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緊握的拳頭上青筋暴起,旋即又緩緩松開。


 


前世家園盡毀、親人離散的場面仍歷歷在目。


 


與前世不同,今生他早早預備,修建堤壩,疏散鎮民。


 


隻要他堅持不掘堤泄洪,他就能保住他的家園。


 


可為若是為了一己之私,造成更多的生靈塗炭,他做不到。


 


良久,他抬起眼,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掘堤!泄洪!一切後果,由我崔鶴行一人承擔!」


 


22


 


命令既下,便是與天爭時。


 


汛情比想象中的還要猛。


 


崔鶴行親自帶著人,爭分奪秒地將臨水鎮下遊區域的百姓全部安全轉移至附近高地。


 


洪水洶湧地灌入泄洪道,暫時緩解了江州大壩的壓力,但也將臨水鎮下遊一帶化為澤國。


 


趙鳴看著自己督建了幾個月的心血被親手「破壞」,

氣得幾天沒給崔鶴行好臉色。


 


這日,雨勢稍歇,三人一同巡視主壩暗渠殘留部分的水情。


 


殘壩道路狹窄,趙鳴賭氣不願再往前:「要看你們去看!這鬼地方晃得人心慌,我就在這兒等著!」


 


崔鶴行與言渚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都清楚,暗渠裡藏著不少關鍵隱患,眼下還得再仔細探查一番才能放心。


 


兩人繼續向前,仔細檢查滲漏情況。


 


就在兩人小心地靠近一處曾加固過的暗渠時,腳下壩體猛地傳來一陣劇烈震動聲!


 


「不好!快退!」言渚失去重心,半邊身子往下掉。


 


崔鶴行反應極快,一把拉住言渚。


 


可為時已晚!


 


早被洪水掏空基礎的壩體驟然崩塌。


 


泥沙裹挾著二人的身體,瞬間被咆哮的洪水吞沒。


 


一切發生得太快,

幾乎是天崩地裂。


 


站在稍遠處的趙鳴被這駭人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下意識地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在泥水裡。


 


23


 


我做了個夢。


 


夢裡,我看見崔鶴行用極其淡漠的眼神看我。


 


我想喊他,卻發不出聲音,隻能眼睜睜看著他轉身離去,消失在濃霧裡。


 


醒時,心頭猶自怦怦狂跳。


 


這般心神不寧已有數日。


 


我開始有些後悔讓崔鶴行入朝。


 


我應當一開始就聽父皇的話,讓他在家做個富貴闲人。


 


侍女替我梳洗時,見我眼下淡青,忍不住輕聲說:「殿下這般牽掛,書信又遲遲不到,不如親自去臨水鎮瞧瞧驸馬吧?」


 


我心思一動,卻又很快按捺住。


 


我搖搖頭:「不行,我這時候去就隻有添亂。

我要在這等他回來。」


 


可是一個人在家始終坐立難安,我便邀了長姐元瑤一同前往寶相寺。


 


跪在佛前,我閉目虔誠祈禱。


 


指尖握住籤筒輕輕搖動時,才驚覺掌心竟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這次,我看著落下的竹籤,無比希望它是上上籤。


 


可佛祖似乎並未聽見我的祈求。


 


幾日後,消息傳來。


 


回稟的官員將話說得模糊,隻道二位驸馬與江陵知縣巡視堤壩時,意外遭遇潰堤,一同墜入洪流,下落不明。


 


聞此噩耗,我幾乎暈厥。


 


醒後,我強撐著身子起身,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我要去江陵!


 


太子哥哥聞訊匆匆趕來,攔在我面前。


 


「阿瑛,冷靜些!你現在去也無濟於事!臨水鎮已是一片澤國,

路途艱難險阻重重,你千金之體,豈能涉險?」


 


「那你要我如何冷靜!」


 


我淚如雨下:


 


「活要見人,S要見屍!不管是生是S,我總要親眼去看一看!」


 


「阿瑛!」太子哥哥還要再勸。


 


我抬頭,滿目悽惶:「哥哥,你就讓我去吧!若換作是你在那裡,嫂嫂能安心在京城等待嗎?」


 


「我陪你去。」


 


太子哥哥最終長嘆一聲,不再阻攔。


 


24


 


當我趕到臨水鎮時,昔日的家園已成一片汪洋。


 


太子命人在臨水鎮周圍水域找了許久,可得到的始終隻有「尚無消息」的回稟。


 


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著,一聲一聲敲打在油紙傘上。


 


我立在泥濘的岸邊,望著眼前無邊無際的渾黃水面,隻覺得胸口似乎也被這洪水灌滿,

沉得喘不過氣。


 


第三日,我耐心耗盡,奪過侍衛手中的槳,不顧太子哥哥的阻攔,執意要自己登上一條小舟。


 


「活要見人,S……」


 


我咽下喉間的哽咽。


 


「我總要自己去找。」


 


舟行水上,劃過這曾布滿崔鶴行身影的地方。


 


我想象著,未發洪水前,他在哪處畫圖,哪處休息。


 


也許他也曾像我一樣,站在這裡看著洪水肆意洶湧。


 


我聲嘶力竭地喊著他的名字,可回應我的隻有水流聲,和偶爾飄過的零星雜物。


 


直到夕陽將渾濁的水面染成一片血色,我才精疲力竭地蜷在船頭。


 


太子的船默默靠過來,他看著我,眼中盡是不忍。


 


「阿瑛,回去吧。」他聲音幹澀,「天快黑了,

再找下去……」


 


餘下他的話消散在暮色裡。


 


我抬頭,望著最後一點天光沉入水底。


 


就在我幾乎快要絕望之時,一騎快馬疾馳而來,停在岸邊。


 


侍衛滾鞍下馬,聲音激動:「殿下!找到了!驸馬爺、大驸馬和言大人他們回來了!現已安然抵達縣衙!」


 


那一刻,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


 


我再也顧不得什麼公主儀態、端莊體統,跌跌撞撞地朝著他們暫駐的官衙奔去。


 


當我猛地推開那扇虛掩的門,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崔鶴行獨自坐在廊下的陰影裡,身上松散地裹著一件幹淨的素色衣袍,微湿的發絲貼在他略顯蒼白的額角,整個人透著一股劫後餘生的疲憊。


 


壓抑了數日的恐懼、絕望和期盼,

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淚水止不住地湧出,我幾乎可以想象出他究竟經歷了怎樣的生S考驗。


 


他似乎若有所覺,緩緩抬起頭。


 


四目,驟然相對。


 


他微微一怔,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輕聲喚道:「殿下。」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隻凝成一句帶著顫音的哽咽:「沒事就好……」


 


這時,一個咋咋呼呼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哎呀,小姨子,你是沒看見那天有多險!」


 


趙鳴湊過來,繪聲繪色地比劃起來:


 


「那大水,轟隆一下!堤壩說塌就塌!我跟你說,也就是我反應快,遠遠瞧著不對勁就沒往前湊……結果好家伙,一眨眼,他倆就沒影兒了!可把我嚇的!」


 


我心下一緊,

看向崔鶴行。


 


他無奈地笑了笑,安撫似的輕輕在我手背上拍了拍,示意一切都已過去。


 


趙鳴卻越說越起勁,根本停不下來:「等我好不容易找來條破船,順著水往下漂,老天爺,漂了老遠!你猜怎麼著?嘿!居然讓我找著了!他倆趴在一塊破門板上,那叫一個狼狽,言大人那時候都快不行了,還說什麼讓鶴行兄照顧……」


 


他的話被崔鶴行一聲輕微的咳嗽打斷了。


 


趙鳴這才猛地收聲,似乎意識到自己失言,尷尬地嘿嘿笑了兩聲。


 


但我已聽得心驚肉跳,即便他們如今好端端地坐在眼前,那驚心動魄的場面仍讓我後怕。


 


「沒事了,都過去了。」崔鶴行安慰道。


 


這時,言渚也從屋內走出。


 


他已換上一身整潔的官服,神色平靜,

隻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他走上前來,對我恭敬行禮:「殿下。」


 


我看著他們三人,雖形容略顯狼狽,卻都全須全尾地站在這裡,心中那塊懸了許久的大石,終於落下。


 


當晚,言渚前來辭行。


 


室內燭火搖曳,映著三人各異的心事。


 


崔鶴行望著跳躍的燈芯,忽然憶起那日洪水中的一幕。


 


濁浪滔天,他與言渚一同沉浮,拼盡全力才攀住一塊隨波逐流的破舊門板。


 


言渚那時已嗆多了水,氣息微弱:「鶴行兄,我堅持不下去了,這塊木板堅持不了我們兩個人,你一定要活下去,照顧好公主。」


 


話畢,他眼中滾下熱淚,手臂微微松開,竟有放手之意。


 


「胡說什麼!」崔鶴行反手SS地抓住他的手腕。


 


「想得美,你這份『人情』我可不領,

你若S了,她又會愧疚一世!」


 


言渚意識已有些渙散,未能回應。


 


就在此時,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破空而來:「S什麼S!誰準你們S了!」


 


隻見趙鳴劃著一艘小船艱難地破水而來。


 


他一邊手忙腳亂地控制著小船,一邊大聲抱怨:「早知道這麼兇險,打S我也不來!來之前也沒人跟我說要玩命啊!」


 


他費力地將幾乎虛脫的二人連拖帶拽弄上船,嘴裡還不停念叨:「你倆可不能S,要是S了,小姨子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崔鶴行癱在船底,望著灰蒙蒙的天空,又看向罵罵咧咧卻終究救了他們的趙鳴,劫後餘生的復雜情緒湧上心頭。


 


「多謝…姐夫…」


 


回憶至此,崔鶴行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言渚身上。


 


言渚神色平靜,

躬身行禮:「殿下,臣明日即將赴任江南西路,協理賑災事宜。」


 


我微微頷首,正要開口,卻聽身旁的崔鶴行輕聲問道:「言兄,當年你選擇遁入空門,當真隻是因為不願尚主嗎?」


 


我蘸藥的手微微一頓,垂眸不語。


 


言渚沉默片刻,再抬頭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臣寒窗十載,所願不過是施展平生所學,濟世安民。尚主固然尊榮,卻意味著此生再與實務權柄無緣。臣不願一生困於朱門,做一個隻能仰仗公主鼻息的闲散驸馬。」


 


他唇角泛起一絲釋然的微笑,目光在我與崔鶴行之間流轉:「如今看來,陰差陽錯,或許皆是最好的安排。鶴行兄心志之堅、用情之深,遠勝於我。他能給殿下的幸福,亦是我所不能及。」


 


他躬身,行了一個鄭重的禮,而後轉身從容地踏入夜色之中,再未回頭。


 


屋內靜了下來,

隻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我仔細地將崔鶴行手臂上的紗布纏好,打了個結。


 


我看著崔鶴行,又忍不住問起,大婚時問過他的話。


 


「崔鶴行,你可怨我?」


 


他抬眼看來,聲音依舊溫和:


 


「德尚公主,是臣之幸。」


 


21.


 


許是崔鶴行感知到我的擔憂,又或是經此一劫後心中夙願已了,崔鶴行終日安心在府中修書撰文。


 


我倚在窗邊,看他伏案的側影,忍不住問他是否遺憾滿腹才華無處可用時,他笑著看向我:「我本就不是為了成功立業。」


 


次年春,我們的第一個孩子降生。


 


崔鶴行為他取名「崔澴」。


 


崔鶴行對這個孩子格外疼愛,甚至親自為他漿洗尿布。


 


我笑他太過仔細,他隻是低頭凝視著懷中嬰孩熟睡的眉眼,

鄭重道:


 


「這是我們的第一個孩子。」


 


那般滿足而寧靜的神情,令我心頭最柔軟處微微一顫。


 


我亦含笑望他。


 


隻覺歲月靜好,此生再無他求。


 


崔鶴行番外:


 


在我和博陵公主元瑛成婚的第三十年夏,一場高熱讓我夢回前世。


 


醒來時,我竟回到了進京趕考的那一年。


 


窗外是淅淅瀝瀝的雨聲,我怔怔地坐了很久,直到書童來催,說再不出門就要誤了考期。


 


踏出客棧,所見皆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前塵往事如走馬燈般在眼前流轉不休,最終定格在元瑛的身影上。


 


她坐在高臺之上,笑靨如花,明亮得灼人眼目。


 


我知道,一會兒她會如同前世一般,用那雙纖纖玉手指著我,對陛下說:「就他了。


 


這一世,我本可避開這一切。


 


可當我看著她那婚後不曾有過的暢快笑容時,我遲疑了。


 


明明可以輕易躲開,卻偏偏避無可避。


 


我停下腳步,靜靜地看向她。


 


如她這樣嬌俏鮮活的人,照亮了貧瘠的前半身。


 


可前世,她的心裡始終裝著言渚。


 


新婚夜,我聽見她躲在帳中細微的抽泣,她還借著禮佛的名義偷偷去見言渚,甚至將他寫的十八封信仔細收好。她每讀一封,神色便寂寥一分。


 


而我隻能遠遠望著,連妒忌的資格都沒有。


 


直至澴水肆虐,家園盡毀,至親罹難。


 


我痛徹心扉之下,竟將滔天恨意傾瀉於她。


 


她來尋我時,我心已成灰。


 


從此餘生,相敬如冰。


 


可既得重來一世,

我決意改寫結局。


 


我捺住性子,在她落淚時悄然遞上棉帕,在她安寢時默默守在簾外。提前截下言渚送來的每一封信,阻止她與他相見。


 


我知道,這可能很自私。


 


但是,我沒有辦法看著她走向別人。


 


出乎意料的是,與前世不同。


 


她會為小事向我致歉,會為我的前程向陛下求官,甚至會親赴洪災之地尋我。


 


而這些,在前世,我們誰都不曾向對方吐露半分。


 


原來我們前世竟然錯過這麼多。


 


她曾好奇,我為何如此疼愛崔澴。


 


可她不知道,這一切,原本在上一世就該屬於我們。


 


我們錯過了整整一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