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此生作惡太多,罪孽深重,並非你長跪寺內,就能為其洗脫,施主可願遁入空門,日日誦經,用來生福德為其化解?」


我不禁開口回應,「我願……」


 


霎那間,一聲高昂的嗓音打斷了幻境。


 


「恭賀兩位新人,禮成!」


 


話落。


 


我迷迷糊糊被人扶著進了喜房。


 


憫仙掀開了我頭頂的喜帕,與我喝了交杯酒。


 


直到禮數全部完成後,屋裡隻剩下我倆人。


 


「你我既已是夫妻,你有何想問的嗎?」


 


我抿了抿嘴角。


 


將剛剛成親時的幻境說了出來。


 


「是你我的前世?」


 


他颌首。


 


聲音徐徐而來。


 


原來,前世的憫仙是世家嫡幼子,自小性子偏執,

又不服管教。


 


仗著家世顯赫,盡幹一些傷風敗俗的事。


 


欺辱凌弱,吃喝嫖賭。


 


他雖對別人狠辣,卻對我這個貼身丫鬟多了一絲容忍體貼。


 


就是因為這一分的特殊,我對他多了情誼。


 


可我也知道。


 


我不過是丫鬟,與他身份懸殊,即便妾室也是輪不到的。


 


我收起了心底的悸動。


 


將這份覬覦之心埋在了深處。


 


這樣相伴的日子過著過著,就等到了他弱冠之年。


 


家中為他安排了議親。


 


可他卻誓S不從,與家中鬧得天翻地覆。


 


甚至私自出逃,將議親的那家府宅燒了個精光。


 


那夜,秋風肆起。


 


火勢蔓延迅速,那家的姑娘深處內宅之中,終究是沒逃出來,

活生生地葬送在了那片火海之中。


 


憫仙所為,震動宮內。


 


將他活活庭杖在那個秋夜。


 


市井傳聞,連著幾晚,杖斃憫仙的那處空地經常出現嘶喊聲,怕是陰魂不散。


 


我偷偷跑出府邸,去了山郊的道臺。


 


跪了三天三夜,才得見高人。


 


不等我說出意圖,那高人直接念道:


 


「他此生作惡太多,罪孽深重,並非你長跪寺內,就能為其洗脫,施主可願遁入空門,日日誦經,用來生福德為其化解?」


 


「我願。」


 


7


 


這晚,我入睡後,不曾想夢到了後續。


 


我並未剃度為尼。


 


而是帶發留在了寺廟。


 


每日拂曉起身,焚香誦經,吃齋打掃。


 


直到我的身子越發衰竭,

再也起不來時,高人來到我床側。


 


「你這孩子,到底心善執著,可知那世家公子不過與你是這一世糾葛,你便將這份情延續到來世,你可知你身上羈絆的還有別的……」


 


那妖,已經找來了……


 


世人常說妖無情,貧道卻見到了比你還要執著情誼的大妖。


 


「孽緣啊。」


 


妖?孽緣?


 


我聽得雲裡霧裡,本想問問他到底是何意。


 


可眼睛卻越來越沉。


 


呼吸越來越微弱。


 


憋悶在心中的疑問到底沒有說出口,終是化成了一絲嘆息。


 


閉眼時,門突然被推開。


 


一個黑色身影逆光而來。


 


還有一聲絕望的低語。


 


「我又來遲了……」


 


8


 


聽到那一聲熟悉的低吟,

我猛地從夢中驚醒。


 


是離逍?


 


怎麼會……


 


那明明是我與憫仙的前世,離逍是我今生所救。


 


他為何出現在我前世的最後一刻。


 


難道……


 


「醒了?起來喝藥吧。」


 


憫仙端著藥碗走到我床邊。


 


他看著我將藥喝完,淡然道:


 


「前世所因,今生還果,我今生雖是玄士,所修之道跳過世俗,可惜醒悟得晚了,與你相遇也遲了,但……」


 


他緩緩垂下眼皮。


 


看著手中碗底的藥渣。


 


「我能為你做得不多。唯有讓你有生之際,減少痛苦,S後輪回不必再受苦難。」


 


他說得誠懇。


 


可他的眼底沒有半分深情。


 


我知道,前世種種情誼,不僅我忘了,他也忘了。


 


即使前世,我舍生為他。


 


不代表今生也該讓他如此。


 


「憫仙。」


 


我咽下口中苦澀,「前世為你,是我自願。」


 


「今生你既走入玄門,便不可沾染俗世。」


 


「先前我不知這些,如今知曉了,便不能糊塗錯下去,我……」


 


我撐起身子,衝他俯身一叩。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曉,苟活的日子不多,一旦我S,於張家損失福德,於你修為不利,所以你休書一封,斬斷你我今生姻緣,送我去山郊道臺,我想在那了卻此生。」


 


見他沉默。


 


我再次朝他叩首。


 


「全當你此生,成全了我。求你……」


 


一聲很重的嘆氣。


 


「看來是我錯了,你對那妖動了真情。」


 


話落。


 


他勾起嘴角。


 


嗓音像是自諷一般。


 


「你啊,如前世一樣,認定的事一定要做。我以為今生你嫁給我,是變了性子,沒想到……


 


「還是遲了……」


 


9


 


從那天起。


 


憫仙沒有再出現。


 


連著一陣陣秋雨,天氣逐漸涼了。


 


府邸的丫鬟對我,也好似隨著冷氣從最初的尊重,到怠慢。


 


吃穿用度從最初的精致,如今也成了簡單敷衍。


 


就連熬好的湯藥送來時,也變成了涼的。


 


僅僅隔了幾日而已,好似回到了在自家府邸一般。


 


廊下時不時傳來竊竊私語。


 


卻被我聽得清晰。


 


「崔家怎麼說也是名門望族,怎麼這般對咱們少爺!」


 


「以為娶了個得體夫人,沒想到是個病秧子。」


 


「老爺夫人怎麼不把她直接休了!」


 


「如若休了,豈不是讓人笑話,那時世人都要編排咱們少爺嫌棄糟糠!」


 


「可我聽說,少爺跟老爺夫人吵了好幾天了,說是要休妻……」


 


隻是她們還沒說完,就被一聲沉音打斷。


 


「都下去。」


 


「是,少爺……」


 


門嘎吱一聲被推開,憫仙背光走進來。


 


「這些日子,委屈你了。」


 


他的嗓音略帶沙啞。


 


眼底有些烏青,初見他時眸底的清澈不知怎的,

像是蒙了一層薄霧。


 


透著些許憂鬱。


 


我微微搖頭。


 


隻見他將手中的一方薄紙輕輕攤在桌上。


 


「這合離書我已擬好,按了手印。」


 


「待天氣好轉,我帶你去縣衙按章後,再送你去山郊道臺。」


 


我知道,這些日子他定艱難。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剛剛新婚,便要休妻。


 


對於世家大族來說,這是不忠不孝。


 


他不顧自己聲譽,也要拿到這合離書,卻半分不說這中間曲折。


 


我嘆息一聲。


 


卻不知要如何感謝。


 


「你……真的想好了?」


 


這話帶著輕顫。


 


我一怔,微微頷首道:「嗯,想好了。」


 


他胸口起伏,

仍佯裝淡然道:「那好,正巧我也要在道臺住上一些時日,增進修為,屆時也好照顧你一二。」


 


他總說我性子倔強。


 


認準的事,不會回頭。


 


他也是。


 


如同前世一樣,為了逃避議親,做了極端之事。


 


他從未變過。


 


變了的隻是前世不同今日罷了。


 


10


 


再次來到山郊道臺,楓葉已成紅。


 


憫仙扶著我,一層層階梯向上走。


 


可走了不過十幾層,我便幾乎脫力,半倚在山石間。


 


憫仙往前一步,半蹲下來。


 


「我背你上去。」


 


「這風景好,我在一側的涼亭歇一會,你先上去吧。」


 


他拗不過我。


 


隻得囑咐了幾句,先行一步。


 


涼風習面,

可仍壓不住胸口不斷上湧的灼熱。


 


我眺望不遠處的大殿。


 


看著青煙徐徐。


 


聽著陣陣禪音。


 


好似一下子回到最初來此時,離逍在我身側的場景。


 


那時,離逍陪我已有五年。


 


雖說身子仍是羸弱,可至少有他在,五髒的灼熱感會輕緩不少。


 


我聽聞這山郊道臺很靈。


 


便在我及笄這日,央求了離逍帶我來此。


 


他將我橫抱而起,毫不費力地就來到了大殿。


 


我虔誠地跪拜,所求之事,無非是私心。


 


那時,他偶爾離去,雖說時日不長,可沒他在身側,心底像是少了一大片缺口。


 


我想日後他不再離開。


 


日夜與我相守。


 


焚香、叩拜後,離逍帶我去了山頂。


 


那裡空無一人,

雲霧繚繞。


 


像是仙境一般。


 


他輕蹭我的耳垂。


 


隨手勾起我的下颌。


 


「求神拜佛,不如求我。」


 


不知是他的聲音太過魅惑,還是他眼底的眸光太過誘人,我微微伸頸,親在他冰涼的雙唇上。


 


「我是妖,你可會後悔?」他啞著聲音問我。


 


我知人妖殊途,幽明異路,可我偏不隨天意而行。


 


所以。


 


「不悔。」


 


11


 


憫仙將我安置在後山的一間禪房內。


 


不知是因為山裡空氣清涼,還是喝了憫仙日日送來的湯藥,我體內的熱毒發作的不再頻繁,甚至連嘔血的次數都肉眼地減少了。


 


夜幕降臨。


 


一陣陰風透過窗縫劃過肌膚。


 


片刻,我隻覺得被包裹在冰雪裡。


 


這種再熟悉不過的感覺,讓我不禁脫口而出。


 


「離逍……?」


 


一個嬌小的身影慢慢從黑暗中浮現。


 


竟是雲柩。


 


她上下打量著我。


 


「我以為,你已經是一抹孤魂,沒想到你還活著。」


 


「不僅活著,還在惦念阿逍。」


 


她一個瞬移,到了我的面前。


 


SS捏住我的下巴。


 


神色陰狠。


 


「我有沒有說過,莫要覬覦不屬於你的……」


 


我從未招惹她。


 


即便當時在那喜轎內,我也不曾阻擋離逍跟隨她離去。


 


我有自知之明。


 


也深知,離逍是妖,而我隻是一個懦弱的凡人。


 


可是雲柩一再出現。


 


不斷提醒著我,莫要覬覦。


 


胸口憋悶的委屈,霎那變成了怒氣。


 


「我隻是一介凡人,可你一再提醒,你和他才是同宗同源,你到底是在提醒我,還是提醒你自己?你怕什麼?難道怕我搶走你的所愛?」


 


雲柩神色一怔。


 


她顯然沒料到我會如此。


 


不僅不怕,還字字扎到她的心間。


 


可下一秒,她的手直接掐住了我的脖頸。


 


冰冷的指尖,隻要微微用力,我便真的成了她口中的一抹孤魂。


 


「你說對了!


 


「不過,隻要你S,阿逍……」


 


大門突然被人踹開。


 


一聲冷斥打斷了雲柩的動作。


 


「閣下夜闖道臺,也太不將玄士放在眼中。」


 


話落。


 


憫仙持劍,衝向雲柩。


 


雲柩反應很快。


 


她迅速躲開,打量著憫仙。


 


片刻好似明白什麼,衝我譏諷道:「我小瞧了你,失去阿逍,竟勾引了一個玄士。」


 


她挑眉,用力吸了一口氣。


 


隨即冷嘖道:


 


「竟然用秘法,自己吃了淬有寒毒的冰花,再取了心頭血,來壓制她的熱毒,看來你的修為不低,否則效果不會這般好……


 


「可惜,我偏不如你們的願!」


 


說罷,她掌心化出一道綠芒。


 


直衝我的胸口襲來。


 


「你敢!」


 


憫仙大怒,試圖擋下那一擊。


 


可來不及了。


 


我隻覺得胸口像是碎裂了一般。


 


下一秒,

疼得暈了過去。


 


12


 


四周一片黑暗。


 


唯有眼前亮起一個光點。


 


我逐漸走向那一抹光。


 


直到眼前出現了一幅巨大的畫幕。


 


而畫幕上,正快速閃現著我今生的片段。


 


一幕一幕……


 


有自小病痛,有家人嫌棄,有與離逍相處時的依戀,有與他分離的思念,再有與憫仙前世糾葛的愧疚……


 


片段越來越快。


 


一會是離逍,一會是憫仙。


 


兩人的身影反復交叉,不過一夕,身影重疊,竟合成了一處。


 


正當我疑惑,分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時,畫幕突然消失。


 


耳邊響起了一道蒼老的聲音。


 


「今生所遇之果,

皆是前世所種之因。」


 


我一怔。


 


隨即惶然。


 


「可我前世與離逍……並不相識……」


 


老者嘆息一聲,「你可想知曉這其中因果?」


 


一想到我這一生,起起伏伏,也算嘗遍七罪八苦,可到頭來還是糊塗到底,心中便燃起一探究竟的欲望。


 


我點點頭,「望高人賜教。」


 


一團迷霧散去,畫幕再次亮起。


 


這一世,我竟是小小道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