鶴行,急切地向我解釋:


 


「阿瑛,我絕非此意!你同他和離,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言渚的動作太大,我後退一步,險些站不穩。


 


崔鶴行扶住我,而後上前穩穩擋在我面前。


 


他如同母雞護崽一般,張開手臂。


 


「言公子,當年您棄殿下於街巷時,是臣將她尋回。如今,臣亦不會讓她因你而再陷紛擾。」


 


此言一出,滿場俱靜。


 


我心中一震,驚愕地望向他。


 


當年那個送我回去的人,竟是他!


 


17


 


言渚亦被這話釘在原地,臉色煞白。


 


半晌,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掙扎道:「你又焉知她此刻心意?萬一她願意等我一世呢?」


 


這話讓崔鶴行的身形微微一僵,他側過頭,目光復雜地看向我。


 


那一刻,兩人目光皆落在我身上。


 


我的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袖角。


 


於言渚,我確實追逐了整整十年,幾乎耗盡了整個少女時代的熱忱。


 


若在從前,他此番回頭,我或許真的會欣喜若狂,如今於我,應當是得償所願。


 


可時過境遷,那些模糊的好感早被歲月磨淡。


 


如今,堅定擋在我身前,是崔鶴行。


 


我迎上崔鶴行復雜的目光。


 


我喜歡他什麼呢?


 


是紗帷遞來的面帕,深夜的溫水,還是那天大雨他傾著傘、半邊湿透的肩膀?


 


我定了定神,走到兩人中間,目光先掠過言渚蒼白的臉,

最終落回崔鶴行身上。


 


「我從未說過要等誰,從前不會,現在更不會。我如今是崔鶴行的妻,我的心意,隻在他身上。」


 


言渚像是被這話抽走了所有力氣,先前那點嘶聲辯駁的氣勢蕩然無存,隻喃喃道:「怎麼會……當年你……」


 


「言公子,過往之事早已翻篇,你我各自安好,便是最好。」我打斷他的話。


 


說罷,我不再看他,轉身握住崔鶴行的手往府內走。


 


廊下的燈籠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著一路向前,再未回頭。


 


18


 


夜裡,侍女一邊為我梳頭,一邊小心翼翼地回稟宮中傳出來的消息,說言家公子入朝了。


 


「陛下顧念言家世代清譽與娘娘的顏面,原是想在京中給他個清貴闲職。

但言公子自己自請外放,赴任地方知縣了。」


 


銅鏡中,我能看見不遠處看書的崔鶴行動作一頓,繼而將目光投在我鏡中的面容上。


 


我揮退侍女,轉過身故意板起臉看他:「我們風光霽月的崔探花,不是一向自詡君子嗎?怎的也做些窺探人心、小肚雞腸的事?」


 


他被我點破,也不窘迫,放下書朝我走來,而後自然地拿起梳子。


 


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試探:「臣燒了言渚的信,殿下真的不生氣?」


 


我看著他難得流露出的忐忑的模樣,忽然覺得有趣,心底那點捉弄他的心思又冒了出來。


 


我起身走近他,仰頭逼視著他的眼睛:


 


「生氣?當然生氣。」


 


果然,他眸光一黯。


 


我忍著笑,繼續道:「我氣的是,你竟現在才說。難道你也覺得我元瑛是那等是非不分、沉溺舊情的人嗎?


 


他怔住。


 


「於我而言,從他決定出家的那一刻起,我就同他毫無瓜葛了。」


 


我語氣淡然。


 


「你燒了,倒是省事。難不成我還指望從那些悔恨之詞裡獲得什麼慰藉?還是你覺得,我看過那些信,就會動搖?」


 


崔鶴行深深地望著我,像是要確認我話中的每一個字都出自真心。


 


良久,他緊抿的唇角緩緩松開。


 


「是臣狹隘了。」


 


他低聲承認,語氣裡沒了平日的周全持重,反而多了一點真實。「臣隻是不希望有任何事再令殿下煩憂。」


 


「傻瓜。」


 


我輕嗔一句,心底卻泛起一絲甜意。


 


「能讓我煩憂的,從來都不是過去的人。」


 


而是眼前這個,看似溫潤如玉,實則也會不安、會吃味、會為我計較的傻瓜。


 


19


 


崔鶴行那份關於修建澴水壩的折子寫好後,我親自進宮遞給父皇,深得父皇贊賞,朝廷很快撥下款銀,著手籌建。


 


轉眼三月過去,雨季將至,空氣裡彌漫著揮之不去的潮湿。


 


夜間入睡時,即便隻著輕薄寢衣,肌膚相貼也覺出一層黏膩。


 


我半夢半醒地往崔鶴行懷裡蹭了蹭,含糊抱怨:「昨兒個夢裡像是下了一場潑天大雨,哗啦啦的,吵得人頭疼,醒來又什麼都忘了。」


 


話音未落,便感覺擁著我的手臂驟然一緊。


 


「連年此季,江河橫溢,百姓受苦。」


 


黑暗中,他沉默了一會兒,將我更深地攬入懷中。


 


「瑛兒,」他忽然喚我的名字,語氣決然。


 


我一怔,隻聽他道:


 


「我不放心,我要親自去臨水鎮一趟。


 


20


 


崔鶴行很快向朝廷請旨,南下協理澴水壩工程,督察汛情。


 


他在臨水鎮出生,在澴水河邊長大,這條奔騰不息的河流,它的脾性和脈絡,早已如同掌紋般深深刻入他的生命。


 


我雖心中擔憂,卻知這是他的抱負所在,隻能再三叮囑隨行侍衛護他周全。


 


或許是想分一杯羹,又或是看不慣崔鶴行專美,大驸馬趙鳴不知使了什麼門路,竟也擠進了督辦此事的工部隊伍。


 


一行人抵達時,汛期已然逼近。


 


天色終日陰沉,澴水的水位肉眼可見地一日日上漲。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們竟在這裡遇見了故人。


 


江陵新任知縣,言渚。


 


故人重逢,身份迥異。


 


二人維持著場面上的客氣,心下卻各有波瀾。


 


而趙鳴本就把它當作一個鍍金的差事,

因此並沒放在心上,終日無所事事,每日吃了睡睡了吃。


 


夜深人靜時,崔鶴行常獨自步至堤岸,望著月光下洶湧暗沉的澴水出神。


 


隻有他知道,公主那日的噩夢並非空穴來風。


 


前世的記憶如跗骨之蛆,時常在夜深人靜時啃噬著他。


 


上一世,他同樣尚了元瑛公主,卻因心結難解,夫妻離心,彼此怨懟半生。


 


而那根最深的刺,便是源於澴水水壩的決堤。


 


那場洪水吞沒了他所有的親人宗族。


 


在那巨大的悲痛中,他將所有源頭荒謬地歸咎於公主當初的隨手一指。


 


若不是那一指,他本該外放為官,一展抱負。


 


若不是那一指,他早已治理澴水,守護鄉梓。


 


可除了悔恨,他又能做什麼呢?


 


公主是君,他是臣。


 


他在悔恨與冷漠中與她相互折磨半生。


 


偏偏造化弄人,他竟在二人年近五旬時,一場大夢,重返少年。


 


重生之初,他本可以躲過指婚。


 


卻在看見公主前世許久不曾展露過的明媚笑顏時,停住了腳步。


 


他想試試,或許今生,會不一樣呢?


 


就像澴水,或許也能改變它潰堤的結局呢?


 


崔鶴行看著眼前翻湧的澴水,怔怔出神。


 


21


 


崔鶴行一門心思撲在建造堤壩上,日夜不停,終於趕在汛期前完工。


 


趙鳴很開心,拉著崔鶴行就要去喝酒。


 


這些時日,他全看在眼裡,他這個妹夫是真有真才實學的!


 


修建堤壩是利在千秋的好事,主理官受到百姓愛戴,連帶著打醬油的他都感覺與有榮焉。


 


六月,暴雨如注,汛期終於來了。


 


因臨水鎮新修水壩,洪峰過境時一路向下奔湧,卻在匯入漢江後水量劇增,如困獸出籠,直撲下遊江州。


 


為今之計,唯有掘開臨水鎮下遊堤壩,分洪彭州,以保江州。


 


堤壩之上,風雨如晦,幾人爭執不下。


 


「臨水鎮下遊地勢低平,若不在此分流,恐怕會殃及整個荊漢平原。」言渚堅持道。


 


「不行!」


 


趙鳴臉色發白,SS拉住崔鶴行:「呆子!你聽他做甚?水壩是我們好不容易修成的,這一炸不就前功盡棄嗎!」


 


崔鶴行怔怔。


 


言渚大步上前,目光如炬:


 


「崔鶴行,我知你不舍故土,但若任洪水東去,江南百萬生靈都將不保!這是無奈之舉,望你以大局為重!」


 


「不行!

」趙鳴見崔鶴行仍在猶豫,幾乎要跳腳:


 


「崔鶴行,你是驸馬!是京官!隻要你咬S不松口,朝堂上誰又能真把我們怎麼樣?隻要保住臨水鎮,就是大功一件!」


 


崔鶴行的目光掃過爭執的兩人,最終落在遠處奔騰的渾濁江水上。


 


他仿佛再次被命運推到了同樣的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