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手中翻閱著潑皮這幾日查來的資料，上面歪歪扭扭記錄著徐卿兒與那張生如何從易縣開始行騙，專挑富戶下手。她以色誘，他以情騙，偽造身份，步步為營。
怒火油然而生，手驟然縮緊，指甲刺入掌心，滲出血絲。
我將那沓資料撕碎，站起身，聲音藏不住狠戾。
「男的找個地兒辦了，女的……」
我頓了頓，後槽牙咯咯作響。若不是當下還有要緊之事，我絕不可能輕易放過她！
「找個窯子，賣了。」
說完，我又囑咐道：「小心辦事，別驚動衙門。」
潑皮咧著嘴笑道：「蕭大人放心，我弟兄們辦事絕對靠譜，就是這——」
他搓了搓手，
意味深長。
我不悅的從袖口中拿出一錠金子放置桌上，沉聲道：「把另外一件事也辦好了，少不了你。」
潑皮笑眯眯的將金子收起。
「大人放心，三日後，我定將婉娘子安然無恙的送出京城，與大人匯合。」
……
潑皮走後。
我的視線落在桌上的信封，那是一份辭呈。
心中有了一絲慰籍。
一切，是時候走向正軌了。
我眼前浮現出青州老宅的模樣，那是我和婉娘成婚最初住過的地方，院裡有她親手栽的梅花。
隻要我和婉娘離開這是非之地，回到青州，我好好待婉娘，補償她。她性子那般柔順，總會原諒我的。我們還可以像從前一樣……
我臉上浮現笑意，
心中生出扭曲的期盼。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唯一的光，讓我S寂的心湖泛起一絲微瀾，我近乎偏執地抓住了它。
我相信。
一切，都可以從頭再來的。
16
第三日。
按潑皮的計劃，他會趁機讓婉娘喝下安神劑，之後將婉娘送出城。
在此之前，我需在南門的樹林中等待接應。
天未破曉，我便已收拾好行李。
母親雖不解，但如今京城的流言蜚語猶如一張大網，SS的將蕭府籠罩，她心力交瘁，不得不順從我的決定。
我幾乎能想象到婉娘初時的驚愕，以及在我日復一日的彌補下，她終會融化的眼神。
我沉浸在這自我構築的、事情走向正軌的美好幻想當中。
從未想到，事情也會有發生變故的一天。
……
披甲戴胄的士兵手握長矛，將原本要踏上馬車的我逼回府中。
接著，成群的官兵魚貫而入，火把將蕭府映的通明。
我看著這架勢，大腦一片空白。
這……這是怎麼回事？御林軍？為何這個時辰興師動眾的蒞臨蕭府。
不容我開口詢問。
為首的領軍目光如刀，擲地有聲。
「蕭潤！爾等身負清要，職在禁密，本應謹守心口，效忠君上。然爾竟敢漏泄禁中語，私傳機要事！今日事敗，罪證確鑿！聖諭：即刻鎖拿下獄，交三法司嚴審！」
突如其來的罪名如同晴天霹靂，將我整個人震在原地。
漏泄禁中語？私傳機要事？
我腦中飛速回想，
近日所經手之事無非尋常文書，何曾觸及需要如此嚴陣以待的機要？這簡直是憑空汙蔑！
「冤枉！」
我猛地抬起頭，聲音因驚怒而嘶啞。
「我蕭潤行事磊落，從未做過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究竟是何人構陷？罪證何在？」
為首的領軍不為所動：「罪證自然會在堂上讓你看個分明！拿下。」
不容我質疑，兩名官兵便上前將我鉗制。
母親從未見過這架勢，哭喊著撲上來，卻被粗暴地推開，踉跄倒地。
變故之快，等回過神來，我已被押出門府，推上囚車。
回頭望去，蕭府門楣在火把晃動中忽明忽暗，家僕們驚恐的面容一閃而過。
我的心如同被浸入冰窟，腦中思緒翻江倒海。
是誰，究竟是誰要害我？
我自問在朝中雖非八面玲瓏，
卻也謹言慎行，從未與人結下如此深仇大恨，竟要用「漏泄禁中」這等株連九族的大罪來構陷！
近日經手的事務在腦中飛速閃過，與同僚的交談、經手的文書……並無任何出格之處！
這罪名來得太過蹊蹺，太過精準，偏偏是在今夜，在我即將離開京城的前夕！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驟然鑽入腦海，讓我渾身一顫。
難不成……跟婉娘有關？
17
獄中陰暗潮湿。
那日被押解至此，我未經任何審問，便被繩索SS捆縛在一張冰冷的木床上。
他們根本無意查明真相，而是逼我畫押認罪。
「漏泄禁中語」、「結交外臣」、「圖謀不軌」……條條都是足以抄家滅族的S罪。
那薄薄一張紙，便是要將我，乃至整個蕭府推向萬劫不復。
我不認，獄卒便對我實行鞭刑。
接連幾日的酷刑，背上已血肉淋漓，意識也模糊不清。
一旁的詔獄俯下身，在我耳邊陰惻惻道：「蕭大人這是何苦呢，早日畫押還能有個痛快。」
我睜開沉重的眼，明明……明明就差一點了。差一點我就可以帶著婉娘回青州，可偏偏……
我咬緊牙關，用盡力氣，從口中艱難擠出：「是……是誰，究……究竟是……誰……」
詔獄冷冷一笑。
「都到這步田地了，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
他說的沒錯，那人給我定了莫須有的罪名，說明有通天的本事。
可我不甘。
「我要……我要見聖上……我要求聖上明斷！」
詔獄見狀啐了一聲，「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接著打！」
一聲令下，浸了鹽水的皮鞭接踵而至。
我渾身猛地一顫，喉嚨裡不受控制地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眼前陣陣發黑。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意識昏沉，幾乎要陷入黑暗之際，鞭打終於停了下來。
一陣沉穩的、與獄卒截然不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我的牢門前。
鐵鎖哗啦作響，牢門被打開。
牢中的獄卒紛紛作揖，恭敬道：「大人。」
18
我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地向上望去。
逆著通道裡微弱的光，一道修長的身影站在門口，錦衣華服，纖塵不染。
他緩緩走來，站在我面前，面容清晰地暴露在我模糊的視野裡。
我瞬間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
「傅！淵！林！」
傅淵林居高臨下，看我的眼神仿佛是礙眼雜物般的厭惡。
「是你！是你要害我！為什麼！」
我撕心裂肺的吼出，若不是雙手被捆綁，我定要將他大卸八塊。
他靜靜地看了我幾秒，仿佛在欣賞我此刻的狼狽與痛苦。
然後，用平靜無比的語調開口：「蕭潤，我給過你機會。」
說著，一顆S不瞑目的頭顱被端了上來。
那是……那是潑皮的頭！
我頓時驚慌，
想到婉娘。
「你！你把婉娘怎麼了！」
他冷哼了一聲，平靜的眼神變得陰冷。「你也配提她的名字！」
「我原以為你隻是個不識抬舉的蠢貨。」
「現在看來，你不僅蠢，還喜歡自作聰明。居然還妄想將阿婉帶走！」
他的雙目漸漸赤紅，幾近病態的偏執，陰冷瘆人。
「阿婉她是我的！她合該留在我身邊。」
「你瘋了！」我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佔有欲，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婉娘與你何幹！你憑什麼……」
「憑什麼？」傅淵林猛地打斷我，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聲音卻壓得極低。
「她一開始就應該是我的，十年前若不是你的出現，花言巧語的將她騙走，她現在該是我的妻。」
他陰沉的眼睛，
讓我募地想起了那個孩童。
婉娘曾和我說過，那是她姨母的遺孤，因姨母去世的早，那孩童在主家並不受重視，所以婉娘總對他格外照顧。
那時我便覺得，那孩童本該天真爛漫的眸子裡，總沉澱著與年齡截然不符的世故和陰沉。
沒想到，那孩童竟是傅淵林。
「一開始我還在想，如何將阿婉奪回。」
「可就在這時候，你喜歡上了一個青樓女子，還為了那個女人，和阿婉和離。」
他低低的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地牢中回蕩，帶著說不出的快意和嘲諷。
「蕭潤，說到底這件事我應該感謝你，看在這件事上，我應該既往不咎的。」
話音陡然一轉，變得冰冷刺骨。「可你偏偏S纏爛打，甚至還想回頭，你說，我該放過你嗎？」
他嘴角露出一抹譏诮的笑。
「你真以為找幾個潑皮就能把阿婉帶出京城嗎？」
我隻覺得喉嚨被人扼住,難以出聲。
他俯下身,聲音輕的隻有我們倆人聽得見。
「對了，如今都在傳蕭大人是天閹之人,你可知你為何無子？」
我猛地抬頭，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他欣賞著我驟變的臉色，慢條斯理地繼續說：「當年那帖讓你迅速痊愈的『良藥』,是我特意為你尋來的。隻不過其中多加了一味……讓你永遠無法孕育子嗣的藥材。」
我如遭雷擊，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原來這些年我與婉娘始終無子，竟是他的手筆。
一股仇恨在心中灼燒,氣血翻湧間,我再也抑制不住，一口鮮血噴出。
一股暴戾的血氣直衝天靈蓋,
腦海中隻剩下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S了他！
「我——我要S了你！」
傅淵林笑了，那笑容冰冷而滿足。
「我不會S,我定能與阿婉長長久久，白頭偕老。」
絕望如潮水般湧來，我SS盯著他，用盡最後力氣嘶吼：
「你就不怕婉娘知道這一切嗎？她知道你如此歹毒，絕不會原諒你！」
傅淵林緩緩蹲下身,與我平視。
「隻要你消失了，她就永遠都不會知道。」
一股極致的恨意猛地衝上頭頂，卻在我試圖行動的瞬間,被身後的獄卒上前,一人伸手掐住我的下巴，一人將一碗湯水全都灌入我的喉嚨。
僅是一瞬,劇痛從喉間蔓延開來,溫熱的液體噴湧而出。
我SS的瞪大雙眼,
劇痛蔓延四肢百骸。
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傅淵林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
「蕭潤,安心上路吧……」
滔天的恨意最終隻在喉間化作一聲壓抑的、近乎嗚咽的低喘。
仇恨就此在黑暗中沉埋。
19
意識渙散的最後一刻,迷迷糊糊間我見有人打開了牢門。
那人嘆了一聲。
命人將我拖了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
我再次聽到窸窣的談話聲。
「蕭潤也算是我一手栽培的，我不能見S不救。」
「聽聞是婉娘⼦求的情，你且帶他⾛吧，離開京城，別再回來了。」
「多謝⼤⼈，救命之恩……」母親蒼老⼜無力的聲音緩緩響起。
我⼜陷⼊了夢裡。
我看⻅了自己。
年少清澈而熱烈的聲音,急急地響起,像是在對誰起誓：
「婉⼉,你信我。」
「待我今秋桂榜題名,考取了功名，定⽤最紅的⼋抬大轎，風風光光地迎你過⻔！」
「今⽣今世，絕⽆二⼼！」
婉娘回過頭，稚嫩的臉上漾著笑，說道：「我信你。」
我淚眼朦朧。
那句「絕⽆二心」在夢境⾥回蕩，⼀遍又一遍,清晰得震⽿欲聾。
陡然間卻變了調,摻雜進了市集上潑⽪們尖銳的嘲笑——
「被讀書⼈玩膩了扔出來的！」
「不下蛋的母雞！」
……混合著婉娘最後看我時那冰冷厭惡的眼神，
還有我⾃己寫下和離書時那顫抖的筆跡……
喉間堵著的那團硬塊,又澀⼜沉，摻雜著⽆力與悔意，久久難消。
我眼睜睜的看著婉娘的⾝影消散。
淚水漸漸淹沒了夢境……
可我還沒來得及和婉娘說一句……
對不起……
對不起……婉娘。
……是我錯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