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離逍是妖。


 


而我是人。


 


從一開始,我便知道,人妖殊途。


 


他陪伴我五年,我漸漸淪陷其中,終在及笄這晚,與他有了魚水之歡。


 


可我沒想到……


 


當夜,他不辭而去。


 


消失了八年。


 


直到我認命,接受了家裡安排的姻緣。


 


出嫁前夜。


 


一陣寒風鑽入我的帷帳,伴隨熟悉的幽聲。


 


「我回來了。」


 


1


 


月半高臺。


 


我剛服下一碗藥,準備睡下,就感覺到一陣久違的熟悉。


 


陰冷的氣息瞬間鑽進了床帳。


 


「病了?」


 


我愣愣地看著眼前的離逍。


 


他整個人好似掩埋在黑暗中。


 


唯獨那雙眼,散著幽深的綠芒。


 


見我發愣不語,他又靠近了幾分,欲勢攥起我的手腕,為我把脈。


 


「我不過離開一段時間,你就這般照顧自己的?」


 


他這樣輕描淡寫,卻重重地砸在我心裡。


 


八年與他,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而我卻是三千不眠晝夜。


 


我身子後仰,甩開了他的手。


 


「好了。」他語氣低沉,帶著兩分鮮少的討好,「這次離開得……確實有點久。」


 


「離逍。」


 


「嗯?」


 


「你了無音訊的八年,去哪了?」


 


以往他陪伴我的五年,也有不辭而別的外出。


 


有時短短一兩日。


 


有時長則十幾日。


 


每次我從未問過他何時歸,

去做甚。


 


而他每每回來,都會給我帶些新鮮玩意,有時是物件,有時是吃食。


 


隻是這次,與往常不同。


 


2


 


盛夏的夜,原本有不少蟲鳴。


 


此刻,突然靜得詭異。


 


一陣蛇的嘶嘶聲,仿佛被放大一般,沿著廊下欲往窗下鑽。


 


離逍眉心微蹙,「等我,我去去就回。」


 


說罷。


 


他再一次消失。


 


我看著空蕩蕩的窗下許久,直到身子僵麻。


 


我才緩緩垂眸,自嘲地笑了一聲。


 


接到張家送來喜帖的那晚,我聽到過一樣的聲音。


 


是一個姑娘。


 


那姑娘有著和離逍一樣的眸子。


 


散著綠芒。


 


渾身覆蓋著陰冷之氣。


 


姿態更是居高臨下。


 


她告訴我,離逍之所以消失不見,是為了她。


 


即使離逍回來,他不過是可憐我,更不會告訴我真相。


 


她叫我莫要痴心妄想。


 


我開始不信的。


 


我與離逍的五年相伴,怎會因為一個突如其來的女子,三言兩語就折斷我對他的感情。


 


可後來,她說了很多。


 


她知道我的過往。


 


也知道離逍與我有過魚水之歡。


 


甚至知道離逍在我的身體裡留下了他的本源之氣。


 


這些事,如若不是離逍告訴她,她如何得知?


 


我自小羸弱,患有熱毒。


 


郎中斷定我活不過及笄。


 


而離逍的本源之氣,可以壓制我的毒發,延緩我的陽壽。


 


「你既有了婚約,便不該覬覦不屬於你一介凡人的東西。


 


「別忘了,你本就是將S之人,苟活至今,已是恩賜。」


 


說罷,她指尖靈動,抽走了我體內的本源之氣。


 


「我與阿逍,才是同宗同源,而你與他……」她挑起眉梢,「人妖殊途。」


 


3


 


直到拂曉。


 


離逍未歸。


 


五髒不斷燃起的燥熱讓我不得不閉眼躺下。


 


好似回到了幼時。


 


因著我的熱毒,流鼻血、嘔血皆是家常便飯。


 


所以,當我初遇離逍時,他漆黑的蛇皮上幾乎浸了一層血。


 


很黏,很腥。


 


我沒有害怕。


 


反而將他擦幹淨,抱回了家。


 


蛇本屬陰寒。


 


我夜夜與他共眠,因為他周身的陰冷可以緩解我的燥熱難忍。


 


直到一晚。


 


身側的黑蛇,搖身一變,化成了謫仙般的男人。


 


「冷冷。」


 


他的嗓音很低,像是從深淵而來。


 


我驚慌,「你怎知我的閨名?」


 


「我是離逍,千年蛇妖,你怕嗎?」


 


那一刻,我不知是我看了太多的神話本子,還是因為對他有股莫名的熟悉感,隻是愣愣地搖了搖頭。


 


「不怕。」


 


「嗯。你救了我,為了報答,我會陪你直到天荒地老。」


 


我是人。


 


有陽壽將近的那一日,怎會有天荒地老的那天呢?


 


可我永遠都記得那一刻。


 


他眸底浸著執念。


 


不容置疑的瘋狂。


 


「喜娘來了!」


 


門外傳來一陣很大的嗓音,

打斷了夢。


 


開面。


 


梳妝。


 


更衣。


 


她們的動作很快,我知道她們得了阿爹的命令,盡快將我送嫁出去,莫要S在自家府中。


 


恍惚間,我被塞進了喜轎。


 


蓋頭下,我垂著眼,任由鼻腔的灼燒感襲來。


 


一滴,二滴……


 


豔紅的血,順著指尖滑落在嫁衣上。


 


從及笄那年,與離逍有了肌膚之親後,他將本源之氣留在了我的體內,徹底壓制住了熱毒。


 


也是那時……


 


我不再因灼熱而流血。


 


他不辭而別的八年光景,雖晝夜思念不停,可我得善果,身子越發清爽自在。


 


我都忘了,我本是將S之人。


 


那姑娘說得對,

我一介凡人,不該覬覦。


 


我與離逍,人妖殊途。


 


可是,我明明什麼都明白,胸口不斷上湧的委屈難過,像是S水一點點將其淹沒。


 


血越流越多。


 


周圍的空氣也逐漸灼熱。


 


一陣涼意倏然襲來。


 


緊接著,轎外的嘈雜聲突然沒了。


 


「誰允許你嫁人?」


 


離逍扯開我的頭蓋。


 


見我鼻尖不斷冒出的血,他聲音又軟了下來。


 


「怎的又流血了……」


 


他輕擦我的鼻尖。


 


清涼的指腹讓我瞬間湿了眼眶。


 


自小因為這熱毒,時不時出血讓伺候的奴婢都嫌棄。


 


沒人願意為我擦血。


 


更沒人願意遞上一方帕子。


 


隻有離逍。


 


此刻,滿腹委屈像是洪水一樣傾倒而出。


 


我哽咽著躲開了他的手。


 


「離逍,我隻是一個凡人,如若沒有你,我終究要嫁人生子,終究會陽壽殆盡。


 


「既然你了無音訊了八年,又為何突然回來,又為何再招惹我?!你知不知道,我要……」


 


S了……


 


4


 


離逍眉心一擰。


 


微張著嘴角。


 


答案好似馬上呼之欲出,卻突然被一陣凌厲的嗓音打斷。


 


「阿逍!


 


「你瘋了?!」


 


轎簾猛地被人掀開。


 


又是那姑娘。


 


「你還未痊愈,又用妖力控制這滿街的凡人,一旦被發現,你知後果!」


 


「難道你要我再舍命救你一次嗎!

你明明答應過我的……你……」


 


「住口。」離逍嗓音冷了下來。


 


那姑娘絲毫不懼,反問道:「有消息了,你跟不跟我走?」


 


「你先出去,我片刻就來。」


 


聽到這話,她勾唇得意地看了看我,轉身放下了轎簾。


 


「她是誰?」我問。


 


離逍沒有猶豫,也沒遮掩。


 


淡然道:「雲柩。」


 


「也是妖,對嗎?」


 


他點頭,「與我同族本源。」


 


「所以,你又要離開,隨她而去,對嗎?」


 


他沉默片刻,抬起掌心。


 


倏然冒出一顆白色藥丸。


 


「莫要熬藥了,待你回府,溫水服下這藥丸,即可。」


 


「何時歸?


 


「歸期不定。」他不忍又道,「但,等我回來。」


 


「可……」


 


我怕我等不到你了……


 


他不等我說完,衝我眉心一指。


 


我陷入了一片黑暗。


 


等再次睜眼時,我已回到了自家府邸。


 


廊下竊竊私語。


 


「送親時明明豔陽天,哪知突然狂風亂作,擾得人無法前行,送親轎子又折返回來!」


 


「我聽說啊,那張家郎君本就是玄師,掐指一算,恐有不測,直接將送親日子往後推遲了數月有餘。」


 


「要我說,張家這是後悔了,也許大小姐命不久矣的消息他們已經知道了,拖到人S,這婚事也就不了了之!這樣張家不用背負什麼罵名!」


 


「可是,

張家郎君不是這樣的人啊!」


 


「三十多歲,不曾娶妻,又無青梅,指定求娶大小姐,而且我剛剛從門房聽說他正在老爺書房,不像背信棄義的人啊……」


 


「倒是大小姐,與之不配……」


 


聲音逐漸遠去。


 


我起身倒了一杯冷茶。


 


想要試圖將燥熱壓下去。


 


不曾想剛喝了一口,氣血衝行,一口汙血從喉間噴了出來。


 


空氣瞬間彌漫起腥味。


 


這熱毒發作得真快。


 


也罷。


 


S了也好。


 


肉身不再難忍,也不會被思念折磨。


 


落得一個真正的清淨自在。


 


這般想著,我自顧地輕笑了一聲。


 


「姑娘這般心境,

倒與傳聞不符。」


 


5


 


窗下突然傳出一陣聲音。


 


我猛地轉身,隻見一個男子,一身白衣,藤條束發。


 


眉眼清澈。


 


整個人站在那,散發著不言而喻的幹淨感。


 


「在下張麟,玄號——憫仙。」


 


原來是丫鬟們口中的張家郎君。


 


我的未婚夫婿。


 


「郎君,何事?」


 


「數月前,我在山郊道臺見過你一次,那時你身染妖氣,可卻是一個凡人。」


 


他見我擰眉,並未解釋,反而繼續道:


 


「我以為有大妖現世,民間恐遭不測,便私下打探了關於你的種種消息。」


 


「所以憫仙道長娶我,是要滅妖?」


 


他輕輕搖頭。


 


那雙眼始終柔和,

並無S意。


 


「姑娘命格多舛,本應是一具枯骨,可卻從十二歲那年身子突然好轉,我猜那大妖用了自身妖力壓制你體內的病症,可見那妖也並非大惡。


 


「而你這八年間去過山郊道臺數次,焚香抄經,也並非惡人,如今你身上的妖氣也消失不見,除了你懷中的藥丸……」


 


原來他想要離逍給我的藥。


 


我從懷中掏出,呈在掌心。


 


他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動容。


 


可神色卻無半分貪婪。


 


我不解。


 


不禁問道:「既知曉我命不久矣,又並非滅妖取藥,你到底索要什麼?」


 


「這藥丸雖是仙品,卻無法抵擋生S。」


 


「也可緩解姑娘嘔血之症,姑娘為何不服下?」


 


我垂眸苦笑。


 


「必S之身,

何必……」


 


沉默片刻後,憫仙輕嘆一聲。


 


「姑娘何必自欺欺人。


 


「如若可以,沒有人會靜靜等待S亡,可你該知人妖殊途……妖本就無情。」


 


又是人妖殊途。


 


難道我不知?


 


可那又如何。


 


我確實早該入土,是離逍救了我,給了我希望,讓我依賴,讓我生情。


 


既然有雲柩相伴,又為何招惹我。


 


那句「歸期不定,等我回來」,像是撤走我的最後一根浮木,又給了我一根稻草。


 


如若他知曉致我之S的兇手,就是他的雲柩。


 


他會如何呢?


 


6


 


憫仙離開前,並未要走藥丸。


 


反而問我:「姑娘可還願意嫁?


 


我錯愕地看著他。


 


事到如今,他都已知曉,何苦再趟我這渾水。


 


「今生娶你是為了善了前世你我因緣,你命不久矣,家中又無依靠,S後怕是一卷草席,草草了事。可如若嫁給我,我可用自家福蔭庇護你S後亡魂,替你超度,望來生你有個好歸處。」


 


「真的有前世來生嗎?」


 


憫仙點頭。


 


「可我從未夢到過……」


 


「凡人不知,隻是時機未到。」


 


想到我此生,受盡病痛,愛而不得,無根無萍,「我還能有來生嗎?」


 


「總有希望,不是嗎?」


 


我朝他俯身一揖,「那便多謝道長了。」


 


今生如此,隻願來生能得個平安。


 


後來。


 


僅僅隔了三日。


 


良辰吉日。


 


我還是如常梳妝,更衣。


 


從崔家離去,嫁入張家。


 


憫仙牽著我手中的紅繩,一步一步將我帶入張府的正廳。


 


我垂眼看著腳下的青石路。


 


視線卻變得有些模糊。


 


原本的青石路變成了一層層階梯。


 


耳邊的恭賀賓客聲突然變成了一陣陣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