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回頭看著我，道：「三天？」
「對，三天，」我說，「所以，不管你有什麼想法，都陪我過完這三天，好嗎？」
柳鷺顯得很猶豫。
我伸出雙手，用力抓住了她的手。
「算我求你的，好不好嘛？」我撒嬌道，「你如果真那麼想，也不差這三天呀。」
在未來，我這招對柳鷺屢試不爽。
這招果然奏效。
柳鷺垂眼望著我的手，隨後淡淡地將臉撇開。
「知道了，」她低聲妥協，「那就三天。」
9
其實我多少知道發生了些什麼。
盡管柳鷺從來沒對我說太多。
長大後，柳鷺有一段時間和我住在一起。
我們擠一個出租屋，吃同一份飯，
睡同一張床。
偶爾她做夢的時候，會語氣驚慌地說幾句夢話，大概是讓他們放過她。
我一直裝作不知道。
她的手上有深深淺淺的刀痕，她對我說，是以前去荊棘地裡幹活擦的。
但荊棘割不出那樣深那樣密的痕跡。
曾經的柳鷺，一定絕望極了。
她染古怪的頭發，大概也是天真地覺得，那樣能夠嚇退欺負她的人，保護她自己。
一個人的時候，她是怎麼度過的？
被親人忽視，被同學欺凌，她該有多難過？
眼前的柳鷺獨自走進了小區。
而我將車開出一個拐角，又悄悄走了回來。
隔著昏黃的路燈，我遠遠望著柳鷺從華麗的小區離開，從岔路口轉頭去了反方向。
——一片黑暗的、零散的舊樓。
那甚至不能被稱作一個小區。
她不該以為那樣拙劣的謊言能瞞住我。
或許，她根本知道我知道一切。
但我選擇尊重她，也尊重她用於掩蓋傷口的謊言。
10
第二天一早，我如約出現在「香格裡拉」小區門口。
柳鷺看見我的車，躊躇了一下，隨即朝我走了過來，坐上了我的副駕。
我從後座拿過給她準備的兩個大肉包、一個茶葉蛋和一瓶溫牛奶遞給她。
她接過去，有些遲疑地問：「是不是太多了？」
「你長身體呢，多吃點，」我答，「昨天回去還好嗎？有沒有挨罵？」
柳鷺搖了搖頭，隨即苦笑著道：「我說了，沒人在乎我的。」
「沒挨罵就好，」我說，「你慢慢吃，我送你去學校。
」
她卻忽地道：「我不想去學校。」
「那你想去哪兒？」
「都行，」她轉頭望著我，語氣不安地微顫，「……隻要不去學校。」
我注視了她一會兒，確定她是認真的，隨即將車停了下來。
「你班主任電話是多少？」
「你想做什麼？」
「請假啊，妹妹，」我無奈地按著手機，「總不能讓你被記過吧！」
我很容易就向柳鷺的班主任報備好了一切。
——順帶還旁敲側擊地告知了一下柳鷺在學校受欺負的事。
柳鷺坐在我身邊，眉頭微微擰起來，顯然沒想到我會說這些。
等我掛了電話，她說：「老師不會管的。」
「你怎麼知道？
」
「我說過，」她回答，「沒用。」
「一次沒用就說兩次，兩次沒用就說三次，這個老師不理，你就跑去校長室，」我耐心地道，「再不行，你就跑去教育局，把事情鬧得越大越好。」
她眼神忽閃：「……哪有你這樣教小孩的？」
「你不要覺得這樣丟人，你是在保護你自己，應該覺得丟人的是他們。」
柳鷺問：「那要是還沒用呢？」
「你先做了再說，不要預設失敗。要是還沒用……那你也打咯，他們怎麼欺負你，你就怎麼欺負回去。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總之讓他們付出代價。有了代價，人就不會輕易行動，知道了嗎？」
柳鷺似懂非懂地點頭，顯得很乖巧。
我伸手揉了揉她的一頭S馬特頭發，
揉到最後，不由「嘖」了一聲。
「受不了了，我必須帶你去剪個頭。相信我，你以後絕對不想回憶起自己這個樣子。」
11
我找了一家門頭看起來老舊且靠譜的理發店，帶柳鷺走了進去。
裡面的理發師兼老板隻有一位，是個留著新潮短發的姐姐。
看見柳鷺的一瞬間，她挑起眉，露出尊重但不理解的神色。
我將柳鷺按在椅子上，對理發師道：「交給你了。」
一小時後，我總算看見了一個更為熟悉的柳鷺。
原本亂蓬蓬的頭發變得順滑，顏色也變得更為柔和。
理發師頗為驕傲地說：「知道你們學生查得嚴，我特別給你的發色做了處理。在暗處是黑色，在陽光下就是紅色，很漂亮喔！」
柳鷺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仍然怯怯的，
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劉海被剪短，露出一雙清秀的眼睛。
我將手放在她肩上，拍了拍。
「看起來舒服多了。」
等走出了理發店，柳鷺忽地問：「為什麼？」
我反問：「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幫我做這些？」
「你這人很奇怪啊，」我說，「我帶我閨蜜剪個頭發是什麼很奇怪的事嗎？需要理由嗎？」
柳鷺陷入沉默。
「那未來的我在做什麼？」她問，「是她讓你來勸我的嗎？」
「那倒不是……」
我有點心虛。
未來的柳鷺，恐怕這時候剛剛趕回家，正因為我的S崩潰大哭吧。
真不想看她哭啊。
我輕輕嘆了口氣。
小柳鷺卻似乎會錯了意。
她像驚弓之鳥一樣收緊了放在身側的拳頭，低聲自嘲：「……你怎麼會和我這樣的人做朋友？」
我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柳鷺平靜地繼續說了下去：「長得醜、性格差、不討喜，成績一般，不聰明，說話也很無趣。和我這樣的人做朋友，到底有什麼意思？」
我抿緊唇，停下了腳步。
梧桐葉飄落在街道上，被車輪碾碎，發出沙沙的響聲。
我說：「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
柳鷺「欸」了一聲。
我有些壓抑不住自己沒來由的怒氣，費了很大功夫，才平復自己的情緒。
「你不是那樣的人，」我陳述道，「別再那樣說自己了。」
盡管努力克制，我還是漸漸控制不住自己的音調。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你已經過得很辛苦了，但為什麼連你自己都不幫著你自己？」我問，「為什麼連你自己都幫著別人欺負你自己？」
12
很長一段時間，柳鷺沒有再開口說話。
她隻是靜靜地走在我身旁，不知在想些什麼。
街邊的老式爆米花機發出「嘭」的一聲，隨即升起一陣灰煙。
我與柳鷺走到溪邊。
靠著石砌的欄杆，柳鷺終於再次出聲。
她問：「我們是怎麼認識的？」
我反應了一下，才意識到她問的是以後。
我想了想，回答了她。
「是 2018 年的一次漫展，我裝扮成了一個知名遊戲裡藍色盔甲的女性角色，而你裝扮成了天使。」
柳鷺聽得入神。
我接著道：「我們在漫展上遇見，
交換了聯系方式，很快成了很好的朋友。大學畢業以後，我們搬到了一起，開始各自努力工作。」
柳鷺問：「除了你以外，我還有其他朋友嗎？」
「當然了，」我說，「你性格活潑，長得可愛，工作認真，大家都喜歡你。休息的時候，你會開著跑車帶我去江邊兜風；半夜餓了，你還會跟我一起去吃火鍋。」
「我原來能變成那麼厲害的人啊。」
「你本來就是那麼厲害的人，」我糾正，「所以，再等等看吧。」
「等什麼？」
太陽漸漸升到了最高的位置，溫暖燦爛。
我笑著說：「等我遇見你啊。」
13
現在的柳鷺或許覺得，是我拉住了她。
但其實，不是的。
是她救下了我。
她原本就是很好的人，
隻是她自己還沒發現。
她並不是陰暗的人，隻是暫時陷進了陰影。
我遇見她的那一天，漫展出了個大事故。
有不法分子持刀行兇，遊客和 coser 們慌張地後退，不敢上前，而我受到波及，受傷倒在原地。
是柳鷺上前，護住了我。
後來，保安和警方很快趕到，將兇手帶走。
如果不是柳鷺，後果不堪設想。
因為她，我們開始了一段珍貴的友誼。
也因為她救下了我，我才能來到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拉住此刻的她。
我有個不算幸運的家庭，但我從不缺少家人。
朋友，是我自己選擇的家人。
柳鷺和我，早就是如同親人一般的關系。
當天晚上，我帶柳鷺吃了新潮昂貴的西餐。
菲力牛排配上預制的鵝肝醬，在當時來說，已經算是非常豪華的搭配。
柳鷺笨拙地拿起刀叉，努力地切下一小塊肉，細嚼慢咽。
熟絡之後，她的問題越來越多。
比如她以後會考上怎樣的大學，做怎樣的工作，談過的戀人大概是什麼樣子，能不能天天吃像今晚這樣好的飯。
我隻是笑笑，沒有回答得更多。
有些事情，還是要自己去親身探索才有意思。
我告訴她，人生的容錯率高得超乎她的想象。
她一定會走到很好的未來，因為我已經和她一起見過那樣的生活。
她隻需要相信，然後向前走。
吃過飯，我在當地唯一的四星級酒店開了間豪華房，帶著柳鷺住了進去。
我知道，今天將是我和她的最後一晚。
從豪華房的高層窗戶向外看，窗外的夜景流光溢彩。
小鎮華燈初上，街道車水馬龍。
柳鷺趴在窗戶上，眼睛裡映著跳躍的光團。
她問我：「是不是隻要我努力走到未來，就能再見到你？」
「嗯，」我摸摸她的腦袋，向她承諾，「放心，你一定會再見到我。」
14
第三天，柳鷺不再排斥上學。
對她來說，這隻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上學日。
我送她去了學校，停在離校門口不遠的位置。
「去吧，」我說，「加油。」
她下了車，走出兩步，又回過頭看我。
然後，她突然喊了我一聲：「姐姐。」
我恍惚想起，後來的柳鷺，是很喜歡喊我姐姐的。
明明我隻比她大三天。
我跟著下了車，眼前的柳鷺動作滯了滯，倏地轉身朝我走過來。
在我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重重地抱了我一下。
「你要等著我去找你。」她小聲說。
我怔了怔，安心地笑起來。
「嗯，」我回答，「一言為定。」
15
柳鷺的背影徹底消失在了學校的上坡道。
我看了眼時間，還剩幾個小時。
最後的時間，我把跑車還給了租車行，又去找了一趟柳鷺的外公外婆，給他們買了些日用品和補品，懇請他們好好照顧柳鷺。
我告訴他們，我是地府派來的使者。
如果他們不善待柳鷺，黑白無常很快會找他們索命。
老一輩總是信這些。
我說得煞有其事，他們也沒了罵我的底氣。
做完這一切，我慢慢悠悠地在這個柳鷺長大的小鎮裡闲逛了幾圈。
直到這時候，我才終於有了一點要離開的實感。
這時，地府的系統問我：「還有一點時間，你要不要再回到你走的時間點？這個時候，你的親友已經在給你準備葬禮了。」
我問：「可以這樣嗎？」
「可以，但你不能以實體出現，隻能以魂魄形態旁觀。」
「沒關系，」我說，「請送我回去吧。」
16
眼前再次出現了一陣白光。
當視線再次變得清晰，映入眼簾的是熟悉的街道與公寓。
——我和柳鷺合租的地方。
盡管現在這裡已經一片狼藉，被損毀得不成樣子。
我生日當天晚上，我們租住的公寓起了大火。
因為火勢兇猛，又是深夜，很多人都沒有反應過來著火了。
我睡得淺，及時醒了過來。
但當我抱著貓連滾帶爬地逃出公寓，我忽然意識到，身後的公寓裡還有許多人。
許多我熟悉的人。
隔壁的夫妻很恩愛，妻子剛剛懷孕；樓上的阿婆腿腳不好,卻還常常煮雞湯分給我們；對門的小哥養了兩隻柯基，正在工作實習期。
我沒有辦法對他們棄之不顧。
我們住的是一間四層公寓，離市區有一段距離，離消防大隊也不算近。
等他們過來,恐怕許多人都已經S在睡夢裡。
於是，我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撥打完消防電話後，我用湿布捂住口鼻,返身衝回了火場。
我挨家挨戶地砸門、呼喊，盡可能地讓更多的人逃了出去。
但最後,我自己因為體力不支昏迷在樓道中,直至S去。
我救了許多人。
這或許就是為什麼，地府願意為我網開一面，完成我最後的心願。
17
柳鷺顯然還沒能接受我的S亡。
她紅著眼蹲在街邊,面前是閃動的火盆。
當下的時間線也已經過去了三天。
柳鷺將紙錢一疊一疊地丟進火中,緊抿著雙唇,但並沒有哭。
我的魂魄在她身邊跟著蹲下去。
「這樣可不行啊，柳鷺,你是不是沒有好好睡覺？皮膚變得好差。」
柳鷺當然聽不見我說話。
她雙眼放空,一言不發。
直到所有的紙錢都燃燒殆盡,她突然低下頭,將臉埋進了手臂中。
「你沒有告訴我……」
她低低地、囈語一般地自言自語。
「姐姐，你從來沒有告訴我你會離開……」
我的靈魂一陣刺痛。
陰雲之下,柳鷺無助地蜷縮成了一小團。
我想將手放在她頭頂，像以前一樣摸一摸她的頭發,卻隻是徒勞地穿過了她的身體。
該是告別的時候了。
18
我的告別儀式是由柳鷺主持的。
直到儀式當天早上,她依舊顯得恹恹。
殯儀館來了許多人，門口放著籤到本。
柳鷺站在臺邊，意志消沉。
我很想要做些什麼，卻什麼都做不到。
這時,柳鷺似乎突然看到了什麼。
她走向⻔口,步子逐漸加快，最後停在了門前。
不遠處的⾼樓上閃動著⼀款遊戲回歸的廣告,
正是當年我和她在漫展相遇時 COS 的那個遊戲。
廣告語恰好還是那一句：「這個世界需要更多英雄。」
柳鷺望著那句話,忽然輕輕地笑了。
她喃喃地道：「是啊,誰讓你就是那樣的人呢。」
她很清楚我是怎樣的人。
她也知道,如果當時在家的是她,她或許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我知道,柳鷺終於接受了我的離開。
我很欣慰她接受我的離開。
即便我無法繼續在她身邊，我也相信,她永遠值得更好的一⽣。
或許我們的相遇注定會走向離別。
或許很多時候，我們的相遇就是為了學會面對離別。
但我們共同度過的記憶真切動⼈,這就已經⾜夠。
柳鷺⼀步步走回了殯儀館，
又一步步走到了話筒前。
不久，她開始平靜地、溫柔地述說我的一生。
我站在臺下,鼓著她聽不⻅的掌聲。
19
葬禮過後，柳鷺將我葬在了⼀個山清水秀的地方。
生態葬,很有趣，能和樹做鄰居。
她知道我喜歡樹。
屬於我的地方，由她給我立了⼀塊⼩⼩的墓碑。
墓碑上寫著⼀行小字：
「這裡埋葬著我永遠的、最好的朋友——江箏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