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自他雙腿殘疾後一直照顧他。
從三十歲到百年。
他走時微闔著眼,滿意不已:「要是有來生,我肯定娶你。」
我卻搖了頭,抽出他握著的手。
他不解。
來不及說一個字就離開了。
我輕嘆了口氣。
伸手捂住他的眼:「若有來生,求你與我擦肩而過不停留。」
「我們再無關系發生。」
1
顧城以為,我照顧他這麼久,就是為了一個名分。
我為他做一切妻子該做的事。
陪他睡,為他生子,處理好他家中的一切。
可他七十年都沒松過口,讓我嫁給他。
到S,或許覺得是獎勵,他許給了我來生。
但我真的不需要。
他S的那一刻,我心中一口氣突然就散了。
想想這麼多年的堅持,或許真的不值。
我神遊的時候,同桌一巴掌拍向我腦門。
我頓時一驚。
沒來得及弄明白他的擠眉弄眼,班主任不悅地叫了我的名字:「蘇令華,你來。」
同桌一副看好戲的表情等著我挨訓,我卻隻覺歡喜。
我重生了。
重生在 1977 年,我大學剛入學的時候。
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後,他望著我,未開口先嘆了好幾聲氣:「宗康想參軍,這簡直是胡鬧,你勸勸他。」
宗康就是我同桌,整天像個浪蕩公子,沒正經的時候。
他突然正經地想參軍,我很意外。
我說:「參軍也挺好的,他本來也不想讀書,還有你這個舅舅管著他,
他就更不想來學校。」
班主任皺著眉,擠得額頭紋更深了:「我還要帶他回香港,探親申請好不容易通過。」
見我還是不想多管闲事,接著說:「他外婆身體不好了。」
宗康跟家裡人關系都不好,倒是念叨過好幾次他外婆。
我問班主任,有沒有把他外婆的事告訴他。
班主任突然很奇怪地看我:「說了,沒用。」
我回教室後,已經到了中午放學時間,課桌上放著一個鋁飯盒。
這東西著實久違了。
我走過去打開,紅燒肉獅子頭,在這個年代可是大菜。
我撇撇嘴,重新將蓋子蓋好,推到宗康桌子上。
手腕突然被攥住,我一口氣提起:「你幹嘛?」
轉過頭,卻看見顧城沛。
他大汗淋漓,
仍在喘息。
像是跑了很久。
看到我眼神裡的落差。
他問:「你把我認成別人了?」
「你不記得我抓你時是什麼樣子?」
前世顧懲不喜說話,有事找我時,總會無聲出現在我身後,突然伸出一隻冰涼的手,攥住我手腕。
我總是被他的動作弄得頭皮發麻。
克制著不將他甩開。
告訴自己,他隻是因腿殘而變得有些古怪。
等等就好了。
可是,他一直沒好過。
折磨我直到他離世。
我掙開他的手,反問他:「你什麼時候抓過我?」
我和顧城沛這個時候,隻是見過幾次面的同學。
他見我時最多禮貌笑笑,點點頭。
這個時候,他滿心滿眼的隻有他們班的班長,
田瑾之。
顧城沛了然:「這樣啊,這樣也好。
「你吃飯沒,我帶你去食堂?」
他走近一步,我退後一步。
我不想讓顧城沛知道我重生了。
也不想重蹈覆轍,像前世一樣蹉跎七十年。
我想要離他遠一點,再遠一點。
退無可退時,我說:「不用了,我有飯。」
我拿起宗康的鋁飯盒。
大口大口地吃。
顧城沛眉心微蹙:「慢點,你都噎到了。」
我不斷嗆咳,逼出眼淚。
挫敗感湧來,我將飯盒摔回桌子上,拿起軍挎包往教室外走。
顧城沛追上來:「令華,你別生氣,剛才是我不對,我不該隨便牽你的手。」
「你是女孩子,我得和你保持距離。」
「但我真的想請你吃飯,
你給我個機會吧。」
我反感停住:「有沒有人說過你很煩。
「自大,冷漠,目空一切,對人毫無尊重。」
「現在還多了一個S纏爛打。」
「滾,離我遠一點!」
顧城沛被我罵懵了。
他喃喃道:「你一直是這麼看我的?」
「可是……」
我知道他想說可是什麼。
可是,那我為什麼還能在十年後,因為一句他需要我,就不遠萬裡奔赴到他身邊。
不做心外科的專家。
甘心做一個護工。
自輕自賤七十年之久。
顧城沛還想說什麼。
突然有人叫了他一句:「沛城?」
他就停下來。
沒再跟著我。
那個人是田瑾之。
顧城沛的愛而不得。
2
自那日過去三天,我都沒再見過顧城沛。
聽說他又幫著田瑾之去家裡照顧老人。
跑前跑後,甘之若飴。
我想,顧城沛應該不會再來找我了。
宗康卻一直因那日盒飯的事找我麻煩:「你知道那天我有多餓嗎?我餓得能吃下一頭牛,可我碗裡充其量隻有一斤豬肉,就這你還全都禍禍了,你說你於心何忍?」
我像趕蒼蠅一樣趕他:「我不是重新給你做了一份?不對,三份都有了,那天我用好幾個飯盒裝過來的。」
我不住校,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
做飯什麼都很方便。
宗康哼哼唧唧:「那也不行。」
我重重地放下水杯:「那你想怎麼樣?
」
他立即笑嘻嘻地去給我打水,邊往外走邊說:「先欠著,我什麼時候想好再跟你說。」
好無語。
生拿硬要。
我就這樣平白欠了個人情。
宗康究竟是想參軍,還是該回香港,我沒參與其中。
我有什麼資格介入別人的人生。
他想怎樣,都隨他。
隻是,前世宗康去了哪裡。
我好像怎麼都想不起來。
我大二時出國,自那之後就沒聽過他的消息。
中午放學時,我回住處。
田瑾之突然來找我:「蘇同學,我能去你家午休嗎?」
她手SS捏著課本,嘴唇也緊抿著。
好像有什麼難以啟齒的原因。
但我不想過問。
我說:「抱歉,
不方便。」
她突然伸手拽住我,我衣袖「嘶啦」一聲。
田瑾之也很意外:「我沒怎麼用力的。
「可能你這種進口的的確良布料就是不怎麼樣吧,賣得再貴也是塑料做的,和我們這種土布料不一樣,便宜,但結實,有韌性。」
「就像風雨來臨,最先S掉的不是荒野的雜草,而是被精心養護的名貴花草。」
七十年代,賣得貴的還是化纖布料,純棉的反而便宜些。
七十年後截然相反。
如果七十年後田瑾之想起今天,應該也會啼笑皆非吧。
我莞爾:「精心養護的名貴花草一般會養在室內,或有專門的花房庇佑,不會經風雨。」
田瑾之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得難堪。
但她很快調整好:「你說得好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不說這個了,
蘇同學,我們趕快去你家吧,午休就兩個小時,我昨晚沒睡好,真的想好好睡一覺。」
「不方便。」我再次重申。
她竟然哭了:「你們這種有錢人家的大小姐,是不是都看不起我們這種貧民窟的女孩兒?我是每個月隻拿二十塊補助,不如你大小姐一個月的房租多,可這樣我就不配進你住的地方了嗎?我會把你家弄髒嗎?」
我說:「或許我們對家的認知不一樣,我一般不把出租屋叫家。」
我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很多年後,父母離世,我在異國他鄉時,也是這樣認為的。
所以從來沒有橫跨大洋回國過。
唯一一次回來,就是顧城沛殘疾,在醉酒後給我打來電話。
這一回,就徹底困住了我。
除顧城沛視線所及的範圍外,我哪兒都沒去過。
但我現在的出租屋真的隻是一個棲身之所。
我每次周末,或者時間充足時,都會回有我爸媽的家。
我隻是在闡述一個事實,顧城沛卻出現,將田瑾之拉到身後。
開口無奈:「令華,瑾之父母在瑾之下鄉期間病S了,房子沒人住,單位就收了回去,瑾之回城之後隻能租房,出租屋就是她和爺爺的家,你這樣說,是傷她的心。」
「你和瑾之不熟,不知道這些是應當的,但無心之失也是錯,你錯了就該道歉。」
他耐著性子哄我。
「快啊令華,道歉,瑾之不會怪你的。」
我抬頭看他:「我好像跟你沒這麼熟,顧同學。」
3
顧城沛那天在原地站了很久。
正午的陽光曬得他心焦。
他不知想了什麼,
下午的課沒上,去田瑾之宿舍收拾了行李。
田瑾之雖有租房,但經常在宿舍住。
她好像有些抵觸跟爺爺相處。
不過久病床前,田瑾之這樣做也可以理解。
但我沒想到,顧城沛會拿著那些行李來找我,讓我把房間分給田瑾之一半。
我歪著頭,實在不明白他的邏輯鏈條。
他解釋說:「不用多久,最多一周,我就能給瑾之找到新房子。
「她們宿舍窗口對著校外,經常有校外闲散人員偷窺,拉上窗簾就不斷有人拿石子砸窗戶,她沒騙你,她是真的睡不好。
「令華,你就幫她一下,好嗎?」
顧城沛或許覺得,示弱、溫聲誘哄之下,我還會像前世一樣次次妥協。
答應他一些無理,甚至堪稱怪癖的要求。
我深吸一口氣:「顧城沛,
你覺得你是什麼?」
「我和你隻在開學時互相幫助過一次,彼此知道了姓名,自那之後我們沒有過任何交集。」
「我希望你記清楚。」
我的不耐煩讓顧城沛怔愣。
又如夢初醒:「啊,是這樣,我給忘了。」
他默念了句,眼裡竟然閃著光亮,「你這樣對我才是對的,蘇同學,那我們以後多接觸吧,我想追求你。」
「以後瑾之住你這裡,我偶爾會來告訴她爺爺的情況,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去吃飯、滑冰,學校裡還有包場電影,我們一起去看。」
我笑了聲:「那帶田瑾之嗎?」
「當然要帶,」他想也不想回答,然後頓住,「你……吃醋了?」
「我隻是覺得,你很無恥,也很滑稽。」我看了眼他手中大包小包的行李,
退回屋內,關上了門。
顧城沛還是一直敲門,我隻好再次拉開門,問他:「你有沒有什麼遺憾的事,那種幻想自己有機會一定要做的事?」
「比如拿到獎學金,代表學校去參加籃球比賽,或者……追求什麼一直喜歡,卻遺憾錯過的人?」
我不想引起懷疑,沒有說得很明確。
直接讓顧城沛專心圍在田瑾之身邊。
不過這次,顧城沛沒再敲門。
什麼時候離開的,我也無從知曉。
後來,一個周五晚上,我看見他和田瑾之走在路邊。
一個摘花給另一個戴。
兩人都笑靨如花。
我松了口氣,打算繞遠回家。
田瑾之一聲驚呼叫住我:「蘇同學?你怎麼往那種黑巷子裡去,我聽說裡面有個黑診所,
好多女生懷孕都會往那裡去。」
顧城沛連忙補充:「那裡不安全,瑾之是在擔心你。」
我頷首謝過,與兩人擦肩而過。
聽見田瑾之小聲說:「蘇同學是不是胖了啊,我記得她那件的確良襯衫沒這麼緊身。」
顧城沛回:「我記得那件衣服是令華新買的吧,前兩天我去百貨商場給你買發卡,看到她了。」
「那她走路時腿也分得很開啊,我走路就是並著的。」
接下來顧城沛沒發一言,盯著我直到路的盡頭。
周一再回學校,顧城沛就堵在教室門口等我。
見到我,拉著我狂奔。
我好不容易掙脫,停下來扶著膝蓋喘氣。
顧城沛語氣不容置疑:「你下鄉時的相好帶著孩子來找你了,你現在最好躲起來。」
「我知道一個地方,
沒人找得到。」
「跟我走。」
這個年代的大學生,很多都當過知青。
高考恢復後就回了城。
很多以為一輩子無法從鄉下脫身的人就此舍家棄口。
雖讓人鄙夷,但在這個年代並不鮮見。
顧城沛以為我也是這樣的人,並且很快接受了。
我很想揚手扇他一個巴掌。
但想想,有什麼必要。
愛不存在了,恨也就沒必要。」
我說:「顧城沛,到底怎麼樣,才能讓你別再來找我?」