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寧宴聽到聲音,連忙推開房門:


「覺夏,怎麼了?」


 


我的樣子似乎嚇到了他,他連聲音都抖了一下:


 


「寶寶,你怎麼哭得這麼厲害?


 


「是撞疼了嗎?醫生呢,快叫醫生過來!」


 


「不用了。」


 


我推開他,一瘸一拐地站起來。


 


閉了閉眼睛,壓下眼角的水跡:


 


「寧宴,你既然結婚了,就請尊重你的妻子和孩子。」


 


我攥緊手指,指甲在掌心掐的發白。


 


盡力忍住,還是泄露了一絲哽咽:


 


「也請,尊重一下我。


 


「不要讓我當這種上不了臺面的第三者。」


 


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


 


我不敢再看他,向房門口走去。


 


寧宴突然大聲的說:


 


「小李!

我閨女叫什麼名字!」


 


李秘書嚇了一跳,反射性地回答:


 


「寧小球!」


 


還以為我的心髒已經不會再疼了,卻還是被這個名字扎了一下。


 


應該是個,出生在秋天的孩子吧。


 


「多大了?」


 


李秘書聲音洪亮:「五歲!」


 


我的頭暈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


 


難道...難道在我們剛分手的時候,他就生下女兒了嗎?


 


寧宴瞥了一眼我的臉色,語速更快:


 


「我是說,她是個什麼東西!」


 


「啊?」李秘書懵了幾秒鍾,「是、是隻田園貓啊。」


 


寧宴重重地呼吸了一下:


 


「說得對,我差點給忘了。」


 


李秘書:「......」


 


李秘書:「?

??」


 


他見勢不對,立刻腳底抹油跑了。


 


寧宴長臂一展,攬住我的腰。


 


無奈又縱容地笑了一下:


 


「溫覺夏,連隻貓的醋你都吃?」


 


他打開相冊,給我看寧小球的照片:


 


「你忘了嗎,這隻小貓是你走的時候,剛在學校裡出生的,我們還一起喂過。


 


「你個小沒良心的,把我們孤兒鳏夫的給扔了,還回過頭來問我這孩子是誰。」


 


寧宴的嘴角勾起一點笑,握住我的手腕。


 


熨帖的體溫傳來,像是一個安全的、牢不可破的镣銬。


 


「寶寶,你為什麼不嘗試著,更相信我一些呢。


 


「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當初接近我,就是為了那份填海的批文?」


 


11


 


我已經驚呆了,完全給不出任何反應。


 


身體和大腦仿佛失去了連接,隻會抬起頭,呆呆地看著他。


 


眼底還帶著淚痕。


 


寧宴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拿起一張湿巾,溫柔地擦幹淨我臉上的眼淚:


 


「文件放在那裡,就是等你拿的。


 


「誰知道你倒是果斷,拿了批文就跑,連我都不要了。


 


「好不容易抓到,我不該把你關起來嗎,嗯?


 


「還有這個。」


 


他打開手機,又翻出了一張照片。


 


那張照片,赫然是七歲的我。


 


那時的我因為高燒眼盲,而站在我身邊,竟然是——


 


我睜大眼睛。


 


那個站在我身邊,攙扶著瘦弱眼盲的我,我把帶出那個魔窟的人。


 


竟然是寧宴。


 


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僵硬地佇立在原地,連腦子都是一片漿糊:


 


「寧宴,為什麼、為什麼,會...是你?


 


「當初救我的人,不是...林澤嗎?」


 


寧宴把我抱在他的膝蓋上。


 


輕輕撫著我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動作舒緩:


 


「是我。


 


「我們剛走出那個山溝,我就被寧家接了回去。


 


「等我醒過了,想去找你的時候,發現醫院裡已經沒人了。


 


「我找了你很久,終於,在大三那一節課上,再次遇見了你。」


 


我驟然想起來:


 


「你後背上的那些傷口......」


 


在他小麥色的流暢背肌上,有道道陳舊的傷痕。


 


原來,小時候為了救我,用脊背幫我擋住了人販子鞭笞的人,是他。


 


我的眼淚落了下來,

一滴一滴,掉在他的手背上;


 


「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寧宴的眼眸深邃。


 


像是靜謐夜空中閃爍的寒星,所有的光芒都凝聚在我的身上:


 


「因為我要你愛我。


 


「不是出於感激或者報恩,所以選擇跟我在一起。


 


「而是毫無保留,隻是愛我。」


 


寧宴站落地窗前,陽光毫無阻礙地傾灑而入,給他的睫毛鍍上一層毛絨絨的金邊。


 


身上帶著陽光、木質香水和愛的味道。


 


他很溫柔地笑了:


 


「都說愛人如養花,那麼想要養這朵名為溫覺夏的花,一定需要很多很多的愛。


 


「正好,我有很多很多的愛。


 


「如果你沒有感受到我對你的愛,讓你沒有安全感,那麼,是我的不對。」


 


他拿出一對婚戒,

認真地看著我:


 


「這是我定制的戒指。


 


「裡面有監控定位,是雙相的。


 


「我可以一直看著你,你也可以一直看著我。


 


「我可以向你走九十九步,你可以,向我走一步嗎?


 


「覺夏,你願意嫁給我嗎?」


 


溫柔的臂膀環抱住了我。


 


他的胸膛堅實,我的臉貼緊他的胸口,能清晰地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透過肌膚傳遞給我,與我的心髒漸漸同頻。


 


仿佛在告訴我,從此刻起,會有人永遠堅定地站在我身邊。


 


我的嘴唇微微顫抖,喉嚨哽咽,淚水在眼眶邊緣搖搖欲墜。


 


向他伸出手,哽咽地說:


 


「我願意。」


 


我向他走了一步,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終於站在了暖融融的陽光下。


 


12


 


戴上戒指之後的幾天,我一直在好奇地擺弄這枚戒指。


 


有點類似於一個智能手環的縮小版,可以和手機相連。


 


監控我和寧宴之間的實時距離、心率健康、心情指數,還有安全報警系統。


 


全部都集中在這一枚小小的指環裡。


 


寧宴坐在我身邊:「看什麼呢?」


 


「在看你的心率。」


 


手機軟件裡的數字一跳一跳的。


 


我發現,在寧宴看我的時候,他的心跳好快。


 


我突然起了惡作劇的心思,湊過去,坐在寧宴的大腿上,親了他一口。


 


寧宴的心率直飆 130。


 


我親了一口就不親了,垂著腦袋,繼續感興趣地研究:


 


「咦,你的心跳好快啊。


 


「還有情緒,

你現在的情緒是,開心、激動,和...興奮。」


 


寧宴危險地眯了下眼睛:


 


「還有心跳更快的,要試一下嗎?」


 


他捏著我的手腕,領帶一圈一圈地纏繞。


 


像是捕獵者,在進攻前的前奏,笑眯眯地說:


 


「寶寶,今晚過分一點,可以嗎?


 


「在鏡子前面。」


 


那是一面等身鏡。


 


鏡面寬闊而平滑,似一泓靜謐的湖水,忠實地映照出面前的一切。


 


我嗓子都哭啞了,實在是沒眼看,別過頭去。


 


卻被寧宴捏著下巴,又強行轉了過去。


 


他的氣息吹拂在我耳邊:


 


「看著鏡子,看看你愛我的眼神。


 


「也看一看,我愛你的樣子。」


 


這天晚上,我和寧宴的心率最高飆升到了 160。


 


最後,我窩在寧宴的懷裡,心率又慢慢回落。


 


噗通、噗通、噗通。


 


同頻共振,交響樂中的鼓點,交織在一起。


 


像是一個安寧平和的夢。


 


我靠著他肌肉流暢堅實的胸膛,嘴角向上翹起,聞著他身上好聞的木質香氣。


 


從今以後,我應該,都不會再失眠了。


 


13


 


一個月後,我終於回到「橘子與水果」餐廳。


 


助理和服務員們歡呼雀躍,向我打手語:


 


「覺夏,你這段時間去哪裡了?


 


「這段時間好多好事發生!」


 


我這才知道,原來寧宴對餐廳的投資,是以我的名字進行的。


 


受益人填的全部都是我。


 


他把餐廳重新裝修了一遍,邀請了知名的法餐大廚。


 


甚至還幫忙牽線搭橋找了頂級食材供應商,確保餐廳每日都能空運最新鮮的食材。


 


又聯系了知名時尚攝影師孟搖星拍了宣傳照。


 


在招聘人員的選擇上,他尊重了我的意見,依然為殘障人士提供就業崗位。


 


一波一波地投錢下來,最好的食材、最優質的服務、最頂尖的宣傳。


 


不過短短半年,「橘子與水果」餐廳儼然成了京城最知名,也最賺錢的餐廳。


 


客人們對餐品的味道贊不絕口,常客絡繹不絕。


 


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漂亮小姑娘。


 


她跟我加了聯系方式,笑眯眯地說:「你好,我叫江無憂。」


 


沒過多久,我收到了江無憂發給我的結婚請帖。


 


新郎是京城裡一個出了名的品性低劣的富二代。


 


寧宴捏著請柬,

挑了下眉:


 


「這不是江家二小姐嗎。


 


「明戀她那個修閉口禪的京城佛子哥很多年,每天都對著鏡子叫自己嫂子,逼得她哥快學會用手語結印了,竟然會妥協嫁給別人?」


 


我皺著眉頭,當即要給江無憂打電話:


 


「不行!這麼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怎麼能嫁給這種垃圾?」


 


「別急。」寧宴按住我的手,笑得意味深長,


 


「這對孽緣,也快見分曉了。」


 


三天後,我跟寧宴赴宴。


 


婚宴大廳奢靡豪華,美輪美奂。


 


等了足足一個小時,新郎和新娘卻遲遲沒有到場。


 


賓客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婚宴大廳的屏幕突然亮起,開始播放一段視頻。


 


受害者的樣子被打了嚴嚴實實的馬賽克,新郎醜惡的樣子卻分毫畢現。


 


警察衝入婚宴,把新郎拷走帶走。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連串的鬧劇。


 


而江無憂,自始至終就沒出現過。


 


我抓住寧宴的手臂:


 


「無憂呢?和她還好嗎?」


 


寧宴看了眼手機,笑了:


 


「好著呢。


 


「小狐狸策劃這麼一出好戲,不就是為了逼老狐狸承認自己的心思,現在隻怕哭得顧不上你。


 


「走吧,還沒吃上飯,餓S了。」


 


14


 


他拉著我的手,最後還是去「橘子與水果」餐廳。


 


餐廳裝修一新,線條流暢而優雅,搭配著鮮花裝飾,時尚又浪漫。


 


客人們絡繹不絕,服務員們往來穿梭,看到我,都會笑眯眯地向我打個招呼。


 


也有熟客笑著說:


 


「溫老板來啦。


 


「你家法餐太好吃了,我推薦給好多朋友。」


 


我微笑著一一回應。


 


我的病情最近好了很多,已經很久沒有再失眠焦慮,也不用再看心理醫生。


 


寧宴在我身上拴住了安全繩。


 


並且,幫我找到了人生更多的支點。


 


不僅僅是他對我毫無保留的愛。


 


還有友情、親情,以及在自己喜歡的領域被肯定、被認同的成就感。


 


寧宴看到牆上新掛了一副藝術畫,上面用英文寫了一行話。


 


我走到他身邊,勾著他的手指:


 


「出自我最喜歡的一本書,裡面的一句詩,和我最想要的一種感情。」


 


寧宴笑了一下,扣住我的手腕,溫柔地問:


 


「那你找到了嗎?」


 


我怔忪地看著他。


 


時光的長河奔騰地流淌。


 


而我站在河岸上,慢慢地向回走去。


 


那七歲的我,因高燒而眼盲,被父母拋棄,又被人販子拐賣。


 


在破舊的倉庫裡,飢一頓飽一頓,瘦的骨頭都凸了出來。


 


寧宴抱著我,在我耳邊悄悄說:


 


「我從那群人桌子上偷了一個橘子,你吃點,是甜的。」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隻有橘子清香的氣味蔓延在鼻端。


 


那是二十歲的我,準備去勾引寧宴,滿腦子都是接下來的動作。


 


我該怎麼開口?


 


跟他借筆記?


 


還是明天去看他的球賽?


 


這是一節外國文學鑑賞選修課。


 


講課的是位優雅的老教授,娓娓道來。


 


講的文學作品是《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


 


她輕聲朗讀,

聲音圓潤,吐字舒緩:


 


「我渴望有人至S都暴烈地愛我。


 


「明白愛和S一樣強大。」


 


我不自覺地抬起頭,怔怔地看向講臺上的老師。


 


一陣強烈的震動自胸腔深處蔓延開來。


 


像是細密的鼓點,一下一下,敲擊這著我的心髒,撞擊著肋骨的囚籠。


 


「並永遠——


 


「站在我身邊。」


 


時光呼嘯而過,我回到了二十五歲的現在。


 


在我最喜歡的餐廳裡,做著我最喜歡的事業,旁邊站著我最喜歡的人。


 


在這個世界上,確定的事情有那麼一兩樁,就足以抵擋人生的種種無常了。


 


寧宴轉頭看向我。


 


陽光落在他的眼睛裡,把他棕色的瞳仁照得更加淺淡。


 


像琥珀。


 


像蜂蜜。


 


像被夕陽染透的湖水。


 


像小狗清透的眼珠。


 


裡面倒映的,隻有一個我。


 


於是,我也笑了一下。


 


眼淚差點掉了下來。


 


「找到了。」


 


我說,


 


「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找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