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而謝照這個當事人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隻是目光卻從未從我身上離去。


 


見狀,屋內其他人的目光也有意無意地打量著我。


 


我垂下眼,默默攥緊了袖子。


 


等到下人再來給我添熱茶時,我借口屋內有些發悶,說想要出去走走。


 


剛走出院子沒幾步,果然聽到身後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沒等我回頭,謝照便拽著我的手腕,跌跌撞撞地將我拉扯到了一處人煙稀少的院子。


 


「你為何會在這裡!」他質問我。


 


我揉著被他拽疼的手腕,手上的凍瘡好像更疼了一些。


 


突然就有點想季淮了。


 


明明才分開短短半個時辰而已。


 


見我不回話,謝照又說道:「誰允許你贖身離開侯府的?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幾個月!」


 


「為什麼不告而別?

我說了會納你為妾,你到底還有什麼不滿意?」


 


「映荷,你別太恃寵而驕了!」


 


恃寵而驕?


 


我嗎?


 


我終於笑了出來。


 


「公子,似乎忘了我說的話。」


 


我認真地看著他,把那說了很多遍的話又重復了一遍。


 


「我很早便說了,我在家鄉有一青梅竹馬的未婚夫,他不日便要進京趕考,會來替我贖身的。」


 


「是你自己不願相信的。」


 


謝照被我說的梗了一下。


 


畢竟是我看著長大的小公子,我嘆了口氣。


 


「公子,莫要再強求了。」


 


可過了幾秒,他卻突然開口。


 


「若我非要強求呢?」


 


「明明你以前是隻對我好的!」


 


他像是很生氣,氣我竟然要離他而去。


 


「他能給你什麼?」


 


「什麼?」我沒反應過來。


 


侯府比我想象的還要勢力龐大,短短一盞茶的功夫,謝照已經把季淮的背景摸了個透。


 


「一個父母雙亡的窮書生,就算他真的考了舉人,日後高中狀元,也不過是個區區五品官。」


 


「他季淮算個什麼東西,也配和我搶人?」


 


話落,我震驚地看著眼前的謝照,像是從未真的認識過他。


 


「隻要我想,我隨時都能弄S他。」


 


謝照說這句話時,語氣裡還帶著一絲天真的殘忍。


 


「隻要他S了,你就還是隻能回到我身邊。」


 


「畢竟當年你為了救我,甚至能豁出性命,難道不是因為貪戀我侯府的榮華富貴?」


 


我終於再也忍不住。


 


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啪!」清脆的巴掌聲回蕩在院子裡。


 


謝照捂著臉,滿是難以置信。


 


可我心中卻隻覺得暢快。


 


「這一巴掌,我早就想打了。」


 


我冷眼看著他。


 


「我情願當初沒有救過你。」


 


若是知道他未來會長成這樣,我才不會豁出性命去救他。


 


我以為謝照挨了這一巴掌,肯定會發怒。


 


可沒想到他看著我,突然說道:「可我喜歡你。」


 


他像個失去了心愛玩物的孩子,紅著眼看著我。


 


「我喜歡你,你也不能回到我身邊嗎?」


 


我覺得更可笑了。


 


於是問了我很早之前就想問的一個問題——


 


「你喜歡我,所以娶了別家的千金小姐,讓我給你當妾?


 


我搖了搖頭。


 


「這樣的喜歡,我承受不起,也不願意。」


 


「可是大家都是這樣的!」


 


季淮依舊不明白。


 


但這不妨礙他惱羞成怒。


 


「我的父親,我的叔伯們,我的祖父和世家長輩們……」


 


他一一舉例,仿佛這樣就能證明他是對的。


 


「自古以來,大家都是這樣的!」


 


是啊。


 


自古以來,男人們都是這樣的。


 


這一刻,我不知為何,心中突然燃起了一股火。


 


生平第一次,我衝著這位金尊玉貴的侯府小公子大吼道:「那是因為這個世道沒有給女人們選擇的機會!」


 


可是沒等吼完,眼淚卻先落了下來。


 


「她們沒得選……」


 


她們沒得選啊。


 


10


 


我想到了那個爬上謝照床的婢女。


 


她下定決心做這件事前,是否也已經想過失敗後自己的下場?


 


我又想到了嫁入侯府的崔璎珠。


 


那般高貴美麗的崔家嫡女,卻能在嫁給自己不喜歡的夫君後,還留我一條性命。


 


還有為了給父親生兒子難產而亡的娘親,丈夫去世後鬱鬱而終的季家阿嬸,勸謝照要對我好點的侯府大夫人……


 


僅僅因為她們都是女子,僅僅因為她們都是女子……


 


我突然覺得好難過。


 


這不公平,一點也不公平。


 


可這個世界似乎從來就是不公平的。


 


「你說你喜歡我。」


 


「可你卻隻想讓我當你的妾。」


 


「你問我為什麼不願留在你身邊。


 


「可誰會喜歡一個隨時都能掌控自己生S的人?」


 


我不願往後幾十年都要活得戰戰兢兢,時刻擔心自己會不會被打S。


 


我隻是想作為一個人,作為一個女子,好好的活著。


 


可僅僅如此,都好像已經十分艱難。


 


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雪。


 


對面的謝照被我的話震撼到,久久未能開口。


 


我不想再和他對峙。


 


轉身想走,卻又被他下意識拽住。


 


眼看著掙扎不開,僻靜的小院門口卻突然傳來了一道女聲——


 


「夫君?」


 


一身純白狐裘鬥篷,雍容華貴的崔璎珠,正站在小院門口,朝我們這邊看過來。


 


「丞相府大公子聽說夫君來了,正在尋你呢。」


 


話落,

謝照松開了我的手。


 


我立馬小跑著過去,躲在了崔璎珠身後。


 


崔璎珠有些驚訝地瞟了我一眼,但也沒說什麼。


 


謝照不知道要說些什麼,隻好找了個借口,匆匆離去。


 


等到謝照走後,她才轉身看我。


 


看到我手上的凍瘡正在開裂流血後,她立馬皺眉。


 


我正想說「不要緊,不疼的」,小院門外就又傳來一道急促的腳步聲。


 


我偏過頭一看,眼睛立馬亮了。


 


「哥哥!」


 


來人正是季淮。


 


他似乎是聽了下人的話,一路匆匆趕來,嘴裡還微微喘著氣。


 


看到我後,他明顯松了口氣。


 


「小荷,你沒事吧?」


 


「沒事沒事,我好著呢!」


 


我走過去挽他的手,和他介紹崔璎珠。


 


「哥哥,這位是侯府謝小公子的新婚夫人。」


 


被我挽住後,季淮下意識看了眼我的手,見上面凍瘡開裂正在流血後,他立馬掏出帕子給我包了起來。


 


等到包好後,他才抬眼去看對面的人。


 


正要問好,卻在看清臉後,愣了一下。


 


我順著望了過去,卻隻看到崔璎珠不知何時也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季淮臉上便掛上了熟悉的微笑。


 


他微微頷首。


 


「還未祝賀師妹,新婚大喜。」


 


崔璎珠的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


 


雪下得更大了。


 


許久,她扯了扯唇角。


 


「所以,這便是那位與師兄有著婚約的未婚妻了吧?」


 


話落,見季淮沒有否認。


 


她垂下眼,語氣溫和。


 


「既是未來嫂嫂,便喚我璎珠吧。」


 


她好像有些難過。


 


11


 


丞相府為貴客們準備了休息的廂房。


 


崔璎珠說她馬車上帶了藥,便讓下人去取了。


 


顧及到女眷的聲譽,季淮守在門外,沒有進來。


 


方才那般對話後,我也知道了她是季淮在雲深書院的同門師妹。


 


下人去取藥還未回來,屋內隻有我和她兩個人。


 


於是我問她,能否和我說一些過去季淮在雲深書院時讀書發生的事。


 


她認真回憶了一下,然後緩緩說道:「雲深書院分為外院與內院,師兄初入書院時,隻能入外院。」


 


「最初那幾年,他因為家境不好,常常遭到同窗排擠。」


 


「雲深書院每三年一次大考,合格者才能入內院,要求極其嚴苛,

而外院與內院不同,大部分都是權貴子弟。」


 


「那幾年,他過得很艱難。」


 


崔璎珠輕聲說著。


 


「他幫人抄過書,也幫同窗跑過腿,偶爾休沐時,他還會上山去採草藥……」


 


「後來一次年末考核,他終於考了外院第一,卻被同窗汙蔑偷竊。」


 


「他極力自證,卻無人相信。」


 


聽到這兒,我心裡一緊,捏緊了拳頭。


 


「他們好壞!」


 


崔璎珠愣了愣,然後笑了。


 


「是啊,他們好壞。」


 


她終於笑了呀,真好看。


 


我聽著她繼續說。


 


「那外院的先生收了權貴子弟家的好處,也不聽他的辯解,便讓他在雪地裡罰跪。」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很大,

他在雪地裡跪了幾個時辰後便暈了過去。」


 


「適逢書院院長家的小姐從外祖家探親歸來,發現了他,便讓人將他抬進了屋裡。」


 


「他大病了一場,差點丟了性命,正逢年關,他收到了一封家書。」


 


「也不知那信上寫了什麼,等到病好後,他更加勤勉,不久後便考入了內院,還破格被院長收為關門弟子。」


 


說到這兒,她突然頓了頓。


 


「後來他連著兩年都在年末考核中考取了內院第一,院長看中他,認定他有著狀元之才,甚至提出想要將唯一的嫡女許配給他。」


 


「可他卻婉拒了。」


 


「他說,少時家裡給他訂了娃娃親,他的未婚妻還在等著他考取功名後回家鄉成婚。」


 


說罷,她看著我一笑。


 


「那未婚妻便是你。」


 


故事講到這裡,

後面的事我已經能猜到了。


 


這時正好去取藥的下人回來了,竟正巧是那日勸她「斬草除根」的嬤嬤。


 


那嬤嬤大概是看到了站在門口的季淮,猜到了我的身份,臉色有些不虞。


 


崔璎珠親自幫我上了藥,又包扎好了。


 


離開時,我看了她一眼。


 


她正垂眼接過嬤嬤遞過去的熱茶,嘴角依舊掛著方才的淡笑。


 


我轉身走出了屋。


 


季淮不知何時又離開了。


 


我站在院子的樹下等他。


 


沒過多久,屋內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


 


離得太遠,我隻隱約聽到幾個破碎的句子——


 


「差一點……」


 


「害了她……」


 


「他會恨我……」


 


我抬頭看著飄落的雪花。


 


隻默默往外走了幾步,沒有再像那時一樣偷聽。


 


我知道,她不會希望我聽到這些的。


 


崔璎珠有很多話都沒說完。


 


但我其實都能猜到。


 


比如,那名滿天下的雲深書院,現任院長其實姓崔。


 


崔氏的崔。


 


再比如,那年冬日的那封家書,其實是我寫的。


 


是我親眼目睹那爬床的婢女被打S後,偷偷溜出侯府,花了半年攢下的月銀,給季淮寄去的家書——


 


【哥哥,何時來接小荷呢?】


 


12


 


季淮很快便回來了。


 


一見面,他便將一個東西塞進了我懷裡。


 


我低頭一看,竟然是一個熱騰騰的湯婆子。


 


「是我疏忽了。」


 


他語氣抱歉。


 


「我看別家小姐夫人們手裡都抱著這個,便去給你尋了一個。」


 


我抱著暖暖的湯婆子,突然就覺得被包扎好的手有些痒。


 


「好了,禮也送了,咱們回家吧。」


 


臨走前,我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屋子。


 


然後轉頭,小跑著追上了季淮。


 


我問他:「我能和璎珠做好朋友嗎?」


 


季淮突然停下了腳步,很認真地看著我。


 


「小荷,這是你自己的事。」


 


「不必問我,也不必經過我的同意。」


 


「……哦。」


 


我抿了抿唇,又問道:「我聽璎珠說,你在雲深書院的恩師很看重你,還想過把女兒許配給你。」


 


「你為什麼沒答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